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夫利准將行走在潮濕的河畔濕地上,周圍灌木叢的一點點動靜,都能讓他心頭一緊。
遠處不列顛的米字旗還在高高飄揚,一陣陣清國人的吶喊由遠及近傳來,好像戰事已經到了最激烈的時刻。
但斯特夫利准將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經歷。
那年斯特夫利准將剛滿十五歲,以陸軍少尉的身份,參與了1799(英俄)遠征尼德蘭戰役。
庫嘰,准將的鱷魚皮靴踩在充滿水分的土地上,立刻陷進去了一英寸還多,細細的水流則順著皮靴兩旁噴射而出。
「太像了,這地方太像滿是青蛙的尼德蘭了。」斯特夫利准將嘀咕一聲,然後看了看已經日頭偏斜,但依然非常毒辣的太陽。
「不,這個鬼地方的環境比尼德蘭還要惡劣,至少尼德蘭不會這麼炎熱。」
「將軍,後衛部隊發現了大量尾隨我們的清國人,人數可能高達數萬。」
斯特夫利准將心頭一緊,他現在麾下還有英軍五百人,葡萄牙士兵三百五十人,加上武裝水手一千二百人,作戰人員兩千零五十人。
此外,還有從香港徵發的華人民夫一千多人,但准將知道這些人非常不可靠。
這點兵力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如果光是堵截他們後路的清國軍隊就有數萬人,那他很可能被八到十萬人給包圍了。
「不過那些人武器很差,基本沒有火器,還算不上民兵,被我們的人一驅趕就會逃的遠遠的。」
好在副官接下來的報告,讓斯特夫利准將鬆了一口氣,但隨即他又皺起了眉頭。
「你說那些人不是來作戰,而是不斷的破壞我們身後的道路交通。」
「是的將軍閣下,道路被他們挖的坑坑窪窪的,有幾座橋樑也被破壞。」
斯特夫利准將長吸一口氣,再次看向了遠處飄揚的米字旗,他知道為什麼覺得怪異了。
因為遠處全是吶喊,而沒有密集的槍炮聲。
「這是個陷阱,坎貝爾上校他們一定完蛋了,上帝啊!」斯特夫利准將低低嘆息了一聲。
「停止前進!」准將大喊一聲,隨後找到一個穿著紅色夾克的年輕軍官。
「威廉士,你率領一個小隊的士兵前去偵查一下,我懷疑這是個陷阱。」
斯特夫利准將還發現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坎貝爾上校和史蒂芬中校的貿然出擊,讓他的軍隊開始缺少指揮官了。
本來派出偵查部隊這些事,就應該是坎貝爾上校來安排的,而且他也有這個能力。
但是現在,所有的事情都要由他這個最高指揮官來做了。
而且從軍三十年的史蒂芬中校才是能帶領士兵進行前出偵查的最佳人選,而不是這個買了個殖民地中校,指望到東方撈金的威廉士。
「記住,一旦發現危險就趕緊退回來,我只是想更確定我的判斷。」斯特夫利准將非常不放心,又趕緊叮囑了幾句。
而聽到准將這麼說,內心砰砰打鼓的威廉士少校緩緩鬆了口氣。
他磨蹭了一會,方才帶著半個連的士兵繼續向著米字旗飄揚的地方前進。
而准將則命令隊伍停下,開始布置防禦。
幾分鐘後,前出的威廉士也覺得這個戰場很詭異,滿頭是汗的他帶著三十多人小心翼翼地沿著一個山坡向上搜索。
而當他們翻越過這個小山坡的時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快,快跑!」威廉士中校慘嚎一聲,帶頭轉身就跑。
『嘩啦!』
洪聖大王廟上飄揚的英格蘭米字旗猛然落地,震天的戰鼓咚咚敲響。
「殺鬼佬啊!」
「殺鬼佬啊!」
洪仁義將旗一揮,上萬民團丁壯齊聲大吼,發足狂奔,追擊逃跑的英格蘭人。
威廉士中校亡魂大冒,他扔掉了手裡礙手的指揮刀,有的士兵也扔掉了手中的燧發槍,所有人一起沒命奔逃。
噗通!
一個傢伙摔倒了,他發出悽厲的喊叫,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
他的戰友於心不忍,剛回過身伸手去拉,黑色的洪流就鋪天蓋地而來。
兩人頓時被淹沒,只聽得幾聲細微的慘叫,一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開火!」
斯特夫利准將大喊一聲,前排三個連隊三百杆燧發槍打響了。
呼嘯的鉛彈帶著青色煙霧,穿透了人群,連帶著幾個沒來得及跑回來的英軍士兵,立刻打倒了一大片人。
「快,向河岸邊撤退,那裡有一塊高地,第五十四團堅守,等待第九十八團建立穩固陣地。」
「你這個半島蠢貨,不要把炮兵放到這裡,全部到第九十八團的步兵後面去。」
斯特夫利准將還是很有能力的,不愧是跟著威靈頓在西班牙跟拿破崙老近衛打生打死好幾年的老兵。
巨大的威脅下,他仍然迅速布置了兩道防線,遲緩民團第一波最具血勇的攻擊,還迅速找到了一塊附近最方便固守的地盤。
那是一片灘涂地中唯一的斜坡,呈三十度面向敵人,左右兩邊皆不好上人,還背靠珠江水道,可以只用一面接敵。
最關鍵的是,斯特夫利准將知道清國人在河道中的沉船最多再有兩三天就能被清理,到時候只要戰艦逆流而上,打不了廣州也能輕鬆撤退。
威廉士中校抹了一把汗,三個連隊的四次齊射,終於將瘋狂的人群給打退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卻見五門野戰炮已經在遠處架設好了。
原來剛才拿著冷兵器狂奔的士兵不過是掩護,是為了讓火炮到達指定位置。
「該死的坎貝爾!」威廉士中校大罵一聲,他發現對面的五門野戰炮中,至少兩門是坎貝爾上校他們的裝備。
看來坎貝爾他們一定是非常快速就被殺死了,不然不會連毀掉野戰炮的時間都沒有。
『轟!』
一枚爆炸彈在距離英軍連隊二十幾米時,於空中爆炸了。
威廉士中校長長鬆了口氣,看著清國人還不能準確掌握爆炸彈的射擊諸元,不然自己這次就要倒大霉了。
洪仁義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果斷讓炮兵換上實心彈。
頓時,高亢的慘叫響徹河灘,一名名身穿紅色上衣的英軍被實心彈砸的粉身碎骨。
不過河灘上的淤泥和沙地減弱了實心彈的威力,一炮下去也就能傷亡一兩個人,還有些根本打不中。
炮兵的完全外行,極大限制了民團野戰炮的殺傷力。
洪仁義再一揮手,讓火槍手列隊前進。
五十步上,鉛彈如雨點般潑向雙方。
只是,民團的燧發槍手除了最初義字營的弟兄,普遍只有十幾天的訓練,戰鬥力不強。
好在這些英軍其實也是二線戰鬥人員,他們經常在世界各地打的是單方面熱武器吊打冷兵器的戰鬥,也已經很久沒遇到激情對射了,發揮的也比較爛。
雙方火槍手噼里啪啦一陣打,不斷有人中彈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火藥擊發的煙塵逐漸開始籠罩戰場。
洪仁義等的就是現在。
他的戰術很簡單,就是先利用銃炮跟英軍對射,等到戰場煙霧瀰漫,英軍士兵完全沉浸在戰鬥中後,再讓大量的肉搏兵上場突擊。
如果雙方人數相差不大,或者也就相差個兩三倍,這麼打純純是找死。
但雙方兵力有五倍到十倍差距的時候,這就比較管用了。
果然,英軍士兵極度緊張的跟民團火銃手對射,威廉士這個買來的殖民地中校指揮能力也完全不能跟坎貝爾上校相比。
他還在指揮士兵輪番裝彈射擊,卻不妨煙塵遮掩下,一支上千人的肉搏兵突然出現。
幾乎沒有思考,威廉士中校轉頭就跑,巨大的恐懼下,他丟下了自己的士兵。
「去死吧!」李阿龍狂吼一聲,將手裡的長矛擲出,準確插中了威廉士中校的後背。
威廉士中校慘叫一聲,天旋地轉的摔倒在了地上,時光仿佛回到了他在倫敦戰爭部長官邸買官的場景。
「媽媽!」威廉士中校低吟一聲,心臟停止了跳動。
而殺人魔王李阿龍絲毫不會憐憫,扔出長槍後,就地一個翻滾,直接滾到了英軍陣前。
英軍士兵正要用刺刀捅殺他,同鄉陳澤趕到。
陳澤家雖只是自耕農,但世代習武,戰力高強,他沒有直接去救李阿龍,而是把手中藤牌護住身體,用蠻力飛撞過去。
『轟!』
陳澤如同野牛一般,把四五個手持刺刀英軍撞得跌跌撞撞,一上尉抽出手銃要打,陳澤表弟鄭金趕到。
鄭金身強體壯,迅捷剽悍,一刀就將英軍上尉捅死。
而這時,李阿龍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手持厚背大刀,大開大合一頓猛砍,將三個英軍砍成重傷。
隨後三人合併,刀槍齊出,殺得英軍慘叫連連,根本不敢對敵。
而就在英軍前隊將要崩潰之時,斯特夫利准將的第二道防線布置好了,他以小號召喚英軍撤退。
英軍丟下五六十具屍體狼狽逃竄,民團緊追不捨。
斯特夫利准將見情況緊急,命令炮兵轟擊民團後陣,切斷前後聯繫。
洪仁義見狀也只能下令撤退,已經把英軍圍住了,就沒必要拿人命去猛攻爆炸彈和葡萄彈。
雖然有可能衝進去,但這都是自己的鄉黨,是自己以後的基本盤。
讓訓練不足的他們硬沖,那跟叫人送死有什麼區別。
最重要的是,陳開已經差人送信過來,洪順堂長龍船興南號已經從三水南下了。
有這艘兩側各裝備四門八磅炮的軍艦,被擠在珠江邊的英軍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