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堅專使凱萊布.顧盛把玩著手中的精巧鼻煙壺。
溫潤的琺瑯與黃金完美融合,摸上去極為舒適。
傳統的中式山水畫,色調和諧,構圖完美,即便顧盛這種不了解東方畫的美利堅人,也覺得看起來十分舒服,完全可以算得上是藝術品了。
鼻煙這玩意不是中國本土產品,而是十五世紀歐洲殖民者從美洲帶回來的。
曾經在歐洲廣泛流行,彼時歐洲裝鼻煙的多為方盒,在傳到東方後,才開始有中式的鼻煙壺。
此時,歐洲的鼻煙流行潮已經進入低谷,歐式的最高端鼻煙盒也從最開始的價值千金開始不斷下跌。
唯一例外的,就是中國生產的鼻煙壺,用料最高檔的到了十九世紀中葉依然非常流行。
只不過不是作為日常的用品,而是一種藝術品和增值的投資品。
「這是賽里斯最著名、最精美的琺瑯之一,本地人稱作廣琺瑯,由廣州城最心靈手巧的匠人生產,這種精品在歐洲價值幾乎與黃金相當。」
顧盛說著,將手中的由廣琺瑯工藝製作的鼻煙壺遞給法國特使拉萼尼。
拉萼尼接過來把玩了幾下,頗為感嘆地說道:「賽里斯人是真的心靈手巧,他們的好東西太多了。
雖然現在很多東西歐羅巴洲已經可以生產,但最高端的還是賽里斯出產的最好。」
拉萼尼說的,也是目前海貿的現狀。
在瓷器、絲綢等傳統拳頭產品中,高中低三個檔次的成品中國都在大量丟失份額,但最高端的,依然還掌握在中國手裡。
歷史上,要再過二十年左右,最高端都是原產賽里斯這種概念,才會完全在歐洲人內心消失。
「我是贊成對廣州進行一次試探性進攻的。」凱萊布.顧盛輕輕敲了敲桌子,緊接著解釋道:「當然,重要的不是進攻,而是試探性。
因為不管我們出多少力,打下了廣州後,美利堅合眾國與法蘭西王國獲得的收穫,都將遠遠趕不上不列顛人。
所以與其大規模作戰,不如試探性地進行訛詐,如果那位韃靼皇族總督被嚇住了,退縮了,我們就可以趁機達成更加有利於我們的條約。」
「我贊成專使閣下的意見,貿然發動一場對龐大帝國的戰爭是不明智的,我們不能把清國當成美洲的土著,他們畢竟曾是文明世界的一員。」
拉萼尼贊同地點了點頭,不過眼神再次看向鼻煙壺的時候,卻多了幾分貪婪,廣州太富有了,要是能打下來,那就真的賺大發了。
「專使先生,你覺得我們能打下廣州嗎?」拉萼尼緩緩問道,美利堅專使凱萊布.顧盛已經來到廣東快一年了,對這裡的情況遠比他了解。
顧盛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身影,一個印象讓他非常深刻的賽里斯人。
「不列顛人能出動兩個不滿員的步兵團一共九百五十人,特使閣下能出動大約八百人,而我能出動六百人左右。」
「至於戰艦,出動的多與少都無所謂,因為距離上一次戰爭已經過去快四年,但韃靼人並沒有增添哪怕一艘戰艦,所以現在他們已經沒有戰艦來保護廣州了。」
「唯一可能對我們造成麻煩的,可能是來自民間的力量,賽里斯人中還是有一些非常清醒且熟知西方的開明紳士存在。」
拉萼尼聞言有些難以置信地摸著下巴,法國雖然是傳統列強,但他們在製造業和海外貿易上,並不算是第一等的強國。
這讓他們對中國的貿易額不但大幅度低於英國,甚至只有美國的五分之一。
商貿的低迷,帶來的就是互相認識的不足,法國此時對中國的了解,非常有限。
「韃靼皇帝為什麼不增派武力保護他在帝國南方最寶貴的財產呢?
如果這屬於法蘭西王國的話,我想路易.菲利普國王會把它打造得比直布羅陀要塞還難以攻陷。
或者說統治者應當為這座極度富裕的城市打造數個直布羅陀要塞,以保證它的安全。」
凱萊布.顧盛又想起了那個堅定的賽里斯人,他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正因為統治賽里斯的是韃靼皇帝,所以他才不會把廣州打造得比直布羅陀還難以攻陷。」
「哦....。」拉萼尼拉長了聲音,「我明白了,一個難以攻陷的廣州府,極大可能會成為賽里斯人反抗韃靼人殖民統治的堡壘,就像是面對鼎盛時期奧斯曼帝國的維也納一樣。」
「聽起來攻陷廣州似乎並不困難,那既然這樣,為了避免不列顛人從韃靼人手裡獲得大量會讓他們獨霸東方的財富。
我們是不是不要搶劫廣州府,而是在廣州府培養一個我們的代言人。」
拉萼尼做出了一個假設,他在地圖上看了片刻後繼續說道:「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一位合作者,資助他帶領賽里斯人反對韃靼人。
那樣的話,我想這位賽里斯人很可能會答應很多韃靼人不願意答應的條約。比如傳教自由,比如花大錢來建立強大的海陸軍。」
什麼生意最賺錢,不是鴉片,而是戰爭。
一旦一場規模極大的戰爭開打,賽里斯人不但需要大量的軍火,還需要大量經驗豐富的軍官來作為教官。
就如同法蘭西跟埃及的穆罕穆德.阿里帕夏早期合作的那樣。
作為一個動盪了五十多年,戰爭幾乎打光一代半年輕人的國家,誰也沒有法國人懂得如何在戰爭中獲得收益了。
同時作為一個正統以農業立國的王國,缺少工廠的法蘭西國內無法消化大量的勞動人口,除非他們擅長的軍工廠可以開足馬力生產。
加上戰爭帶來的後遺症,法蘭西至少有數萬經驗豐富的軍官士兵,希望能找到一份跟戰爭相關的工作。
這也是法國歷史上長期往外輸出軍官,喜歡在海外培養地方勢力的原因
凱萊布.顧盛對這個新奇的提議也很感興趣,不過他看了一眼地圖就放棄了。
「扶持不起來的,廣東省的精華部分太少了,它無法抗住來自整個帝國的壓力,光是糧食的問題都無法解決。」
美國在中國是有很多商業利益的。
此時英國對華貿易總額大約在八百萬兩左右,美國約有三百萬兩,差不多有英國的四成,法國則只有六十萬兩,顯著低於英美。
所以法國特使拉萼尼對扶持一個反抗者,挑起一場戰爭,然後藉機大發戰爭財很感興趣。
但是美國特使凱萊布.顧盛的興趣就不大了,一旦中國爆發內戰,特別是廣州爆發大規模、長時間的戰爭,那損失就大了。
因為此時美國對華輸出的最大單品就是鴉片,輸入量雖然只有英國的五分之一,但卻是廣東單一地方的最大鴉片來源,不像英國鴉片可以賣的到處都是。
如果以廣州為中心爆發大規模的戰爭,將對美國的鴉片輸入造成嚴重,甚至毀滅性的打擊。
而聽到凱萊布.顧盛說廣州糧食無法自給自足,拉萼尼的眼神就忍不住往地圖西邊看去。
維耶特納姆王國。
法蘭西人在殖民的歷史上不是沒吃過敗仗,他們曾在海地就一次性送掉了數萬大軍。
但從未有一個國家像維耶特納姆王國那樣,把法國人當猴子狠狠戲耍了一遍。
雖然法越凡爾賽條約中的約定條款法蘭西官方並未做到,但法蘭西人依然把巴黎外方教會主教伯多祿對阮福映的支持,當做法蘭西王國對安南王國的支持。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阮福映的提上褲子不認人,單方面赤裸裸的欺騙。
「先生,兩位尊敬的專使先生,澳門傳來消息。」
「葡萄牙女王瑪利亞二世陛下剛剛宣布澳門為自由港,並決定適當擴大澳門的統治範圍,以方便更多主的信徒在東方停留。」
凱萊布.顧盛和拉萼尼還在商談,外面一個負責警衛的美利堅海軍軍官就忍不住高興地呼喊了起來。
顧盛趕緊讓他進來,軍官滿面紅光,極為興奮。
「葡萄牙澳門總督若昂.菲亞拉.阿曼龍先生已經決定,派出包括一百五十名炮兵在內的三百五十名葡萄牙士兵,隨同我們一起進攻廣州。」
「如果葡萄牙人也一起行動的話,我們將擁有兩千七百名士兵,超過二十艘戰艦,這將是一場值得的冒險,富裕的廣州城,就在不遠處等著我們。」
軍官沒有等兩位專使表態,就滔滔不絕的發表了看法,說完還用急切與期待的眼神看著凱萊布.顧盛。
「拉萼尼先生,開始動員吧,或許我們可以嘗試一下。」凱萊布.顧盛臉上浮現出了不高興的神色,但很快隱去。
對於他來說,劫掠廣州得來財富的重要性,遠比不上簽訂條約回到國內後獲得的政治資本。
但是凱萊布.顧盛也必須顧忌到下面軍人的情緒,合眾國東印度艦隊的官兵跟著他離開家鄉已經快三年了。
他們需要一場發泄,更需要帶著大量財富回到家鄉,以告慰三年海上航行的辛苦。
拉萼尼沉默片刻後,也緩緩點了點頭,他跟顧盛一樣,雖然有其他的想法,但也必須給士兵們一個交代。
當不列顛、葡萄牙和美利堅的軍隊都發起進攻的時候,法蘭西軍隊的官兵很難忍得住。
到時候英葡美三國吃了敗仗還好,要是真的攻陷廣州,劫掠到了大量財富,眼紅的法蘭西官兵恐怕會發生暴亂。
港英總督府,戴維斯總督發出了滿意的大笑。
他原本不是個對華強硬派,十一年前律勞卑事件爆發的時候,戴維斯便極力主張緩和,不支持派兵進行武力威脅,還因此被英國政府撤職。
不過現在嘛,曾經的溫和派消失,戴維斯總督變成了極端強硬派。
因為他從第一次鴉片戰爭中看清了滿清政府的本質,深信只要武力威脅,就能達成所有既定的目標。
「韋德先生,我想請你派人最後一次前往廣州,告訴總督耆英。
如果他能在五天之內與我達成協議,對南關發生的事情做出賠償,同意我們的商務代表和必要護衛進入廣州,我就可以不發起進攻。」
「如果他反對,或者繼續裝傻想要拖延,那我就親自率軍進入廣州,到時候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