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裡露出了半張臉。
油膩的頭髮就在額前耷拉著,遮住了他的一隻眼睛。
而另一隻眼睛勉強睜開,上面布滿了紅血絲。
陳軒看到他的眼神里全是被打擾清夢的茫然和帶著怯懦的警惕。
好在沒有絲毫的戾氣。
這是個內向的人,但應當不是什麼暴脾氣老哥。
今日陳軒所拜訪的鄰居正是那個在肉聯廠上班的小四眼。
當然,他睡覺的時候可不會佩戴眼鏡,整個人氣質看上去也跟平時不太一樣。
「…你有什麼事?」
他語氣很輕。
語氣里還帶著些躲閃,顯然是沒認出陳軒。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認真記住過這個鄰居的樣子。
陳軒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把手裡沉甸甸的塑膠袋往上提了提。
豬頭肉的油潤光澤在半透明的食品袋裡格外晃眼。
涼拌菜的香氣和那幾個綠棒子都是一種明示。
小四眼的目光在袋子上定格了幾秒,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那種茫然的警惕感稍微變淡了些。
帶著吃食上門,絕不會有什麼歹意。
這仿佛都快成為基因里的一種約定俗成的判斷標準了。
他抓著門把手的手指不由得放鬆。
沉默好一會兒,才慢慢讓開了半邊身子。
低著頭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他的屋子比陳軒住的那間更小,同時也要亂得多。
屬於李老頭對外出租的屋子裡租金更便宜的那個檔次。
房間裡僅是一張單人床就占據了大部分空間。
床上有一條黑乎乎的薄被胡亂堆著。
有一張小方桌靠在了牆邊,上面堆疊著泡麵碗。
最上邊的碗裡還有不少菸頭。
角落的地面上是空啤酒罐和幾本卷了邊的《故事會》雜誌。
此外,在靠近牆角的位置上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這些袋子被放在一個大泡沫箱的上邊。
而泡沫箱中還放著一大堆冰袋。
陳軒能聞到那裡正在散發出肉腥味。
他如今五感很是敏銳,他不得不主動調節嗅覺感知,將之壓制到普通人的水準。
因為屋裡實在是太臭了。
氣味很複雜,還隱約帶著一股石楠花和84消毒水的味道。
而且陳軒對那些編織袋裡的東西很是好奇。
他能聞出那裡頭裝著的都是肉,但並不是同一種肉類。
其中有豬肉,有羊肉也有牛肉。
這點倒是很奇怪。
房間裡唯一的窗戶緊閉著,窗簾被拉得很嚴實。
以至於空氣渾濁得都讓人有點胸悶。
察覺到這一點後,四眼連忙打開了窗戶。
伴隨著屋外汽車的鳴笛駛過的動靜,陽光照進了屋內,新鮮的空氣開始流通起來。
然後四眼又把桌上的泡麵碗和雜物都歸攏到一個便利袋中。
「坐…」
他聲音很輕,聽起來就像是蚊子在哼。
陳軒反手把門關上,隔絕了樓道里的光線。
然後又踢開地上幾個空瓶子。
這時的四眼已經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側倒的塑料凳遞給陳軒。
他則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全程都沒抬頭,眼神也有些躲閃。
陳軒把滷味和涼菜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啤酒也擺了上去。
他拿起一瓶綠棒子,用大拇指彈開了瓶蓋,遞給了對方。
隨後自己也開了一瓶。
「謝謝…」
四眼接過冰涼的啤酒瓶,手指有點僵硬。
他仰頭小口抿了一下,滿足地發出了一聲輕嘆。
冰涼的液體掃去了他的倦意,也讓他緊繃著的肩膀微微放鬆。
四眼拿起一次性筷子,有點拘謹地夾起一小塊肥瘦相間的豬頭肉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油脂順著嘴角溢出,他用手背擦了擦。
那滿足又帶著點卑微的神情,像是餓了很久的流浪貓終於得到一點食物。
「我叫陳軒,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陳軒一直在觀察著他,見到時機成熟,主動自我介紹道。
「肖凱…我叫肖凱。」
他咀嚼著滷味,含糊地做著自我介紹,只是聲音依舊很低。
他抬頭飛快看了陳軒一眼,又立刻低下頭來。
「你找我有事?」
「買這麼多菜,太破費了…」
他沒問「為什麼找我」,也沒表現出過分的好奇心。
帶著點「有事快說,說完趕緊走」的疏離感。
「我之前看到你的工裝,你在肉聯廠幹活兒?」
「最近我也在找工作,你這活兒好幹嗎?」
「工資怎麼樣?」
陳軒也夾了塊肉塞進嘴裡,沒有繼續繞彎子而是直切主題。
他抿了一口啤酒,微澀的酒液在滷味的襯托下變得更好入口。
肖凱動作頓了一下,眼睛抬了起來飛快掃了陳軒一眼。
眼神中帶著警惕的審視,然後又迅速低下了頭繼續吃著。
「嗯。」
他只應了一個字,並未多說。
「你…想進去干?」
他沉默了幾秒,才小聲問了一句。
語氣里沒什麼情緒。
「那地方…不好。」
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髒,累,味兒重。」
「工資倒是還行,老闆都付的現金,每天都是大夜班,月休兩天,每月工資7800塊錢。」
他再次停頓了下來,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單純的沉默。
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不過老闆招人有個怪規矩,他只要孤兒。」
「或是父母明確已經過世的。」
「有些活兒很古怪,只讓幹了一年以上的老員工去做。」
「除了這個條件之外,他們什麼都不挑。」
這話像是說給陳軒聽,又像是在說自己,帶著點麻木的自嘲。
陳軒聞言,眉頭微微挑動。
「呦,在這搞孤兒屠宰廠呢?」
「聽起來有些不對勁。」
他在心中腹誹著。
隨後意有所指的問道。
「你們幹的活具體是哪些。」
「不瞞你說兄弟,我的父母幾個月前剛過世。」
陳軒嘆了一口氣。
別的要求他未必符合,父母雙亡倒是踏馬的對上了,甘!
簡直是二等餅乾!
他愣了愣,過了幾秒才回答道。
「那邊是大牲口。」
「豬、羊和牛都有。」
「我們負責宰殺放血、開膛和剝皮,切割的工作有另外的車間負責。」
他沒細說場面,語氣里只有對這份工作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