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廣都轉鹽運司在廣東是個非常蛋疼的官職。
這要是在其他省份,由於鹽的重要性,鹽運司衙門權力極大。
在江南那就更不得了,比當督撫還要風光。
可是在廣東,漫長的海岸線提供了大量天然的曬鹽場,高蒸發又極大提高了曬鹽的效率。
以至於海鹽產地多到根本無法控制,官方所承認的鹽埠就有一百五十個之多。
官府不承認且無法管制的,恐怕得有小一千個。
這種情況,導致廣東鹽業管理極為困難,別的地方是六成官鹽四成私鹽,廣東是兩成官鹽八成私鹽。
特別是在最近幾十年,由於廣東鹽務收入降低,朝廷收支不抵,廣東都轉鹽運司衙門無法支撐龐大的私鹽稽查隊伍,不得不逐年裁汰大量編外人員。
少了這些編外鹽丁的圍追堵截,鹽運司衙門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們派出鹽丁控制水陸要衝,設卡給私鹽收稅,然後當做官鹽任由其銷售。
但很快,這些查私鹽的卡就變成了攔路收稅的稅卡。
因為鹽運司衙門的鹽丁發現,既然我能收私鹽的稅,為什麼不能誰來我都收稅呢。
「這是要變天了啊!」鹽運司衙門中,現任兩廣都轉鹽運使韋德成長嘆一聲。
他充任鹽運使已經三年,每年鹽運司衙門稅卡能得近百萬兩的收入。
在刨除鹽運司衙門上下的分潤以及各處孝敬後,韋德成每年還能有二三十萬兩落入袋中。
但今天,這一切似乎很快就要化為泡影了。
「運司,我們派去東平公社的人回來說,那洪仁義矢口否認是他派人在掃我們的稅卡。
我們的人還沒來得及提出條件,他就裝病聲稱不能理事,直接遁去了後宅。」
鹽運同知對著韋德成大吐苦水,韋德成則面上顏色不變,內心卻極為憤怒。
一年三十多萬兩的收入,就要這麼簡簡單單的便沒有了嗎?
特別是當聽到派出去的鹽丁竟然有好幾支直接失去聯繫,韋德成終於是繃不住了。
「東平公社有三個民團,是廣州周圍人數最多,戰鬥力最強的之一,同時洪仁義還跟洪順堂那些江湖人有勾結。
如果不是他在背後使壞,就憑那些刁民,怎麼可能讓我們精銳鹽丁有去無回。
此人居心叵測,實是朝廷心腹大患,我即刻去拜訪臬司嚴大人,撫台黃大人和耆制台,一定要出兵嚴懲!」
說罷,韋德成立刻讓人備轎,準備先去鹽運司衙門,再去巡撫衙門和總督衙門。
只不過,他很快就四處碰壁。
廣東按察使嚴良訓剛由甘肅的鞏秦階道升任,來廣東不到一個月。
此人是江南蘇州吳縣人士,家裡是江南望族,祖父、父親和他自己都是進士出身,且祖孫三代為官異常清廉。
至於為什麼他們為官如此清廉,白花花的銀子都不要,原因很簡單。
嚴家是蘇州有數的豪富高門,家中良田幾萬畝,桑田幾萬畝,還有茶山二十多片,江南各地商鋪上百間。
他家可是在江南最富庶的蘇州,那裡的土地基本都是有價無市,嚴家林林總總加起來,土地超過十萬畝,每年收入可想而知。
所以嚴家人外出做官,只求聲望,只辦好事,絕不貪腐,為的就是維持家族聲望,坐穩江南豪富高門的地位。
可以說,清正廉明、勤政愛民這種道德光環,就是嚴家最大的保護罩,豈容玷污。
嚴良訓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當年林則徐發配伊犁路過甘肅的時候,嚴良訓熱情款待,林則徐就對他的節操讚不絕口,到了伊犁還經常給嚴良訓寫信。
「我在抵達粵省之前,就從林元撫公口中聽聞廣東諸事,今日一見,情況竟然比林公所說的還要髒污。
堂堂臬司衙門,手握一省法司訟獄之重,結果本末倒置,盡學流氓無賴攔路設卡。」
嚴良訓冷哼一聲,他到了廣東就有心整肅臬司衙門。
但上下都貪腐慣了,他總不能一上任就把人全部開除。
更重要的是,上一任按察使便是現任廣東巡撫黃恩彤。
黃恩彤官大一級,又在臬司衙門留了許多親信,輕易是動不得的。
只是嚴良訓還沒想好怎麼動手,結果外面的百姓就暴起,幫他除害了。
此情此景,嚴良訓正好藉機整肅衙門,感謝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去阻止呢。
「東翁,這些鄉紳如此膽大妄為,連臬司標兵也敢殺害,恐非朝廷之福,且上面追查下來,我們也脫不了干係啊!」
嚴良訓的師爺,倒是比他這按察使更加著急一些。
嚴良訓心裡冷笑,他這師爺到了廣州就跟臬司上下打的火熱,恐怕兜里已經裝了上千兩了,得找個機會讓他滾蛋。
而且,什麼叫地方鄉紳如此膽大妄為,在嚴良訓看來,這一點都不算膽大妄為,因為鄉紳就該是這麼當的。
他嚴家在江南就是如此,一手拱火,一手滅火。
只不過江南官紳之間的爭鬥比較溫柔,一般以下套為主,不像廣東這邊是直接動刀動槍搞物理消滅。
不過即便有心懲戒,嚴良訓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他緩緩搖了搖頭。
「此事我自有考慮,地方之事急不得,更何況我只是一臬司,權責不在此處。」
「對了,運司韋大人的拜帖,你幫我回復了,就說本官感染風寒,不宜見客。」
等到這個負責公文往來的師爺走後,嚴良訓找來了自己真正的心腹,負責刑名的師爺。
「東湖兄持我拜帖去一趟香山石歧曾府,我與曾中丞有舊,聽聞他的公子與那洪仁義關係匪淺,合適的時候,還請曾公子牽線搭橋見上一面。」
其實,嚴良訓不是跟曾望顏有多好的關係,他實際上是跟魏源關係不錯。
兩人鄉試同科中舉,只不過他的運氣比魏源好很多,早了十幾年就中了進士而已。
「此人還真是不同尋常,他一沒有功名的年輕人,怎麼會想到去收攬魏漢士的學生呢?」
嚴良訓唯一沒看懂的,就只剩下洪仁義這個人身上的迷霧了。
他準備好好認識一下這個人,也給在東台任知縣的魏源,吃一顆定心丸。
因為在江南官場不知道怎麼的,開始傳說魏源在廣東有一個傾力栽培的弟子。
屬於全部學識都傾囊相授,海國圖志還沒付梓,就要送過去的那種。
而這個弟子的一舉一動,似乎並不尋常。
這傳言讓魏源有口難辯,寢食難安。
。。。。
巡撫衙門,廣東巡撫黃恩彤拿著鹽運使韋德成的拜帖,思考片刻還是見了人。
不過這位滑不溜秋的巡撫大人話說了一堆,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有,把鹽運使韋德成氣得夠嗆。
黃恩彤當然不會去跳這個火坑,他已經不是按察使了,現在介入,搞不好會把他以前的事給抖出來。
而且現在只是有人在掃按察使衙門和鹽運使衙門的稅卡,又沒有百姓在衝擊縣衙和府衙,他為什麼要管?
當然,黃恩彤也還是怕事情鬧大了波及到他,當下也秘密派人去洪仁義那邊。
他曾通過南海知縣史撲與洪仁義接觸,相約趕走廣州知府劉潯,自認還是能跟洪仁義搭上關係的那種。
而鹽運使韋德成從巡撫衙門離開,已經被刺激的氣餒不已,他抱著最後一點希望來到總督衙門外。
卻見總督衙門慌作一團,仿佛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般,他的拜帖都沒人收。
原來耆英正到處找人,試圖聯繫上美國專使顧盛,避免發生第二次紅毛之變,哪還有心思理鹽運使衙門的破事。
。。。。
東平公社,洪仁義正在清點物資,接收人員。
雖然昇平總社的會晤鬧得有點不和諧,永平公社的高梁才等人也幾乎一毛不拔。
但在曾舉人曾玉恩帶頭撥了一千兩銀子、五百石大米和兩百人之後。
石井公社的李芳送來了白銀三千兩,大米一千石,石井民團三百五十人。
隆平公社的何中書也同樣送來了三千兩銀子、一千石大米,以及民團四百人。
別人送來的民團,洪仁義不好馬上打散,只能從自己人里抽調一些進去擔任軍官,並親自操練。
到了民眾自發掃清鹽運司和臬司稅卡的第三天,南海、番禺、三水三個縣的鄉紳們都坐不住了。
紛紛送錢送糧,還表示願意隨洪仁義一起出動,阻止英夷進入河南地。
洪仁義趁機派人到各處,建立據點,不是為了占領什麼,而是將到處掃蕩稅卡的百姓收攏、控制起來。
這次如此多的百姓起來掃蕩稅卡,大多數都是飽受盤剝下的無奈之舉。
但也有一部分在趁著這個機會幹壞事,他們沒膽子打稅卡,反而騷擾鄉村,搶劫鄉民,甚至還打著來投靠洪仁義的旗號到處亂搞。
所以洪仁義一直在準備,準備要出兵掃蕩那些趁火打劫的。
現在已經有了鄉紳們的支持,剩下的就只等來自官府的聯繫。
如果廣東巡撫黃恩彤能下令各社民團平息騷亂,那洪仁義就師出有名,可以正大光明的收攬百姓,接收稅卡,打擊不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