第165章 入洞房,春夏秋冬
竹屋內。
梳妝檯前。
黃蓉和李莫愁並排坐著。
黃蓉一身大紅嫁衣,金線繡著鳳凰,裙擺上繡著朵朵祥雲,紅蓋頭搭在梳妝檯上,還沒蓋上。
她的頭髮已經梳好了,烏黑髮亮,挽成一個高高的髮髻,插著一支金步搖,垂下的流蘇在耳邊輕輕晃動。
她的臉上薄薄地敷了一層粉,眉眼畫得精緻,唇上點了胭脂,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李莫愁。
李莫愁也穿著一身大紅嫁衣,和黃蓉的樣式差不多,只是繡的是牡丹,不是鳳凰。
她的頭髮也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她的臉上也化了妝,比平時多了幾分嬌艷,可那雙眼睛依舊冷冷的,帶著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高。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動不動,像是怕把衣裳弄皺了。
黃蓉歪著頭看她,忽然笑了:「莫愁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李莫愁沒有說話,耳根卻悄悄紅了。
黃蓉湊過去,在她耳邊小聲說:「比平時好看十倍。」
李莫愁終於忍不住了,轉過頭瞪她:「你閉嘴。」
黃蓉捂著嘴笑,眼睛彎成月牙。
李莫愁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
但心裡卻想起了第一次見薛玉郎的過往種種。
起初她只覺得這人神神秘秘,沒個正形。
後來她跟著他,一路從滇南走到張家口,從中都走到太湖,從太湖走到桃花島。
往事種種,記憶猶新。
黃蓉看了看時辰,忽然「呀」了一聲,跳起來:「走啦走啦,該去嫁人啦!」
她一把抓起紅蓋頭,蓋在頭上,然後拉起李莫愁的手,往外跑。
李莫愁被她拉著,踉踉蹌蹌地跟了出去。
陽光灑在竹屋前的空地上,灑在那三個站著的人身上。
黃藥師站在最前面,負著手。
洪七公站在他旁邊,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竹屋的方向,不時灌一口酒。
周伯通蹲在石凳上,抓著一塊糕點往嘴裡塞,他一邊吃一邊嘟囔:「成親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去抓魚。」
竹屋的門開了。
黃蓉和李莫愁手拉手走了出來。
紅蓋頭遮住了她們的臉,看不清表情,可那身姿、那步伐,一個活潑,一個沉穩,一個蹦蹦跳跳,一個不緊不慢。
身後桃花瓣飄落,一片又一片落在她們肩上,落在她們發間,落在她們走過的路上。
薛玉郎站在不遠處,一襲喜袍,面如冠玉,負手而立。
他看著那兩個紅蓋頭下的身影,微微一笑。
黃蓉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她看不見他的臉,可她感覺得到他的目光。
李莫愁也停下了腳步,站在黃蓉身邊,低著頭,不說話。
兩個美人就這樣牽著手,站在新郎的面前等著。
等著拜天地!
黃藥師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開始吧。」
只有三個字,但足夠了。
洪七公在一旁看著,哈哈笑道:「老叫花子活了這麼大歲數,吃席也吃了不少,但絕沒想到能吃到黃老邪女兒的喜宴,好!好得很!」
周伯通從石凳上跳下來,繞著三個人轉了兩圈,撓著頭,一臉不解:「你們為什麼要成親?成親有什麼好玩的?一個人多自在,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想睡覺睡覺,沒人管你。」
沒有人理他。
薛玉郎伸出手,一手牽住黃蓉,一手牽住李莫愁。
兩隻手,一隻溫熱,一隻微涼。
他握緊了她們,開始走流程,拜天地。
整個過程簡簡單單,卻無人覺得有哪裡不好。
只因為在場的都不是俗人,絕不會以世俗方式去對待。
待拜完天地之後,三人便轉過身,朝婚房走去。
這一刻,即便是黃藥師看著女兒的大紅嫁衣、看著女兒的背影,也不禁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黃蓉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軟軟的,躺在他懷裡,眼睛都睜不開。
那時候他就想,這個女兒將來要嫁給誰呢?
他想了很久,覺得這世上沒有人配得上她。
如今他知道了。
屋門關上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張大紅的喜床上,照在那兩個並肩坐著的紅蓋頭下的人身上。
薛玉郎站在她們面前,看著那兩個紅蓋頭,微微一笑,伸出手,輕輕掀起了左邊的紅蓋頭。
黃蓉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臉紅紅的,唇上還沾著胭脂。
她咬著嘴唇,想笑又故意不笑,眼睛裡卻全是笑意。
他又掀起了右邊的紅蓋頭。
李莫愁也抬起頭,看著他,眼中不再是冷冰冰的霜雪,而是化開的春水,溫柔得讓人心顫。
她的臉也紅著,比黃蓉還紅,紅到了耳根,紅到了脖子。
黃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破了這片寧靜:「好徒兒,現在是不是該改口了?」
薛玉郎看著她,笑了:「改什麼口?」
「當然是從「好徒兒」改成「好夫君」啦!」
黃蓉眨著眼睛,一臉狡黠。
李莫愁忍不住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像是春天裡第一朵花,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薛玉郎看著她們,滿意一笑。
「那是當然!」
他伸出手,一手攬住一個,將她們擁入懷中。
黃蓉靠在他肩頭,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李莫愁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沉穩有力的聲音,讓她覺得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多久。
窗外,桃花瓣還在飄,一片,又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那條鋪滿花瓣的小徑上。
海風輕輕吹著,帶著花香,帶著暖意,帶著春天的氣息。
遠處的大海的波浪輕輕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桃花島上,洞房正暖。
兩朵紅花開得正盛。
春。
一轉眼,又是新的一年春天。
桃花島的春天,是從第一朵桃花開始的。
沒有人知道是哪一朵。
也許是在東邊的崖壁上,也許是在西邊的溪水旁,也許就在竹屋的窗前。
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綻開了。
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第一百朵,第一千朵。
不出幾日,整座島便被粉紅色淹沒了。
清晨,黃蓉挽著袖子,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精挑細選地剪著桃花枝。
然後,她剪了滿滿一捧,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團粉紅色的雲,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李莫愁站在竹屋前,手裡拿著一把木梳,正在梳頭。
她的頭髮很長,烏黑髮亮,垂到腰際。
她一下一下地梳著,動作很慢,很仔細。
晨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冷冰冰的面容在桃花的映襯下依舊美艷無比。
黃蓉跑過來,把懷裡的桃花枝往她面前一送:「莫愁姐姐,好看嗎?」
李莫愁看了那捧桃花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黃蓉笑嘻嘻地把花枝分成兩束,一束插進竹屋窗前的花瓶里,一束拿進屋裡,放在薛玉郎的書桌上。
薛玉郎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在看。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黃蓉把花放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想什麼呢?」
薛玉郎回過神來,看著那束桃花,笑了笑:「在想你。」
「我已至少有一盞茶的時間沒見到你了。」
黃蓉的臉紅了,啐了一口:「都成婚一年了還是油嘴滑舌。」
轉身跑了出去。
不遠處,黃藥師坐在崖邊,面朝大海,吹著玉簫。
簫聲悠揚,和著海浪聲,在春風中飄蕩。
他的身邊放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
他本在很多年前就已決意在嫁出女兒以後便陪著亡妻馮蘅殉葬大海。
可誰料到這件事竟被薛玉郎知曉,最終自然是落空了。
周伯通也還是沒走。
此刻正蹲在桃樹下,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他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畫了幾個叉,歪著頭看了看,又用腳抹掉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仰頭看著滿樹的桃花,忽然伸手摘了一朵,別在耳朵上,咧著嘴笑,像個老瘋子。
洪七公當然早已經走了。
他喝完喜酒就離開了桃花島,說是要回北方打仗了。
如今金國雖然滅了,可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北方現在正處於各地起義軍混戰,更北面的蒙古虎視耽耽,南面的宋國也想要坐收漁翁之利。
其中,以楊安兒、楊妙真兄妹為首的紅襖軍自然忠心於大宋,只是大宋官員卻屢屢刁難,涼了英雄們的心。
更別說還有許多起義軍本身就抱著占地為王的心態,哪會搭理什麼大宋?
有的被宋軍攻打,甚至投降了蒙古。
今後這天下大勢,還很難說。
只是桃花島上,春天依舊。
而春天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島上的日子像溪水一樣,靜靜地流著,不急不緩。
夏。
夏天的桃花島,是綠色的。
桃花早已落盡,滿山遍野一片蒼翠,密密匝匝的葉子連成一片,遮住了烈日。
海風從東邊吹來,穿過桃林,帶走暑氣,留下一片清涼。
黃蓉赤著玉足踩在溪水裡,冰涼的溪水沒過腳踝,涼絲絲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彎下腰,在水裡摸來摸去,忽然「啊」了一聲,從水裡撈出一條小魚,魚在她手裡撲騰著,甩了她一臉水。
「莫愁姐姐!快拿桶來!」
李莫愁在一旁岸上,正凝眉思索著獨孤九劍。
聽到這話,她抬起頭,看了黃蓉一眼,又低頭繼續琢磨武功,不緊不慢地說:「你自己拿。」
「小氣!晚上我不給你燒魚吃了!」
黃蓉嘟著嘴,抱著魚跑上岸,把魚丟進木桶里,又跑回溪邊,繼續摸魚。
黃蓉從小在島上長大,水性很強,但摸魚的本事卻不大,忙活了半天,桶里也就兩三條小魚,還不夠一個人吃的。
可她樂此不疲,摸到一條就高興得大呼小叫,摸不到就撅著嘴,埋怨魚太狡猾。
一個人自娛自樂,玩的樂此不疲。
薛玉郎卻躺在桃樹上,閉著眼,聽著黃蓉的叫聲,嘴角微微翹著。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斑駁駁的光點。
黃藥師在竹屋裡研墨畫畫。
他畫的是桃花島的夏天。
綠樹濃蔭,溪水潺潺,遠處的大海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近處有三個人靠在樹下。
一個捉蝴蝶,一個撫琴,一個吹簫。
儼然是一家三口。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斟酌很久,可落筆的時候又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端詳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把畫收起來放進柜子里。
而周伯通就蹲在小溪邊,眼巴巴的看著黃蓉摸魚。
過了一會,終於忍不住的又又又問:「黃蓉!我跟你一塊玩,行不行?」
黃蓉停下來,叉著腰,白他一眼:「你身上髒兮兮的,我才不跟你玩!」
周伯通就像是個被嫌棄、沒有人陪著玩的孩子,委屈巴巴。
傍晚的時候,黃蓉終於摸夠了魚,提著木桶回到竹屋開始處理。
幾刀下去,魚鱗颳得乾乾淨淨,內臟掏得清清爽爽,然後鍋里燒。
不久後,魚烤好了,外皮金黃酥脆,魚肉雪白鮮嫩。
四個人圍坐在竹桌旁,享受著黃蓉的廚藝。
噢,還有周伯通。
老小子雖然臉皮很厚,天天吃黃蓉做的飯,但還要表現得很有「骨氣」,不跟他們在一塊吃。
當然,黃蓉也樂得自在。
她本來也不喜歡天天不洗澡的周伯通,只是見黃藥師都不理會周伯通,自己也就不趕他走。
不久後,夜幕降臨。
海面上星星點點,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螢火蟲從桃林里飛出來,一閃一閃的,在黑暗中畫出一道道光痕。
黃蓉、李莫愁就躺在薛玉郎的懷裡。
三人一起躺在山坡上,看著夜空中的那些螢火蟲。
黃蓉忽然說:「好漂亮啊。」
薛玉郎沒有說話,只是將二人摟得更緊。
黃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李莫愁坐在一旁,看著那些螢火蟲又看了看薛玉郎,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夏夜的風,涼涼的,帶著海水的鹹味,帶著桃樹葉子的清香,帶著烤魚的余香,輕輕地吹著。
秋。
秋天,桃花島的桃樹結滿了果子。
那些桃子又大又紅,沉甸甸地掛在枝頭。
黃蓉每天都要去摘一些,一部分洗乾淨了給大家吃,一部分曬成桃干,還有一部分交給黃藥師釀成酒。
黃藥師釀的桃花酒是島上的一絕。
他釀酒的手藝比他的武功差不了多少,選桃、洗淨、晾乾、入壇、加料、封口,每一道工序都一絲不苟。
酒罈子在桃樹下埋上一年,等到來年春天再挖出來。
酒香撲鼻,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那今年喝的,當然就是去年的桃花酒。
有「骨氣」得周伯通偷喝了好幾壇,醉得在桃林里睡了一整天,醒來的時候頭上頂著一個酒罈子,臉上糊著泥巴,嘴裡還嘟囔著「好酒好酒」。
黃蓉見到他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
薛玉郎坐在竹屋前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把刻刀,正無所事事的雕一塊木頭,仿佛李尋歡附體。
他雕得很慢,一刀一刀,細細地雕著。
黃蓉湊過來看,只見那塊木頭已經隱隱有了人形,是個女子的輪廓,裙擺飄飄,像是仙子。
「這是誰?」
黃蓉問。
薛玉郎笑了笑,沒有回答。
黃蓉眼珠一轉,又問:「是我還是莫愁姐姐?還是從前的那些————」
薛玉郎終於笑道:「我猜,我只要不說你,無論說哪個你也不會高興的。」
「知道還不快快說我!」
黃蓉哼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托著腮看著他雕。
秋風起了。
桃葉開始變黃,一片一片地飄落,鋪滿了青石小徑。
黃蓉拿著掃帚掃落葉,掃了半天,回頭一看,又落了一層。
她氣得把掃帚一扔,不掃了。
李莫愁卻默默地拿起掃帚,繼續掃。
她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片落葉都被她掃到一起,堆在桃樹下。
她是個直率的人,性子卻反而比黃蓉要慢得多。
黃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心裡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感覺這個人有點像是她從未謀面的娘親。
她的心一下子酸了,跑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她,把臉貼在她背上。
李莫愁的身子僵了一下,有些詫異,沒有回頭,輕聲問:「怎麼了?」
「沒怎麼。」
黃蓉悶悶地說。
「就是想抱抱你。」
李莫愁沉默了片刻,感覺黃蓉這行為怪怪的。
不過倆人都是天天睡一張床的,倒也不太在意。
秋風蕭瑟,落葉在風中打著旋兒,像是在跳最後一支舞。
冬。
冬天的桃花島,是安靜的。
桃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海風變得冷了,吹在臉上,冷風如刀。
黃蓉在屋裡生了一個火盆,把炭火燒得旺旺的,整個屋子暖烘烘的。
她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顆小腦袋,一雙滴溜溜地大眼睛左看看這個,右看看那個。
李莫愁坐在火盆邊,手裡拿著劍,在燭光下細細地擦拭。
她把劍擦了一遍又一遍,劍身亮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她清冷的面容。
薛玉郎坐在窗前,看著窗外。
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
「想什麼呢?」
黃蓉終於忍不住打破了三個人的沉默。
薛玉郎回過頭,笑了笑:「在想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黃蓉眼睛亮了:「那時候我是不是特別好看?」
「是。」
薛玉郎道:「特別好看的男人,好看到根本不是一個男人,可偏偏這個男人以為自己是一個男人,還以為別人都以為他是個男人。」
黃蓉的臉紅了,縮回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李莫愁抬起頭看了薛玉郎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劍。
薛玉郎看著李莫愁的側臉,又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也特別好看。」
李莫愁的手頓了一下,故意板著臉道:「所以你是看我好看,才救我的?」
薛玉郎笑道:「我像是那種人麼?」
黃蓉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笑嘻嘻道:「那是為什麼?」
「今天說不清楚,你可過不了我們莫愁姐姐這一關!」
薛玉郎在黃蓉小鼻尖上輕輕一捏,笑道:「那當然是因為我早知道我和莫愁天生姻緣註定,當然要救我娘子了!」
「漂亮的女人未必一定要救,但娘子怎能不救?」
李莫愁臉上一紅,瞪了她一眼,把劍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偷偷的笑。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遠處的大海在夜色中咆哮,浪花拍打著礁石,發出轟轟的聲響。
屋裡卻很安靜,只有炭火僻啪的聲音,和三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黃藥師在自己的屋裡,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玉簫,卻沒有吹。
他的身邊放著一壺熱茶,茶冒著白氣,裊裊地上升,在燭光中飄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冬夜,他一個人在這島上也是這樣坐著,也是這樣看著窗外。
唯獨不同的是,以往他的身旁總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抓著他的衣角。
可現在,島上多了幾個人,多了許多聲音,多了許多煙火氣,卻唯獨少了那小小的身影。
但黃藥師畢竟是黃藥師。
他只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那小小的身影有了自己的幸福。
這就夠了。
至於周伯通————
此時正裹著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棉襖,縮在廚房的灶台邊,烤著火。
灶台上燉著一鍋黃蓉專門為他準備的「有骨氣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瀰漫。
他咽了咽口水,拿筷子戳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好吃。」
「黃蓉這丫頭,總算是刀子嘴豆腐心,沒真的讓我餓肚子。」
他含混不清地說,又戳了一塊。
冬夜漫長,不知何時,竟忽悠悠的飄下了雪。
可桃花島的冬夜,並不冷。
因為有炭火,有熱茶,有燉肉,有酒,有說話聲,有笑聲。
還有薛玉郎、李莫愁、黃蓉的呼吸聲。
輕輕暖暖的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炭火漸漸暗了下去,黃蓉靠在薛玉郎肩上,已經睡著了。
李莫愁也靠在薛玉郎的另一邊肩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
薛玉郎坐在中間,一手攬著一個,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一句詩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