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膀大腰圓的阿海用一個粗麻繩套著張師爺的喉嚨,猛地一發力,將麻繩勒得緊緊地陷入張師爺的脖子中。
張師爺臉色紫青,眼球凸得仿佛要從眼眶中掉出來,他拼命掙扎,可是除了讓馬車一頓左搖右晃以外,一點效果也無。
因為此時左右還有兩人摁著他的手,另有一人直接跪在了他的大腿上,把他壓實在。
兩分鐘後,滿口是血的張師爺停止了掙扎,阿海不放心,又堅持勒了一分鐘,才解開繩子。
「沒錯,就是他,他就是太爺從家鄉帶來的人。」一個在縣衙值守的壯班上來確認了人。
然後阿海直接在車上就把死去的張師爺扒了個精光,從他內衣貼里摸出了三封信。
「看看,是不是寫給府衙、臬司和藩司的?」阿海舉著信問道。
專門找來的兄弟拿起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習慣性地就要撕開再檢查一下。
阿海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打開了,「這不是咱們能看的,干係太大了。」
不過多時,馬車換成了一輛拉著柴火的大車隊,出了府城後便迅速上了一艘疍民的小船,一直往珠江入海口的伶仃洋開去。
「多切些口子,讓魚蝦們吃得更快些。」阿海親自指揮將張師爺的屍體裝進了豬籠中,屍身上還被切了無數掉傷口,方便小魚小蝦們直接啃食,最多一兩天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等洪仁義得到消息,已經是第二天了。
他來到豐寧寺中,陳開將沒有開封的三封信交給了洪仁義。
「倒是個能吏,可惜了,竟然一門心思為韃子效命。」洪仁義看完了三封信,裡面最讓他感興趣的則是三副插畫。
插畫上,不但每具屍體的特徵都畫了下來,還在旁邊有小字注釋。
最要命的是,果然只有三十具屍體,東關禮拜堂三十一人,唯獨就少了他三哥洪秀全的。
「香主,虞侯。」莫征接過洪仁義遞給他的書信看了看之後,對兩人說道:「這個知縣不能留了,得想個辦法除掉,我們能攔得住一時,但不可能永遠攔住。」
「而且要快,這兩天番禺縣的衙役正被逼著到處找人,如果再過幾天還是杳無音訊。
張知縣應該就會回過神來師爺是被害了,要是他親自去各衙門上告,那麻煩就大了。」
「和尚說的有理。」洪仁義點了點頭,思考片刻後對陳開說道:「還請兄長讓堂口的兄弟傳消息出去,說東關的番僧是修煉邪術的歪魔邪道。」
「他們在北亞美利加洲剝下土人的頭皮製作法器,已經做了七七四萬九千張。
現在就差七十二個陽日陽時出生的童男童女心肝為引,就能練出刀槍不入,炮打不爛的邪物。」
「不過好在咱們廣東是有北帝他老人家守護的,北帝是大明永樂皇帝所化,見番僧無法無天,於是降下天火焚毀了番僧的魔窟。」
「這故事不錯!」陳開興奮地一拍大腿,他就喜歡聽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甚至還喊洪仁義再來點。
「還可以這樣來。」一旁的莫征最近跟洪仁義混得多,也開始學了一些洪仁義的操作。
「我們還可以這樣說,北帝爺的天火雖然威力巨大,但禮拜堂下面還有地窖沒被摧毀。
於是北帝爺千里傳音給關二爺,讓關二爺的信徒去剷除。」
「沒錯,一定是這樣,咱們洪順堂最崇拜的就是關二爺,正該咱們去剷除。」
陳開更加興奮了,洪順堂徒眾遍布兩廣,甚至連綠營兵和衙役中都有大量徒眾。
雖然這些徒眾很外圍,好多人都是裝模作樣拜下關二爺求個方便做事,真要搏命的時候大概率都會躲起來不做聲。
但是你要他們傳點謠言,打探點消息,還是沒問題的。
也可以這麼說,洪順堂此時其實掌握了兩廣地區很大一部分輿論權。
「阿滾,你親自去買十幾具白骨來,提前埋在禮拜堂周圍,到時候挖出來就能坐實了。」
洪仁義心裡有些難受,此時廣州越來越養不活人了,許多最底層的百姓開始溺死嬰孩。
沒有避孕手段,生下來又養不活,不管是男嬰還是女嬰,最後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阿義,你先回去吧,聽說你們十三公社明日要在石灣召開大會,你可是主角。」陳開頗有幾分欣慰地看著洪仁義。
雖然他不知道洪仁義是怎麼搞定曾家的,那可是廣東真正的官宦世家,父親做一省大員,兒子做本地大鄉紳的豪門。
但這不妨礙陳開對洪仁義感到高興,而且洪仁義能坐穩鄉紳對他也是有好處的。
以後兄弟倆一個白一個黑,互相幫襯,那還不得通殺啊!
佛山,石井。
這還是洪仁義第一次來到昇平總社。
昇平總社的公所規模很小,只有三路三進,跟時下最普通的祠堂差不多,看來是當年有意低調的結果。
「石井公社李孝廉到!」
「隆平公社何中書到!」
「懷清學社黃孝廉到!」
「西湖詩社杜孝廉到!」
「香江詩社曾孝廉到!」
「靖海公社林茂才到!」
「永平公社高茂才到!」
一陣唱名聲響起,洪仁義數了一下,加上自己代表的東平公社,一共也就八家到了。
其餘的西平公社、和安公社等五家沒有派人來,看來十三公社只剩名聲,昇平總社停止運轉並不是謠傳而是真的。
連抗擊英夷這麼大的事情,都湊不齊人了。
洪仁義正想走出去迎接迎接,就聽一個略顯老邁的聲音響起。
「洪社首年輕有為,果然比我們這些老胳膊老腿要麻利的多,此次共商大事,你要多擔些事了。」
曾玉恩曾舉人見洪仁義有些愣神,趕緊過來給洪仁義介紹道:「此乃前內閣中書何老大人,當年倡建昇平總社的元老之一,德高望重。」
原來此人不是名叫何中書,而是以舉人身份考取過內閣中書這個官職,所以被稱為何中書。
「後輩洪仁義,拜見老大人!」
何中書已經六十多歲了,相當清瘦,腰背有些佝僂,不過腿腳還是很靈敏的。
就在洪仁義要拜下去的時候,他一把將洪仁義扶住了。
「別叫什麼老大人,叫我一聲何老就是,朝廷的官沒什麼好當的,特別是咱粵人,盡糟白眼。」
內閣中書掌撰擬、記載、翻譯、繕寫之事,官階為從七品。
在明代算是一個熬資歷的地方,清代則成了旗人的自留地,總共一百二十四個編制,旗人就要占據九十四人。
且旗人隨便考考就能進,漢人要進去還得學旗人自己都不會的滿文,不要求能讀,但一定要求能寫能翻譯。
看來何中書在當內閣中書的時候,一定沒少受氣,沒少被歧視。
「何老這麼多年了,逢人都要如此說,看來我這後學,還要多謝何老為咱探路了。」有人在後面哈哈的調笑著。
洪仁義趕緊上去見禮,「李孝廉不要高官厚祿,一心為鄉梓謀福利,這麼說實在是太謙虛了。」
李孝廉正是石井公社的創辦者,曾經昇平總社的總社首,石井本地舉人李芳。
洪仁義早就跟他見過面了,因為正如洪仁義猜測的那樣,李芳就是早年給伍秉鑒伍浩官站台的那個。
而且李芳還不是被推出來站台,而是主動出來承擔責任的。
除了要保護鄉梓以外,李芳的奶奶正是伍家的女兒,他跟伍秉鑒是非常近的表兄弟。
「還叫什麼李孝廉,叫我表舅即可。」李芳那是一點也不藏著掖著,洪仁義都覺得臉皮有些發燒了起來。
果然要成事還是得本鄉本土,因為只要你嶄露頭角之後就會發現,好像跟大部分人都能扯上關係。
後面的幾個鄉紳見李芳如此,都有些震驚地看向了洪仁義,隨後又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昇平總社在三元里抗英之後遭到重大打擊,背後的金主幾乎被團滅,下面的百姓死傷慘重。
最重要的是,朝廷手段高明,將手段高明、心智堅韌的王韶光,素有人望、在民間很有支持度的何玉成,以及能練兵能打仗的林福祥這三員大將都調離了本地。
此三人現在都在外省做官,基本是沒希望回來了。
剩下他們一群人,雖然這個中書,那個舉人聽著很威風。
但實際上既沒有領導的能力,也沒有深度動員下面百姓的威望,正缺少一個洪仁義這樣能帶兵,有威望,特別是在底層百姓中有名望的人出來主持大局。
唔,說主持大局還是誇張了,鄉紳們不會讓一個十七歲,沒有功名的人主持大局。
但是籠絡洪仁義,用總社名義給他支持,讓他幫助自己抵擋來自官府和洋人兩方的壓力,還是可以的。
所謂『背黑鍋我來,送死你去』,正是這種模式。
幾人打趣幾句,曾玉恩充當中間人不停給洪仁義介紹著其他鄉紳,對洪仁義親熱地就像是兄弟。
這讓李芳不禁有些愕然,他都這麼不要臉,連表侄女跟人勾勾搭搭都不在乎了,怎麼還有人比他更不要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