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班頭看到了遠處的幾個掏糞工,立刻意識到天地會的人已經準備好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提著銅鑼的徒弟,徒弟會意地一點頭,將銅鑼敲得更響。
其他的衙役們也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肅靜、迴避』的聲音傳得老遠。
知府劉潯焦躁不安的坐在轎子中,他覺得自己被兩廣總督耆英給做局了。
這耆英跟他背後的靠山穆彰阿有矛盾,於是故意把跟英夷交涉的事情安排給他,擺明了是要他背黑鍋。
此時他滿心想的就是南關外千萬不要弄出人命,真要有英夷被打死,事情就麻煩了。
「這些狗東西平日上街都是有氣無力的,今天怎麼如此賣力?」劉知府稍微有點詫異,怎麼今天的衙役們一副熱火朝天的架勢。
不過也未多想,因為他煩心的事多著呢,哪有空去管衙役們是不是有些不尋常。
而聽到衙役們的大吼大叫,早就等候多時的天地會黨徒們立刻打起了精神。
等到知府的轎子轉過街角,幾個壯漢挑著大糞直接就撞了上去。
張班頭不著痕跡的一閃,周圍的衙役們也紛紛閃開,徑直把通往知府的路給讓開了。
對他們這些世代衙役們來說,最討厭的就是劉潯這種知府。
出身大族、久歷地方、性格偏狹、背後還有靠山。
這種上官不但對各種套路門清,還往往仗著勢大,把好處獨吞,不給下面人留多少。
因此當天地會找上門,張班頭和幾個衙門內的老資格書吏、捕頭立刻就同意了。
大家一致決定把劉知府給搞下去。
劉潯正在轎子中想事情,忽然就聞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惡臭,隨後轎子搖晃了兩下,左右驚呼四起,哐當一聲,轎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好死不死,轎子裡面的劉潯因為在想事,完全沒有坐穩,直接以狗吃屎姿態從轎子裡摔了出來。
轎門口直接就是一個穢桶,屎尿瞬間崩了劉潯滿身都是。
劉知府勃然大怒,還沒發作,卻見衙役們已經滿天飛走了。
他們拿著鞭子、木棍,逢人就打,嘴裡還喊著:『敢衝撞大老爺,打不死你們這些刁民!』
劉潯呆立當場,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幾個天地會黨徒就站在原地,咬著牙硬生生挨了幾棍,被打的頭破血流才開始四散飛奔。
「劉大府引英夷入城行兇啦!」
「官府包庇鬼佬,要殺盡我等粵人了!」
「沒活路了,沒活路了,官府和鬼佬一起欺負我們了!」
嘰哩哇啦的喊叫響徹大街小巷,無數人被吸引著探出頭來查看。
而抬著死傷者的百姓已經聚集了一兩千人,他們還沒見到知府劉潯,就聽見前面來人說知府帶著大兵,要把今天打了鬼佬的全部逮捕,送到香港島讓鬼佬治罪。
「丟那馬,沒活路了,這到底是我們粵人的地方,還是鬼佬的地方,賠款割地不說,被打死了人還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大頭羊趁機在人群里大喊,百姓們看著專門混進來人群,被打的頭破血流的天地會門徒,心中愈加悲憤。
「走啊!找那狗官算帳去!」
「丟那馬,讓他滾去廣州!」
怒吼一聲比一聲高昂,本來就因為生活極度窮困的不滿,在這一刻集體爆發了。
無數人怒吼著,往府衙所在的惠愛街沖了過去。
劉知府站在大街中央,仿佛被世界遺棄了一般,因為從他自轎子裡摔出來那一刻,就再也沒人管他了。
衙役們打著打著,一會便不見人影,他再一回頭,轎夫也跑了,身邊只有老家帶來的師爺跟他站在一起。
這是怎麼回事?
劉知府思考了片刻,突然猛的一抖。
「不好,老子被人賣了!」
電光火石間,劉知府憑藉豐富的為官經驗,一下就想通出什麼事了。
他三下兩下扒掉自己身上臃腫累贅的官服,拔腿就跑。
師爺不明所以,呆呆的看著劉知府,正要出言詢問,就聽震天的怒吼由遠及近,人群如同洪流一般沖了過來。
「你們這些刁....」師爺的話沒說完,就被憤怒的人群打倒,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他身上,一瞬間就被砸成了肉泥。
「追啊,別讓狗官跑了!」有人在大喊,眾人追著只穿白色內衣的劉知府狂奔而去。
『轟隆!』
緊閉的知府衙門大門被數千百姓抬著圓木直接給撞開了,但衙門裡面已經沒有什麼人在。
狂暴的百姓將內屋東西搜刮一空,幾個沒跑掉的師爺也被綁起來一頓好打。
張劍趁機在劉知府的臥室一陣翻箱倒櫃,找到那封新安縣書吏上告洪仁義於信國公祠發表『不當』祭文的檢舉信後,立刻就揣在了身上。
「狗官跑到巡撫衙門了,大家快去啊!」
有人在大喊,憤怒的百姓又紛紛如同洪流一般往巡撫衙門跑去。
路過總督衙門的時候,兩廣總督耆英聽到怒吼,趕緊讓家人張禧前去查看。
當值的標兵葉千總心裡冷笑一聲,剛才劉知府敲了半天門,他故意不開,錢都收了,怎麼可能還出去彈壓呢。
他把張禧引到側面,讓他看了一眼狂暴的人群。
「張公,咱們要是出去彈壓,弟兄們這一兩百號人可打不過這外面上萬人,還是保護總督大人為上啊,萬一大人被暴民驚擾,你我怎麼吃罪得起。」
張禧覺得數百標兵拿著鳥槍、長刀,應該不至於被刁民反衝。
可轉念一想,要是出個萬一,那自己還不得被外面的刁民衝進來活活打死啊!
這時候了,還管那些作甚。
巡撫衙門門口,撫標的標兵們緊閉大門,牆頭火銃瞄準,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
人群被這一嚇,頓時就有些束手束腳的了,對於升斗百姓來說,衝擊二品大員,也還是有些超綱了。
正在這時候,陳開安排好的人來了,他們用板車運來了十幾具幼小的白骨。
「喪盡天良啊,官府招引入城的番僧在吃小孩啊,他們把咱們廣東人的孩子都抓去吃了,屍骨就埋在東關的番廟下面!」
「天啦,我的兒啊,我還以為你走丟了,原來你是被人吃了啊!」一個婦人撲了出來,從板車上拿起一塊變形的長命鎖,悽厲地嚎哭了起來。
周圍百姓都被這悽厲的慘叫哭得渾身戰慄,極度的怒火沖燒著每個人的天靈蓋。
「我丟你老母,狗官,狗韃子!」一個壯漢撿起一塊石頭,猛地砸向槍頭的巡撫標兵。
標兵已經極度緊張,啪的一聲,就打響了手中的燧發槍,好巧不巧,他沒打到壯漢,而是正好打在了拿著長命鎖的婦人身邊。
婦人驚叫一聲,兩眼一翻借勢倒了下去,仿佛被打死般。
這一下,怒火再也無人能壓住了。
數千百姓狂暴的向巡撫衙門衝去,洪仁義安排的小隊成員手持弓箭,在朱子儀帶領下,迅速將牆頭的幾個標兵點殺。
其餘標兵看見黑壓壓的人群,丟下武器拔腿就跑。
朱子儀助跑幾下,飛速翻過牆頭,衝進去打開了巡撫衙門的大門。
百姓們洪水般的沖入進去,聽到外地口音,看到穿著華麗的就打。
知府劉潯慌不擇路,直接撞到了人群中,剛要張嘴求饒,就被一拳打在面門上。
疼得他一陣眩暈,眼淚還沒落下來,又有人對著他嘴狠狠一棍子,打得牙齒飛出,皮肉翻卷。
「狗官!」朱子儀大喝一聲,直接把劉潯踹倒,人群一擁而上,拳腳相加把他打得奄奄一息。
眼見知府在地上抽搐,人群還不解氣,幾個人將他全身衣服都扒光後,綁到了巡撫衙門大堂的柱子上,用藤條亂抽。
巡撫黃恩彤想從後門逃跑,結果直接被大頭羊提前叫過來的百姓給逮住了。
好在他是巡撫,百姓還是有點不敢打他。
於是不知道哪個點子王,靈光一現,他們也把黃恩彤的官服扒了,綁在木桿上做耶穌狀,扛著到處遊街。
黃恩彤差點沒昏死過去,他披頭散髮,哭聲震天,只想自盡。
這麼遊街,簡直比他被打死還難受。
張劍這時候又來到了巡撫衙門後堂,十幾個人一起尋找,將所有不利於東平公社的公文和其他公文一起帶走,直接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地姥姥喲,這驢熊貨地方不能呆了,夷人凶,士紳凶,百姓更兇悍,咱們得趕緊走人!」
布政使衙門,廣東布政使傅繩勛從門縫中看見外面的紛亂,特別是巡撫黃恩彤被舉著遊行示眾之後,不禁也害怕了起來。
這要是那洪仁義一個沒操作好,百姓也來攻打他布政使可怎麼辦!
直到傅繩勛次子傅沅看到洪仁義安排的接應人員,大量出現在人群中,才敢打開大門,與幾個衙役簇擁著父親傅繩勛出門。
「藩司傅大人來了,藩司傅大人來了。」
「傅大人可是好官啊,他是不讓鬼佬入城的。」
「咱們請傅大人為我們做主!」
「青天大老爺,你要為我們做主啊!」
百姓們的怒火其實已經泄得差不多了,很多人也有些後怕,洪仁義安排的人一喊,立刻就讓他們把傅繩勛當成了救命稻草。
當然,傅繩勛已經是第三次在廣東當官了,平日也算清廉,官聲還是不錯的,百姓們多多少少聽過傅繩勛的名頭,也願意相信他。
傅繩勛見確實能控制住局面,才苦口婆心對百姓們勸說道:「大家都是良善人家,不要被人利用了,朝廷絕對沒有要放英夷入城的意思。
你們現在散去,把撫台大人放下來,我現在就去稟告總督耆英大人,一定給大家一個交待。」
「傅大人,我們今日闖了禍,朝廷能不追究嗎?」
「現在散去,事情就還能轉圜,耆制台體諒大家的不容易,肯定會從輕發落的。」
「傅大人,咱們被鬼佬打殺多人,好多家失去了頂樑柱,這筆血債該怎麼算啊?」
「此事,我會當面跟英夷談判,一定會給死傷者好好撫恤的。
就算大家不信我,也該信本地的鄉賢們,傅某今日就會邀請全府鄉賢前來商議。」
傅繩勛還是很有水平的,這番話下來就把百姓給暫時安撫住了。
隨後他指揮百姓將被洋人打死的百姓屍身抬到知府衙門安放,又把傷者送進醫館醫治,百姓們遂齊聲呼喚青天后逐漸散去。
黃恩彤心如死灰,他神色複雜地看了傅繩勛一眼,心裡十分懷疑。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這下完蛋了,堂堂一省巡撫被治下百姓綁在木桿上遊街,一個無能和不體面就足以結束他的仕途了,說不好還得蹲幾年大獄。
因此到了這個時候,黃恩彤也不想得罪傅繩勛了,他面如死灰的跟著傅繩勛到布政使衙門後院,隨後便一躺不起,宛若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