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信息,飛速傳往了洪仁義所在的東平公社公所駐地—番禺縣慕德里司赤運堡太和圩,也就是後世廣州白雲區的太和鎮。
洪仁義一直出錢養著的文書團隊,立刻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他們在原魏源譯書館學生張賢齊的帶領下,將各種信息分類整理,並在地圖上標記,以紅黃綠三色標註嚴重程度,最後統一交到洪仁義的面前。
曾玉恩就待在洪仁義身邊,看得兩眼放光。
「我算是知道小妹為什麼要把嫁妝讓我帶來了,洪兄弟你是真有一手,竟然想到用東平公社的事務,來鍛鍊出一支文官隊伍!」
曾舉人曾玉恩這話一說,周圍的人都抬起了頭。
洪仁義哭笑不得,「曾大哥,你能不能換幾個詞,別人聽上去好像我是你妹夫似的。」
曾玉恩哈哈一笑,「你要真是我妹夫,那我老豆還不得做夢都笑醒,他當年就一直想找個你這種女婿。」
「兄長又來開玩笑。」洪仁義只覺得曾家人好像都很沒啥分寸似的,說話直白的可怕。
不過看在曾玉珍雪中送炭的兩萬兩嫁妝銀面上,洪仁義只能苦笑以對。
「我可沒開玩笑。」曾玉恩擺了擺手,「我家人丁不興,男丁就我一人,上有一姊,下有一妹。
家父身為一省大員,最近又加右都御史銜前往京城調查戶部貪腐大案。
辦成之後,估計就要留京任太常寺卿這等正三品京官熬資歷,此後再外放,便是一省督撫,坐鎮一方了。
而曾某,中舉之後一直沒北上應試,便是因為我走之後,家中再無男丁,這麼大的家業便無人照料。」
洪仁義明白了,這曾舉人還真是有實際需求的。
曾玉恩想著上京趕考,未來也去做官,不甘心在家做一輩子舉人。
可大概率家族其他房的堂親並不能讓人放心,讓他一直無法成行。
這個時代,哪怕是曾家這樣的家族沒有男丁在,也是很難守住一些東西的。
「曾大哥還有一姊一妹,小弟父母早亡,孑然一身,連舅家都遠在贛南,這種無人相助的感覺我是最懂的。」
洪仁義又把身世拿出來賣慘,然後對曾玉恩說道:「這也叫同是天涯淪落人了吧,哈哈,大哥以後有任何要小弟效勞的,儘管開口就是。」
曾玉恩拍了拍洪仁義的胳膊,給出了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笑容。
「社首,整個廣州的番禺、南海、三水三個縣都亂了起來,鹽運司轉運同知差人前來公社問詢,人就在門口。
此外,臬司衙門行文番禺縣,縣衙來人送公文到,要求社首到縣衙接受問詢。」
兩人聊了一會,沙河民團的團丁隊正就進來報告,他們在公社外的哨卡,擋住了鹽運司和番禺縣衙的人。
「曾大哥,你是簪纓世家出身,此等情況小弟應該怎麼辦?」
洪仁義當然早有預案,但他想看看曾玉恩處理事情的能力,也想看看這位曾舉人是不是真的為他好。
因為洪仁義已經預感到曾舉人肯定是知道了些情況。
極大概率,不是曾玉珍對他兄長透露過什麼,就是曾玉恩知道妹妹進過洪仁義的房間,以為他們發生了什麼。
「不動!」曾玉恩吐出兩個字,接著說道:「你洪仁義確實舉義旗,號召廣州府上下抵制英夷強占河南地。
但這是大義,哪怕鬧到京城你也是地方良紳,也是義舉,沒人敢說半個不是。
至於民間百姓蜂起,打殺鹽運司、臬司等衙門的稅吏,哼哼!」曾玉恩冷哼一聲。
「那是他們盤剝百姓過甚,激起民變,那是百姓中有奸滑之徒煽動導致的,跟你首倡義舉的洪鄉賢有什麼關係?
你是號召打英夷,又沒號召大家造反。
退一萬步說,難道廣東省上下還敢向皇帝報告,說廣東有個一聲令下,就能策動大半個廣州府的鄉紳在。
真要有這麼個人在,那這些當官的以前在幹什麼?
是不是尸位素餐,是不是相互勾連,是不是貪贓枉法,皇帝還不得大大調查他們!」
對啊!
洪仁義恍然大悟,老子又沒說要百姓造反,他們自發起來毀壞稅卡,殺掉稅吏,跟老子有什麼關係!
「曾大哥你是知道的,小弟就是想也沒有可以號令番禺、南海、三水三個縣百姓的能力啊!」洪仁義裝模作樣的訴苦,他想有這個能力,但目前確實沒有。
「你沒有這個能力那就更好了,只要你能控制住八公社民團不參與打砸搶燒就行,手裡捏著民團,誰敢來誣陷你。」曾玉恩臉上浮現出了興奮的神色。
「等著吧,官府不但不敢抓你,他們還會來求你,求你出面平定這亂局,到時候你就可以跟藩司、臬司、廣州府的官員要好處了。」
「這些撲街,昇平總社解散後,他們就蹬鼻子上臉,是該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了。」
「阿義老弟,你放心干,我到時候再發動三縣的生員以及讀書人,好好捧一捧你,讓廣東的官員都知道,只有你洪仁義才能解決問題。」
「說不定到時候還能給你弄個功名,買個監生啥的,這樣你就能完全站穩腳跟了。」
洪仁義恍然大悟,原來鄉紳是這麼當的,一邊拱火,一邊滅火。
只要別把火拱起來控制不住把自己也點燃,就處於不敗之地。
「張賢齊,立刻以東平公社名義行文番禺縣,就說我洪仁義深感惶恐,嚇得六神無主、不能理事,外面的刁民,讓縣太爺速速請綠營大兵鎮壓!」
說罷,洪仁義送曾玉恩下去休息。
結果曾玉恩剛一離開,洪仁義就把黃師兄黃世恆給找了過來。
「師兄,趕緊去告訴大佬開,我給他一百杆火帽擊發槍,讓他組織三百精兵,一定要選可靠的生面孔。
只要鹽運司和臬司敢把他們的標兵派出城,就在野外伏擊,全給他們弄死。
我要把鹽運司的鹽狗子和臬司的花狗子,全他媽幹掉!」
黃世恆點了點頭,「我來之前大佬開已經發了江湖追殺令了,本地的水陸綠營和衙役們誰敢真的給官府出力,洪門兄弟之後一定上門殺他全家!」
這就是洪仁義的巨大優勢!
以前的鄉紳帶兵能力有限,事情鬧大了沒有足夠的武力去鎮壓,因此他們也怕事情搞大。
但洪仁義手裡捏著義字營一百多軍官種子和三個民團,他壓根不怕。
此外大多數鄉紳無法驅動洪順堂這樣的底層江湖人,但洪仁義可以,只要陳開配合,他朱虞侯就跟洪順堂大佬沒什麼區別。
有了這些,廣州府的黑白兩手,洪仁義都捏住了,完全處於不敗之地。
正在這時,岳父韋紹光走了過來,對洪仁義說道:「光靠洪順堂不一定完全保險,你給我十支短銃,三十支長銃,我讓你惠州的蔡師兄過來。」
「他本就是在羅浮山中做無本買賣,就算被官府抓住,一般也很難查到你頭上來。」
「那就麻煩師父了,蔡師兄他們精於小隊作戰,說不定確實比洪順堂的人更合適。」
此時,由於廣東經濟發達,各衙門都喜歡到處設卡收稅,他們收不了十三行大行商的稅,但是升斗小民和小商販的,還是能收到不少。
其中最過分的就是兩廣都轉鹽運使司衙門和廣東按察使衙門。
他們本來沒有收取稅課的資格,但是仗著職務,在多地都派有稅卡,這讓廣東百姓深惡痛絕,也影響了洪仁義的財路。
洪仁義估算了一下,兩廣鹽運司有四百多鹽丁,但非常分散,廣東鹽運司緝私兵只有兩百多人。
廣東按察使也就是臬司衙門,有三百多人的臬司標兵,不過這些人管著全省司法,不可能用在稅卡上。
所以是用民間招募的幾百編外人員,也就是俗稱花狗子在維持各稅卡的運行。
這些傢伙的存在,給廣東商貿造成了極大麻煩,不但重複收稅,還經常沒有章法,想怎麼收就怎麼收。
這也是洪仁義敢動這兩家的底氣,做的太不像話,廣州府本地上下都想滅了他們。
而只要滅了這些人,就斬斷了這兩衙門在外的手,大大挫傷官府對省城廣州以外地方的掌控。
更妙的是,等打掉這些稅卡後,洪仁義就可以號召全廣州府的本地實權人物來瓜分這一塊。
大家統一收稅,把稅率降下去,既可以控制地方,又能利好商貿,還能獲得名聲。
完美!
至於綠營,除非兩廣總督調粵西的高州鎮和粵東的潮州鎮過來,不然本土的綠營都被滲透成篩子了,根本起不到作用。
洪仁義嘴角帶笑,快步往公所前廳走去。
剛剛趕到,就看到鹽運司轉運同知的長隨正焦急地等著他。
「大人,大人,這可跟洪某無關啊!」洪仁義在門口站了一會,做出無力的樣子,被人攙扶著走了進去。
同知長隨一見這樣子,心都涼了半截,但不得不硬著頭皮擺出上官的姿態。
「洪社首,你的人正在四處掃蕩稅卡,運司大發雷霆,如果你現在出面阻止,事情尚可挽回。」
「撲你阿母,你沒聽見我們社首的話嗎,哪裡是我們的人在襲擊稅卡,你把證據拿出來,拿不出來就是污衊!」
洪仁義身邊的林伯善大吼一聲,直接把腰刀抽了出來,其餘團丁也紛紛手持刀劍大聲責罵。
同知長隨嚇得魂飛魄散,不過沒等他說什麼,洪仁義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社首,社首!」
「好啊,你們敢污衊良善,你等著,如果社首有半點閃失,老子劈了你個狗長隨!」
林伯善哐當一聲扔掉腰刀,哭嚎著就把洪仁義給架了出去,獨留同知長隨在風中凌亂。
然後,洪仁義來到另一間屋子。
噗通一聲,番禺縣的書吏直接給洪仁義跪下了。
作為本鄉本土的人,他可太知道洪仁義這種大鄉紳的可怕了。
「洪老爺,小人是被逼無奈的。」
「如果我不來送公文,太爺就要打我三十大板,實在不敢不來,請洪老爺不要見怪!」
「誒,咱們本鄉本土的,論起來你我說不定還是親戚,這是幹什麼!」洪仁義親自把書吏給扶了起來,又吩咐人上茶上糕點。
書吏極為感激,壓根不用洪仁義問,直接就把縣衙內外的事情全說了。
「太爺懷疑張師爺是...」書吏看了洪仁義一眼,才想繼續說道:「又丟失了證據,親自去府衙了一趟,回來就大罵劉府台,說劉府台沒有膽略。
這些天咱們可受苦了,太爺在衙門裡逮著我們狠狠出氣,不過大夥也不怕,就陽奉陰違不幹事,衙門裡面幾乎都快癱瘓了。」
洪仁義一擺頭,林伯善掏出一錠五兩的豬腰銀錠放在桌子上。
「以後有任何消息,老兄都可以來通知我,洪某也願意幫咱們自己人一把。」
「遲早要讓太爺知道,番禺縣的事番禺人說了算。」
「那就太好了!」書吏手一揮,銀錠就不見了,精神也穩定下來了。
「請洪老爺放心,咱們沒人相信太爺的,他的令出了衙門就沒人聽,什麼也幹不了。」
送走兩個衙門來問詢的人後,洪仁義再次召集義字營的兄弟集合。
「外面的人在掃蕩稅卡,雖然咱們現在不管,但最終仍是要管的,不可能放著好處不去拿。
所以我要你們做好準備,等這些沾了血的人到了,咱們挑選精銳選做部屬。
每人挑五個人,士兵變小隊長,小隊長變大隊長,大隊長變營官,給我把人控制住。
誰辦的好,未來就給誰更多部屬,官一級級往上升,餉銀也一級級的漲,未來甚至我洪仁義還可以給你們官做。
因為鹽運司和臬司的稅卡沒了,咱們的稅卡就會補上,到時候你們個個都是官,自己幹不了的,還可以讓家人干。」
「只要你們跟著我洪仁義,吃香的喝辣的那都是最低級的,日後個個都有大好的前程。」
「但你們要豁出去干,明白了嗎?」
義字營上下大喜,手施軍禮,起身大吼,「明白,謹遵虞侯之令,願效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