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東樓,芮夫人面無表情地坐在座位上,伍瓊蘿則像是受驚的鵪鶉一般站在她身邊。
而芮夫人面前的這張八仙桌,正是前天伍瓊蘿跟洪仁義大戰過一場的那張。
是以洪仁義一進去,就知道這次芮夫人來是要放大招了,因為她連臉都不準備要了。
這讓洪仁義很不爽這位伍浩官最器重兒媳婦的行事風格,都這時候了,芮夫人竟然還想拿捏自己。
哼,不能讓她先發難,得自己占據主動。
「阿蘿你先出去,我跟你母親單獨談一談。」
洪仁義走過來,直接捏住伍瓊蘿的小手把她往門外拉去。
這位伍家小姐看著好像很風光,能力也還不錯,但實際上從小就被PUA,在面對母親的時候,膽子很小。
洪仁義估計這會她都被嚇壞了。
「洪文書,沒有我的允許,阿蘿是不會出去的。」芮夫人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洪仁義牽著女兒的手,就是一陣恚怒。
洪仁義一聽,還在這擺譜是吧,他一彎腰,輕輕把伍瓊蘿抱起,直接就往外面走去。
「放肆!」芮夫人氣壞了。
隨著她的怒吼,門外一個護衛立刻闖了進來,洪仁義抱著伍瓊蘿一個漂亮的迴旋,借著腰力一腳踹出。
伍家護衛猝不及防,勉強用手格擋了一下,人直接就飛出去了。
其餘護衛還要湧來,洪仁義大喝一聲,鐵腿周師兄的長子周沖與義字營的林伯善就沖了過來。
這兩人都是韋門兄弟會中武力值相當高的,都不用洪仁義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幾個伍家護衛給打翻在地。
廣州府魚龍混雜,武林高手遠比一般人好混,是以選擇去給十三行的行商做護衛的其實都不是什麼高手。
寧為雞首不為鳳尾嘛,給富貴人家當護衛哪有自己開堂口或者開武館,在江湖上闖出偌大名聲好呢。
洪仁義走到門外後才把伍瓊蘿放下,還捏了捏她因為害怕有些發白的臉,沖她安慰地笑了笑。
「你去外面待一會,我會跟我外母好好談談的,你放心。」
說罷,洪仁義才再次走了進去。
而此時芮夫人已經氣得臉色鐵青,她看著洪仁義雙眼冒火。
「我送錢給你,出手就是十萬兩。我讓女兒來幫你,你卻奪了她的身子。洪文書,這就是你的素行仁義?」
洪仁義很不客氣的在芮夫人對面坐下,「夫人,你還是沒有理解我那天跟你說的話,你還是試圖拿捏我,為此不惜把你女兒也搭上。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真是一個王八蛋,那你會面對什麼,不說別的,你女兒這輩子是不是就完蛋了?
那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不是路邊撿的小貓小狗,你已經坑了她一次,為什麼還要利用她?」
「我真懷疑是不是伍家實在無人可以用了,伍浩官他老人家被逼無奈才選擇器重你。」
這一通罵,給芮夫人罵的目瞪口呆,她很想站起來就走,可現實是,她無法走。
因為她沒被罵錯,她確實還想來拿捏洪仁義,她也確實無法離開洪仁義。
「伶牙俐齒,那我倒是想聽聽,如果你在老身這個位置,你會如何選擇?」
芮夫人想了半天,發現自己處於下風,實在沒什麼好說的,於是直接把問題甩給了洪仁義。
「我要是你,我就不會想要挽救伍家,而是趁著家大業大,好好享受一下,轉移一定的財產去香港。
英圭黎人正缺少建設香港的資金,肯定會歡迎你們的,這樣至少還可以給子孫後代留點東西。
之所以這麼選擇,是因為以夫人的能力,根本無法挽救伍家。
你既沒有掌握槍桿子的能力,也不能完全調動伍家所有資源,在這掙扎個什麼!」
洪仁義話說毫不客氣,沒等芮夫人反駁,他又接著說道:「如果你非要力挽狂瀾,那就請你看清楚,你到底資助的人是什麼樣子。
如果是個不擇手段的梟雄,那你最好離的遠一點,否則你和伍家都保不住。
如果接受資助的是個你認為有情有義、可靠的人。
那你就不要對他耍花招,不要想著我出了錢就是最大的那個。
你沒有一兵一卒,只有一堆會給自己招來禍患的金銀,你做不了大佬!」
洪仁義一口氣說完,隨後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芮夫人。
他之所以說的這麼直接,是有原因的。
一來芮夫人是女性,更容易接受一個男人比自己強,也更能接受給一個男人打輔助。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洪仁義敏銳感覺到了芮夫人身上的財團資本家心態。
這證明她確實是伍秉鑒伍浩官培養出來的人,因為伍浩官最羨慕的就是美國模式。
而美國模式最突出的特徵就是大資本家控制國家,前期是工業資本,後世是猶太金融資本。
芮夫人這種我出錢了,我掌握著各種物資和商業渠道,我就該當話事人的心態,可以說是完美的美利堅思維模式。
所以洪仁義必須要打掉她這種心態,不然以後的矛盾會越來越多。
而伍家這些人又是洪仁義要用來給自己管財務的,勢必不能埋雷。
洪仁義這些話,說的芮夫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半晌之後她才問道:
「如果照你這麼說,那我就相當於失去了所有,我出了錢,卻一點保障也沒有,換做是你,你會做這樣的生意嗎?」
「會!」洪仁義斬釘截鐵的表示,「我不但會,還會甘之若飴。」
「因為我看似投了錢沒有獲得任何保障,但實際上隱形的好處,多到讓人難以置信。
比如我可以在給錢的時候,挑選大量對方需要的人才一起送過去。
雖然這些人才在離開我之後,極大可能不會繼續聽命於我。
但他們是靠我的推舉才獲得職務和地位的,絕大部分人還是會在心裡感激我的。
因此只要我不提出過分的要求,他們肯定會儘量滿足,這就相當於在投資對象身邊匯聚了大量的人脈。
等到功成的那一天,當這些我推舉出去的人才都掌握了各種各樣的權力,我再把我的兒子、孫子或者就是兄弟、侄子推舉出去,你猜他們會獲得什麼樣的助力!」
洪仁義一副言盡於此的表情,最後把聲音放柔和對芮夫人說道:「如果我聰明的話,我還會對自己的女兒更好一些,因為有個人還是很喜歡她的。」
芮夫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次會面對她的衝擊,甚至比大半年之前那次還要強大。
她想反駁,但是又在心裡覺得洪仁義說的其實很有道理。
想要接受吧,又覺得自己吃虧太大了。
「我知道您很難接受,那咱們就暫時把此事拋開。」洪仁義眼看這一次無法說通,立刻就選擇緩和一下,不要逼出逆反心理了。
「我到這裡來,是想問夫人您一個事情,幫我引見彌利堅特使顧盛,應該對你沒有好處才對。
因為如果朝廷和彌利堅簽訂條約,怡和行對彌國的貿易就要遭受極大損失,你對於旗昌洋行的控制也會減弱。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才會在有這麼多不利因素的情況下,你還會選擇促成我跟顧盛見面。」
芮夫人嘆了口氣,「你分析的不錯,一旦朝廷和彌利堅簽訂了條約,怡和行確實會損失慘重。
按道理我肯定不會讓你跟顧盛見面的,因為你一定會因為要打擊英圭黎人,而選擇幫他完成條約的簽訂。
可經過我的綜合判斷,即便沒有你,朝廷也會和彌利堅簽訂條約,因為總督耆英根本不敢讓彌利堅的艦隊北上。
其次,我們已經失去了對旗昌洋行的控制。
佛弼師已經被排擠出了旗昌洋行,他拿著三百萬銀元回了彌利堅,去投資彌利堅中西大鐵路去了。
德天佑則明確知會我們,旗昌洋行遷往上海之後,一切業務往來就與我們無關,他要獨立運營了。
所以,既然條約不可避免,旗昌洋行已經保不住,那還不如用來在你這裡做個人情。」
「佛弼師?德天佑?」洪仁義皺起眉頭,因為他壓根不知道這倆人是誰。
不過在皺眉的時候,洪仁義心裡還是很高興的,芮夫人沒有絲毫遮掩的回答了他的問題,表明其實心裡已經開始被自己給說服了。
芮夫人拿起一隻毛筆在紙上寫下了『John Murray Forbes』和『Warren Delano Jr』兩個名字,並解釋道:
「這是佛弼師和德天佑的泰西名字,他們兩人包括旗昌洋行的創建者羅素,都是家公伍浩官扶持起來的泰西俊傑,其中佛弼師還是家公的義子。
羅素在八年回到彌利堅享受人生後,旗昌洋行基本就是佛弼師和德天佑兩人在掌控。」
洪仁義拼讀了一下,知道這兩人是誰了。
佛弼師就是約翰.莫里.福布斯,德天佑就是小沃倫.德拉諾。
等等!
洪仁義認真拼讀了一下小沃倫.德拉諾,想起來這傢伙是誰了。
這傢伙未來會回到美國成為鐵路大王,是美國東西大鐵路的主要參與者,他未來會有個女兒叫做莎拉.德拉諾。
而莎拉.德拉諾正是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也就是小羅斯福的母親。
洪仁義之所以這麼清楚,是因為他穿越前家裡有長輩就是海外洪門致公堂的一員。
小羅斯福給洪門致公堂當白紙扇的經歷,絕對是致公堂歷史上可以大書特書的光輝歷史,特別對於海外華人來說更是如此。
洪仁義十幾歲的時候,也曾想靠著這位親戚潤出國去打工,還專門惡補過致公堂的歷史企圖套近乎,因此很清楚這段歷史。
回憶湧上來之後,洪仁義立刻發現了華點。
羅斯福的外公是伍浩官扶持起來的,說是義子都可以。
他回到美國後參與了東西大鐵路的建設,還是主要出資者,而資金,呵呵!
而洪門也是伍浩官一手扶持起來的,難怪小羅斯福會給洪門致公堂當白紙扇,原來是有這淵源。
難怪當美國東西大鐵路因為缺少吃苦耐勞工人時,會那麼快出現一萬多中國工人。
難怪後世有人說,伍家有很大一批人跑去了美國,最後成為了美國財團的一部分。
「夫人您放心,旗昌洋行跑不掉,佛弼師和德天佑也都跑不掉,我擔保。」
洪仁義臉上露出了冷笑,伍家那麼多的財產去哪了,原來沒有被滿清搜刮光,而是很大一部分轉移到美國去了。
這些資金參與了美國東西大鐵路,準確說是太平洋鐵路的建設,為美國的崛起提供了強勁的動力。
看來伍浩官還是心疼兒子的,這個最關鍵的保命退路沒有給他最器重的兒媳婦芮夫人,而是只有伍紹榮知道。
因為從歷史上來看,伍浩官一手扶持起來的小沃倫.德拉諾,也就是小羅斯福的外公,大概率沒有背叛伍家。
洪仁義幾乎敢肯定,這次旗昌洋行的大變動伍紹榮絕對知道,甚至是參與者。
好,玩資本無國界是吧!
媽的,這都是我的錢,是老子的錢!
休想拿中國人的民脂民膏去給美國人修鐵路,休想拿華工的血肉去建設太平洋鐵路。
洪仁義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這個時空一定要讓旗昌洋行和伍紹榮在這栽個大跟頭。
冷笑中,洪仁義打開了門。
門外,伍瓊蘿正淚眼婆娑一臉感動地看著他,原來剛才洪仁義跟他母親芮夫人的對話,伍瓊蘿都悄悄在門口聽到了。
洪仁義簡單擁抱了伍瓊蘿一下,「你阿母聯繫好了顧盛就趕緊來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