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首,藩司衙門來人,傅藩台只肯給一道文書,且不讓咱們聲張。」
就在公社民團分頭打擊趁亂而起的賊寇,控制廣州府北邊九個縣稅卡的時候,廣東布政使衙門終於來信了。
洪仁義看著有些怏怏不樂的芮慶哈哈一笑,「如今這世道,像傅藩台這樣能背地裡承擔一些責任,已經算是鳳毛麟角了。」
隨即,洪仁義召開了高級軍官的會議,布置了任務,命五大民團分三路,集合北九縣的義勇,緩緩朝廣州府開進。
他自己則起身前往佛山石灣。
陳開的洪順堂也已經集合完畢,這半年來,經過陳開對西江勢力的整合,雖然他還沒有獲得洪順堂龍頭的身份,但也跟龍頭差不多了。
目前整個西江以及廣州城到伶仃洋的珠江段,四千五百家船戶都聽從了洪順堂的號令。
且因為陳開把船戶的規費降低到了原來的四成,船夫們更加擁戴陳開了。
「阿義,你跟伍家來往密切,能不能給兄長也引薦一下芮夫人,我這都快撐不下去了。」
陳開一見到洪仁義就開始訴苦,規費降了,船戶們更加擁護了,但代價就是洪順堂也開始鬧財政危機了。
本來就因為海貿導致船運減少,還降低規費,洪順堂今年的收入比去年少了快一半。
「唉,這要幹大事的時候,為兄是不該跟你說這些,你這一下出動幾萬民團,正是花錢如流水的時候。」
陳開一看洪仁義有些遲疑,立刻也反應過來了。
為了拉攏人心,洪仁義也把東平公社向社員徵收的地丁銀和地丁糧減少了三成,這次又有這麼大的動作,肯定更缺錢。
「大哥你誤會了,伍家如今可能也沒多少錢了。」洪仁義見陳開要誤會,只能十分無語地把真相告訴陳開。
「旗昌洋行的佛弼師帶走了伍家四百萬鷹洋去了彌利堅國投資鐵路,伍紹榮伍沛官還因此和芮夫人鬧翻。
沒了伍沛官的支持,芮夫人手裡的門面鋪位急切之間無法變現,手裡能拿出來的現銀十分有限,還要兼顧生意流轉,恐怕....」
「他媽的這些奸商,用鴉片搜刮咱們的血汗錢拿去給彌利堅國修建鐵路,總有一天要讓他們好看!」陳開聽完氣憤不已,就跟自己的錢被人搶走了一樣。
「我上次劫了前粵海關監督豫堃一批貨,最近周轉回來了三萬兩,兄長先拿兩萬兩去應急吧。」
對於陳開,洪仁義還是很相信的,這人不是個貪財的,應該就是確實有些困難了才會向自己開口。
「那就太好了!」陳開大喜,「等過幾個月我這寬裕了,連本帶息一起還你。」
「你我兄弟說利息幹什麼,豈不是打我這弟弟的臉。」洪仁義趕緊擺了擺手,表示不可能要陳開的利息,隨後才繼續說道:
「小弟我們這次來,是因為衝擊府衙的事情有變,大哥你恐怕要多增派一些人手才行了。」
洪仁義大概把黃恩彤的事說了說,「原本我只預備衝擊府衙,可現在看來是不行的。
如果我們只衝擊府衙,那撫台黃恩彤就會成為最大的贏家,所以我們必須要把巡撫衙門跟府衙一起端掉。」
按照洪仁義的安排,這次民團是不進廣州城的,至少大部隊不會進。
因為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是擊退英國人,如果數萬民團進入了廣州城,一來很難避免不發生搶劫等惡性事件,二來很可能讓廣東大小官員應激。
那麼就只有以精銳小股力量進入,配合廣州城內的天地會成員,挑動廣州城百姓去衝擊衙門。
原本只想衝擊廣州知府衙門,把廣州知府劉潯拉出來暴打一頓,讓他顏面盡失在廣東待不下去。
結果現在發現廣東巡撫黃恩彤是個更加噁心和危險的狗官,那就不能只衝擊府衙,還得把巡撫衙門也給打下來。
那麼,是不是可以不衝擊府衙呢?
也不行,因為廣州知府劉潯是兩廣總督耆英安排的跟英國人談判的官員,不衝擊府衙那就名不正言不順,不利於發動百姓。
陳開仔細思考了一下後說道:「如果這樣,就需要有人跟總督衙門的標兵打聲招呼,只有他們拖延一段時間出門彈壓,我們才能順利端掉這兩個衙門。」
此時,廣州城遠比後世小得多,只有後世最核心的老城區才是此時廣州城的範圍。
是以廣東的最高官衙基本都集中在一條街-惠愛街上(中山路),依次為知府衙門、總督衙門、巡撫衙門和布政使衙門。
那麼要衝擊知府衙門和巡撫衙門怎麼也繞不開中間的總督衙門,而總督標兵又是廣州城中戰鬥力最強的,貿然把他們引出來,很可能導致百姓的暴動被鎮壓下去。
「總督標兵在衙門中輪值的約三百人左右,俱是精兵。」陳開把馮滾招來問了問,隨後繼續說道:
「只有葉千總那裡我能說的上話,他是鶴山人,跟我舅家有點親戚關係。」
「不過必須要他當值那天才行,還得用錢,至少五百兩才行。」
「五百兩買兩刻鐘,這買賣划算。」洪仁義大喜,只要能達成目的,花錢不怕。
「那這事就交給大哥了,巡撫衙門的標兵就由我的人滲透進去解決。」
廣州府,南關門外。
剛剛下了一陣暴雨,地上剛濕了一層,但馬上毒辣的大太陽就出來了。
這種天氣最讓人難受,溫度高、濕度也大,整個城市就像是被關進了桑拿房中一樣。
大頭羊和張劍兩人披著綠營兵的兵服,有氣無力的站在城門外探奸,其他的綠營兵都在城門洞子裡的陰涼處躲著。
此時廣州府的綠營兵已經完全朽爛,城防綠營空餉超過七成,遇到檢點就從城內僱人充數,因此出現一些生面孔並不意外。
大頭羊和張劍都是這麼混進來的,有人雇他們一天十文錢幫忙站崗。
這倆傢伙在進入義字營之前,都是羅大綱手下的艇匪,屬於那種走南闖北、十足機敏、靈活多變的人。
特別是大頭羊,這小子一肚子壞水,穿上號服跟真正的綠營兵沒有絲毫區別。
「來了,來了。」張劍撞了撞大頭羊,遠處六七個鬼佬水手跟在一個客商模樣的人身後,正朝南關門外走來。
商人收錢帶幾個水手進城快活,這是廣州四門經常發生的一幕。
廣州城中其實並不是沒有洋人,幾百年前就有不少了。滿清時期也一樣,跟十三行做生意的洋人肯定是會准許入城的。
不過這些洋人並不被允許四處亂逛,而是在指定的地方居住和生活,基本上與城內百姓沒有多少交集。
但這一切,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後就被打破了。
廣州成了五口通商口岸之一後,歐洲商人們覺得既然簽訂了條約就該遵守,因此經常試圖在城內自由活動。
而這其實也還好,商人一般比較講規矩,進了廣州城以後也很少橫行不法,跟廣州百姓的衝突不算太嚴重。
不過商人們能在廣州自由活動後,讓數量更多的西洋水手眼紅不已,他們也試圖效仿。
可歐洲的水手基本就是由人渣組成的,他們在歐洲都是偷雞摸狗,打架鬥毆,乃至攔路搶劫的主力。
在東方就更不用說了,就沒有他們不乾的壞事。
所以廣州各門得了嚴令,不讓這些水手入城,百姓們也被騷擾得有些應激,一看他們入了城就要去圍毆。
「不行,你們不能進去!」大頭羊一副大公無私的模樣,大聲嚷嚷著。
而領頭的英商會說一點粵語,不斷重複著『放嚇水啦,放嚇水啦!』
邊說,邊把一塊墨西哥鷹洋往大頭羊的手裡塞。
大頭羊此時正義感爆棚,他一巴掌就打掉了英商手中的鷹洋,張口就罵。
「譜尼阿木的鬼佬,老子會要你的髒錢,你他媽人不人鬼不鬼的,也配進廣州!」
這話罵的十分解氣,引得周圍百姓們一陣叫好。
大頭羊也是個人來瘋,一看有人叫好,頓時更加來勁。
「丟你老母的!」大頭羊大聲罵著,打掉鷹洋還不解氣,又一巴掌扇在了英商臉上,張劍也趁機抬腿猛踹英商大腿。
英商自然不肯吃這個虧,仗著人多就要上來暴打大頭羊和張劍。
等到城門洞子的幾個綠營兵過來,大頭羊和張劍已經跟英商與水手打成了一團。
負責守門的額外外委得了上官命令,關鍵時期不准跟洋人打架,於是叫喊著跑過來阻止。
大頭羊看他過來,故意大喊鬼佬打人了,鬼佬打人了,引得周圍百姓紛紛圍了上來。
眼看自己要吃大虧,英商邊跑邊拔出手銃,試圖嚇阻百姓。
張劍見狀故意大吼一聲,然後捏住額外外委把總的肩膀,把他猛地朝英商一推。
英商下意識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這個可憐的額外外委把總頃刻斃命。
「鬼佬殺人了,鬼佬殺人了!」周圍百姓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害怕手銃而逃跑,反而被激發了內心深處的義憤。
剎那間,數十人從各個方向奔過來,提著扁擔、木棍等群起圍毆。
不一會,剛剛開槍打人的英商就被當場打死,一個跑得慢的水手也命喪當場。
圍毆的群眾越來越多,不一會就有數百人聚成一團,他們追著逃跑的水手,闖入了歐洲商人的聚居區。
這些歐洲商人漂洋過海而來,也非常兇悍,且人人裝備火銃。
他們一看百姓攻打過來,立刻用裝著貨物的箱包和其他材料堵住街口,居高臨下開火。
好在這裡是南關而不是西關,聚居在這裡的歐洲商人不是很多,百姓們雖然被打死數人,但傷亡還不是太大。
眼看沖不進去且死傷多人,憤怒的百姓開始放火焚燒南關外歐洲商人的住所和商鋪,企圖把歐洲人全部燒死。
只是火焰剛一起來,府衙的水龍隊就到了。
廣州知府劉潯受命跟英國人談判,特意布置了水龍隊,就是防著百姓火燒歐洲商人住所和商鋪。
百姓們打了半天,死傷十餘人,剛放一點火結果卻被自家水龍隊不要命的撲滅了。
與水龍隊一起的衙役和城防綠營兵一個隊也過來驅趕百姓,讓他們遠離此處,渾然不顧百姓死傷慘重。
而站在高處布防的歐洲人見狀,立刻大聲歡呼、嘲弄了起來。
大頭羊和張劍此時已經偷偷脫下了綠營兵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哪怕他們是刻意來搗亂的,也覺得異常憤怒。
不過這些都是普通的廣州百姓,此時血勇之氣褪去,攝於衙役和綠營兵的往日淫威,在他們驅趕下,抬著死者和傷者哭嚎著離開。
「走,我們去府衙,是官府不讓我們報仇,我們去找知府要個道理。」
張劍只覺得自己憋得快要爆炸了,但此刻也不得不執行命令,將百姓往府衙引。
「對,去府衙,這些鬼佬都是劉府台引入城的,他必須給咱們一個交代。」百姓們紛紛響應,開始往知府衙門而去。
一路上,不斷有聞訊趕來的百姓加入隊伍,他們這些年飽受壓迫,一有宣洩的口子,立刻就止不住了。
而在府衙中,早有人按照計劃去稟告了知府劉潯。
劉潯得報大驚,趕緊讓人備轎往南關趕。
而一看到劉潯的轎子出門,收到消息的廣州城內天地會黨徒們,就故意挑著大糞在府衙到南關外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要徹底把百姓的怒火點爆,還差劉知府助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