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公社公所演武場上,兩面大旗高高飄揚。
一寫『氣攝鯨鯢』
一寫『義維桑梓』
這是當年三元里抗英時期便打出的旗幟,也是昇平總社石匾上刻著的標語。
洪仁義站在高台上,左右兩邊是其他七公社的首領。
陣陣鼓聲敲響,八公社義勇魚貫而入。
洪仁義將其分為五大民團:
左一為沙河民團,由東平公社的老廣加上自發來投靠的三縣丁壯組成,韋紹光擔任團總。
左二為太和民團,由東平公社的客家人組成,羅大綱擔任團總。
中間為忠義總團,由洪仁義親自挑選精兵組成,親自擔任團總。
右一為蕭崗民團,由何玉成的懷清學社與何中書的隆平公社老廣組成,團總是何玉成的侄子何英真。
右二為紹義民團,主力是曾玉恩派來的兩百丁壯以及香山、鶴山等地義勇組成,團總為洪仁義的心腹,香山人余章彪。
五個民團,每團在千人上下,主力的忠義總團、沙河民團與太和民團皆裝備了數百支火帽擊發槍。
其餘三個民團也有一半人裝備了佛山產的火繩槍。
除了火炮只有五門,且均為老舊型號外,火力並不弱。
除了這五千民團,隨著洪仁義的告全粵百姓書傳到四方後,南海、番禺、三水、增城、東莞、新安等九個縣的士紳都在集結隊伍。
這些鄉紳雖然沒掌握強大的民團,拉起來的民夫武器裝備也不行。
但人數多達數萬,他們從各自家鄉趕來,到預定地點包抄英國人後路,等主力擊退英軍後打順風仗還是沒問題的。
篝火升騰,洪仁義命人運來雞蛋幾千個,米酒數百斤,還有薑絲、紅棗、枸杞等,就在公所的廣場上熬起了蛋酒。
數百個婦人拋頭露面,將一碗碗蛋酒,遞到了每個民團團勇的手中。
洪仁義高舉酒碗,厲聲大喝,「今日出兵,不為其他,只為我全粵鄉親父老不淪為外夷之奴僕,祖宗之土地不被鬼佬玷污。
朝廷軟弱,不管我們這些苦命人,那咱們就自己為自己而戰!」
「喝完這碗壯行酒,吃完這頓開拔飯,兵發廣州!」
。。。。
孫向榮端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土陶大碗,剛才他就是用這個大碗喝了滿滿一碗蛋酒。
香甜的蛋酒中還有一縷縷辣辣的薑絲味,其中更有一整個溏心蛋,這種帶有濃厚客家風味的飲品,讓孫向榮極為喜歡。
回頭看了看,突然發現兒子孫阿魚正在轉著圈地舔碗底。
這頓時讓孫向榮感覺有些丟臉,忍不住狠狠的瞪了兒子一眼。
這對父子是曾玉恩家的佃戶,曾府管家一聲招呼,父子倆就扔下鋤頭拿起紅纓槍,從南邊的香山縣來到了東北邊的東平公社。
「別舔了,讓外人笑話老子回去錘死你!」
見兒子沉迷舔碗,半天沒注意到自己的臉色,孫向榮再也忍不住了,他靠過去直接給了兒子小腿上一腳。
「再這樣,下次我就帶老二出來。」踢完了人,孫向榮踢完人還忍不住威脅了一句。
雖然他今年不過三十四歲,但兒子已經四個了,眼前的老大十八歲,家裡的老二十六歲,此時已經屬於成年丁壯。
孫阿魚挨了一腳,一點也不覺得重,因為這點疼痛跟他平日的辛勞比起來,一點也不算什麼。
不過父親威脅下次不帶他來,還是挺讓孫阿魚害怕的。
這蛋酒多好喝啊!
平日在家裡,只有碎玉米野菜粥配紅薯干吃,吃一塊小鹹菜就算是美味了。
今天這碗蛋酒,是十八歲的孫阿魚一生中為數不多,能吃到甜味和雞蛋的日子。
「阿爸,我聽話,我聽話,一會還有蛋酒的話我給你喝一大口,你下次還帶我出來。」
孫向榮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夸兩句兒子孝順,突然就覺得手上一沉。
抬頭一看,原來他剛剛把碗舉起來,讓發飯的人以為他在要飯。
「開飯了,開飯了,精白米飯隨便吃,肉一人一勺、菜一人一勺,沒有多的啊!」
戴著漆白漆飛碟盔的憲兵大聲喊著,監督伙夫給丁壯們放飯。
一次性管理五千人的飲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以洪仁義特別注意,安排了憲兵維持秩序。
孫向榮一下就站了起來,沒加考慮就要往前擠,不想兜頭就挨了一飯勺。
「擠什麼擠,大家都有,按規矩來。」放飯的東平公社伙夫怒吼著。
不過他帶著濃重客家口音的粵語孫向榮沒聽清楚,兩人一下就槓上了。
「你敢打我阿爸,老子殺了你!」孫阿魚見父親吃了虧,把碗一放就要撲上來。
「反了天了,不守規矩還要鬧事。」東平公社丁壯也怒了,他舉著大飯勺也往前沖,眼看就要打起來。
『啪!啪!』
正在這時,曾府的護衛,也是孫向榮所在小隊的隊正過來了。
劈頭蓋臉就是一陣鞭子,打得孫家父子吱哇亂叫。
「給老子回去排隊站好,再敢擠,老子抽不死你。」
剛才還要衝上去打人的孫家父子一看是平日裡管著他們的曾府護衛,立刻就蔫了,灰溜溜的退了下去。
「你小子也給我和氣點,都是來一起幹大事、打鬼佬的兄弟,都是自己人。
老子下次再看見你用勺子打人,你就自己下去領十軍棍。」
那邊東平公社的憲兵也飛起一腳,隨後狠狠訓斥自己麾下的伙夫。
兩邊上官壓著孫向榮和伙夫互相道了個歉,將事情給擺平了。
圍著的老廣和客家人見狀,也滿意地散開,等著吃飯。
洪仁義正好走到這附近,看見這情況也只能苦澀的一笑。
這些百姓可不是遊戲中製造的單位,滑鼠一點,快捷鍵一編組就能如臂指使。
要把他們真的編練成軍還早著呢,不過幸好自己先建立了軍官團,至少大框架是有的。
一大碗白米飯,一大勺豬油炒青菜,一大勺燒鴨,外加一份小鹹菜,一碗鮮魚湯,就是所有民團團勇的開拔飯。
洪仁義深知一頓好飯菜對於中國人的意義,老廣尤其如此,此時你給他們發錢,都趕不上請吃一頓好飯更能提升士氣。
因此洪仁義力排眾議,光是為了這頓飯就花了上千兩銀子。
孫阿魚稀里嘩啦一頓風捲殘雲,等吃到第三碗飯的時候,速度才慢了下來。
孫向榮詫異地看向了兒子,只見兒子看著碗中一大塊燒鴨肉,眼裡似乎有晶瑩的淚花在閃動。
「阿姆最喜歡吃這燒鴨飯了,要是她今天也能吃到該有多好,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孫向榮頓時一愣,他家裡窮,媳婦坐月子也就是能吃一碗燒鴨飯而已。
偏偏生老四的時候,家裡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他厚著臉皮去舅舅家中才討了一隻瘦鴨和半碗米。
可媳婦還沒吃上,就被十五歲的孫阿魚帶著二弟給偷吃光了。
「阿姆不怪你,阿爸打你不是因為你吃了你阿姆的燒鴨飯,而是你不能偷東西。」說著,孫向榮將碗中燒鴨給兒子夾了一塊。
「快吃,吃完了咱們就要.....」孫向榮突然停住了,因為他想不起來剛才高台上的洪老爺說的什麼了。
好像說....咦要幹什麼來著?
遲疑間,兒子孫阿魚已經一塊鴨肉下了肚,「阿爸,這次我一定好好干,殺一個土匪二兩,殺一個鬼佬十兩。
我一樣殺一個,就能掙十二兩,回去給阿姆買一整隻燒鴨,還有整整一斤叉燒。」
「哦對,我們去打鬼佬,哈哈哈哈!」孫向榮終於想起來了。
他哈哈笑著,一點也沒覺得前路危險,因為他除了這條命,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公所內,民團大隊正以上的軍官自然不能就在外面端個大碗吃份燒鴨飯,而是八盤八碟上好的席面擺了起來。
洪仁義剛一進門,唱名官就大喊一聲:『洪社首到!』
然後撲通一聲,一個男人直接就跪在了洪仁義面前。
「三水縣李阿龍,拜見虞侯!」阿龍相當激動,他狂吼一聲幾乎破音,眼裡還含著激動的淚花。
頓時,屋內一片鴉雀無聲,沒過多久,其餘上百人嘩啦啦全跪下了,齊齊高喊:『拜見虞侯!』
呃....
洪仁義愣了一下,都喊他虞侯幹什麼,不是應該喊社首嗎?
「大家快快起來,都是自家兄弟,怎麼能行跪拜之禮呢。」
洪仁義假裝很是惶恐,但心裡還是非常高興的。
「你便是阿龍兄弟,我聽說過你,真是一員猛將,多幾個你這樣的,我們粵人就不用再受官府和洋人的氣了。」
洪仁義一把拉著阿龍的手,隨後四處看了看,「哪位是李阿財兄弟?」
阿財趕緊撲出來,他又要下跪,但被洪仁義一把就拉起來了。
「我們漢人不要做那奴隸人之態,一有事情就下跪,這是韃妖用來消磨你們英雄之氣的。
大家都是好漢子,除了天地君親師,誰也不值得咱下跪。」
「兩位兄弟隨我來,今日你們坐上桌。」洪仁義說完,拉著李阿龍和李阿財就來到了主桌。
待到眾人坐定後,洪仁義舉起第一碗酒,「四年前,英夷犯我桑梓,家父洪鏡琛公隨何中書、李孝廉等德高望重之前輩出戰,以血肉之軀擋英夷銃炮,粉身碎骨亦無悔。」
洪仁義簡單一句話就把何中書等人抬成了老前輩,顯示了此次出戰以他為尊。
「今日英夷捲土重來,便輪到我等上戰場了。」
「抵禦外辱,本非我等百姓之職,奈何朝廷只知道收錢,完全不管我們的死活。
洪某不忍見桑梓再遭荼毒,是以斗膽舉義旗,邀各位好漢於此聚義,誓護得父老鄉親周全。」
聽到洪仁義這麼說,眾人皆覺得憤怒。
有人站起來大喊道:「四年前咱們打得過,官府偏偏不讓打,簽了城下之盟卻讓咱們來賠款。
我等不怕血戰,只怕此事又現!
我請問虞侯,今番出戰,是聽誰的號令,要打到什麼時候?」
這是早就安排好的環節,目的就是給所有的軍官吃定心丸。
「問得好,我洪仁義把話放到這裡,這次我們一定要打到完全勝利,打到英夷心驚膽戰不敢再犯為止。
哪怕就是紫禁城的皇帝親自下詔讓咱們停,只要英夷一日不退,我洪仁義也絕不退!」
「好,只要虞侯這等大人物願意擔責,我們這些粗人也不說別的了,喝了這碗酒,誓死跟虞侯走!」
眾人轟然允諾,大聲叫好,跟洪仁義一起共飲了第一碗酒。
「這第二碗酒,我要敬那些曾經與家父一起同袍的前輩,請參與過四年前三元里之戰的英雄,站起來!」
洪仁義舉起第二碗酒說道,只等呼啦啦一聲,一百零四位軍官中,竟然有七十多人站了起來。
「諸位曾與我父親一起並肩禦敵,可以說都是我洪仁義的尊長。
請滿飲此碗,別的我不說,我洪仁義可以告訴諸位,這一次絕不讓跟我父親一樣的英雄流血又流淚。
咱們出兵痛擊英夷之前,將會掃清所有臬司與鹽運司的稅卡,之後所有的收益,就將用來撫恤英豪!」
「太好了,有了虞侯這句話,我們心裡就有底了。」甘先等上次三元里之戰參與者紛紛高呼,眾人飲下了第二碗酒。
「這第三碗酒,是提前道歉之酒。」洪仁義倒上了第三碗酒。
「這次我們出兵,是義維桑梓的仁義之舉,所以大家要約束各部,不可出現一例騷擾百姓的事件。
搶奪者倍償,傷人者刑,姦污婦女、害人性命者斬!
不管是誰,即便是我洪仁義最親近的兄弟、心腹,也絕不饒恕。」
「喝了這碗酒,大家牢記律令,軍法不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