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同意，伍沛官那邊我去解決。」
等了兩三分鐘，洪仁義終於開口了，他一跺腳，一砸拳，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吃了很大的虧一般。
「而且我也不要百分之八，我只要百分之五，把沛官的股份抬到百分之二十八。」
金能亨長長出了一口氣，就這麼兩三分鐘，他仿佛從地獄到天堂走了一遭。
定下神後，金能亨才發現渾身汗出如漿，連他自己都能聞到腋下汗液堆積催生出來的狐臭了。
「洪先生有如此決心，我金能亨也願意成人之美，我也減少百分之二的股份，讓沛官能獨享百分之三十。」
洪仁義很是詫異地看了金能亨一眼，不容易啊！
在這個西方世界充滿投機客和財迷的世代，金能亨還能有如此格局。
「金先生，若干年後，你一定會為今日的慷慨決定，感覺無比幸運的。」洪仁義鄭重其事的說道。
「但願如此！」金能亨活動了一下僵直的關節，不無希冀的回答道。
「顧盛先生，我衷心希望你能大功告成，當上麻薩諸塞州的州長，甚至我覺得你有一天能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
顧盛哈哈一笑，開心得不行。
他這一趟的收穫可不小，算上第一次在澳門和洪仁義達成的協議，他個人一年至少可以多進帳五萬美元，至於其他方面，特別是政治上的收穫，那就更多了。
送顧盛和金能亨離開之後，伍瓊蘿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好奇寶寶模樣的韋紅妹。
兩個女孩最近非常要好，伍瓊蘿帶著韋紅妹到處瘋跑見識各種稀奇玩意，韋紅妹成了伍瓊蘿的武術老師，教她一些基本的防身術。
誰知道她們怎麼會玩到一起去的？
難道是此時的女人早已習慣有地位男人三妻四妾的事實，因此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我姑媽帶來了一個消息，兩廣總督耆英想要秘密會見彌利堅和弗蘭西兩國的專使，可能會對你不利，父親親自寫了這封信，讓你自己考慮清楚。」
伍瓊蘿滿臉擔心，韋紅妹則有些懵懂，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對洪仁義不利。
洪仁義接過信一看，伍紹榮已經把利害分析得很清楚了。
洪仁義本來還有點擔心，一看這封信立刻就哈哈大笑了起來。
「耆英有點小聰明，但不多。」心情大好的洪仁義捏了捏兩個小妞的臉頰，在他們嬌嗔中離開，去找法國專使拉萼尼去了。
至於洪仁義為什麼說耆英有點小聰明，但不多。
那是因為他能看到洪仁義未來會是滿清的禍害，但處理的方式卻完全錯了。
耆英現在是想趕緊跟法美兩國簽訂條約，攘外之後再來安內，即對付洪仁義。
避免洪仁義和法美兩國勾結，糜爛嶺南，壞了我大清的千秋萬代，江山永固。
但如果換作洪仁義來操作，他會順勢而為，把自己掀起的對外浪潮推到最高，徹底讓自己得罪所有的歐洲人。
因為以滿清在嶺南的基層掌控能力，他們根本無法阻止洪仁義跟法美兩國的私下勾結，甚至都無法察覺到。
所以耆英真正該做的，就是儘量讓洪仁義跟歐洲人交惡，然後藉助下一波到來的英格蘭興師問罪，直接將洪仁義一把送上斷頭台。
這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看似是在對付洪仁義，實際上反而是在幫洪仁義降溫。
或許....，洪仁義冒出一個想法，耆英也有可能不是沒想到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這招。
而是後續操作要求太高，他又不是皇帝而只是一個大臣，沒必要搞得這麼高端，萬一一個失誤，極大可能把自己都搭進去。
想到這裡，洪仁義停下了腳步。
他現在面臨一個非常大的問題，那就是安撫法美兩國的第一要務，就是必須答應跟他們簽訂條約。
也就是歷史上的中美望廈條約和中法黃埔條約。
望廈條約也還好，它最大的問題，是對中國司法、關稅主權的破壞，以及開創了不通過戰爭也能從滿清這裡訛詐到好處的先例。
而路易.菲利普派拉萼尼來，主要是為了獲得傳教的特權，以此討好在法國影響力根深蒂固的天主教教士群體和信徒。
有了這些人的支持，路易.菲利普的王位才會坐得更加穩固。
也就是說法蘭西獲得在中國的傳教自由和宗教裁判權，是必須要滿足的選項。
這玩意在歷史上的影響也非常大，後面歐美傳教士到處亂闖，深入內陸建立教堂作為殖民者的前哨站，都跟中法黃埔條約關係非常大。
甚至歷史上那些著名的教案，南方的北方的，中原的巴蜀的，根子都出在黃埔條約中關於宗教的條款上。
但偏偏此時，不答應美國的條約都行，但必須答應法國的條約。
因為法國艦隊中有一艘三級蒸汽風帆戰艦阿基米德號，其裝備的往復式蒸汽機，動力達到了恐怖的兩千馬力。
這意味著它不但可以自己一路無需風帆航行到廣州，還能將英國人的三級風帆戰艦雷霆號給牽引到廣州。
要是這兩艘戰艦到達廣州郊外，都不用配置其他戰艦，單是他們用四十八磅的艦炮將縱火彈砸進城中，洪仁義就可以宣告戰敗了。
更嚴重的是，這會造成大量人員傷亡，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英法戰艦就是這麼操作的。
一共燒毀了四分之一的廣州，罹難者數千。
看來，歷史上的望廈條約和黃埔條約還是註定會簽訂，不然根本無法獲得這個短暫的發展空間。
「洪先生，真高興我們不是在戰場上遇見，而是在這裡進行一場美好的談判。」
法國專使拉萼尼倒是很和善，還特意穿了一套蜈蚣服，意圖跟洪仁義套近乎。
洪仁義看到這套蜈蚣服就覺得一陣噁心，即便在此時屬於常見的裝束。
天天看中國人穿就夠噁心的了，結果來個老外也這麼穿。
「專使先生，為什麼你們法蘭西人要如此執著於傳教呢，這會極大的影響你我雙方的合作。」
說著，洪仁義指了指拉萼尼身上的蜈蚣服。
「閣下，這套服裝不屬於賽里斯，看到你把它當做賽里斯的傳統服飾，這讓我非常難受。」
洪仁義說完這話，拉萼尼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把拍了拍手，從拉萼尼身後突然走出來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穿著一件非常華麗的緋色盤領右衽大袖袍，頭戴展角幞頭，腰系金荔枝帶，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隻飛禽。
按照洪仁義了解，這應該是四品文官才可以繡的雲雁。
歐洲人怎麼會有這麼精細，而且絲毫不差的明代官服，還是四品文官的。
「沃爾夫岡.安德烈亞斯.澤維爾.科弗勒，耶穌會傳教士，他有一個賽里斯名字叫做瞿安德。」
「主歷1649年，賽里斯大明帝國永曆二年，君士坦丁皇帝被韃靼人追擊。
瞿安德為了掩護皇帝撤退，打著皇帝的旌旗乘坐大船，故意大喊大叫吸引韃靼士兵的注意，最後皇帝成功撤退，他卻不幸遇難。」
「與瞿安德一起的還有一位耶穌會的傳教士米歇爾.博伊姆。
他在瞿安德犧牲之後回到歐洲，請求歐洲諸國出兵幫助大明帝國擊退韃靼人。
遭到拒絕後，米歇爾教士執意到東方復命，最後在穿越叢林前往雲南覲見君士坦丁皇帝時，在安南與雲南的邊境病逝。」
「這套大明帝國皇家科學院院士的官服，正是米歇爾教士在歐洲為大明帝國奔走時所穿，至今仍陳列在耶穌會的先賢館中。
這一套，由我國最頂級的絲綢製作大師盧維埃先生，花費八個月仿製而成。」
拉萼尼看著洪仁義，滿含深意的提出了一個問題，「洪先生應該知道米歇爾.博伊姆教士的中文名字，叫做什麼吧？」
洪仁義緩緩閉上眼睛，一股無可言表的悲傷突然湧上心頭，雖然努力控制，但淚水還是從眼角不斷滑落。
他走上前去，緩緩撫摸著這套四品官服，「我知道，這是忠誠的卜彌格教士，他為帝國傾盡一切，忠節之名，至今被人傳誦。
專使所說的君士坦丁皇帝，應該是大明帝國的永曆皇帝陛下吧。」
拉萼尼看著流淚的洪仁義，心裡頓時樂開了花，此人果然內心藏著復國的願望。
而刺激民族情緒這一招，可是大革命留給法蘭西最寶貴的遺產。
「所以，洪先生你為什麼要對傳教士抱有這麼大的惡意呢？
就如同那些無知的百姓一樣，把傳教士當成了邪惡的象徵。
實際上，主的僕人一直是你們賽里斯人的朋友和戰友，我們來到東方，只是為了讓主的聲音傳遍這片土地而已。
我想，如果賽里斯人能感受到主的存在，那你們就能分享到來自主恩賜給歐羅巴的科學技術。
甚至能得到天主之國的幫助，掙脫韃靼人強加給你們的束縛和這條代表著奴隸身份的噁心辮子。」
洪仁義確實非常悲傷，且難以自持。
但當他聽到拉萼尼這番話，卻一下就清醒了過來。
無他，因為拉萼尼的這番話，也是洪仁義經常拿來忽悠別人的。
所以，洪仁義非常清楚說這些話的人，內心是在想著什麼。
這就跟他忽悠十三行的大行商支持他，大家一起反對清朝一樣。
拉萼尼用民族情緒來刺激他，一定是想要在他身上獲得同樣的東西，難道法國想扶持他作為在遠東的支點？
如果真是這樣，那拉萼尼就是一個打前站的。
因為這種事情，拉萼尼一個僅僅擔任過法國駐希臘大使，不算奧爾良王朝最高級官員的人，是無法搞定的。
電光火石間，洪仁義明白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他也想通了此前一直想錯的事。
望廈條約和黃埔條約該簽。
因為他洪仁義又不是現在廣東的實際掌權者，耆英才是。
就該讓耆英再簽署一些喪權辱國的條約，讓他把這個鍋給背了，自己則可以悲憤的出來表示，豈有戰勝者依然要簽訂條約的。
一面沉重打擊滿清在廣東的聲望，一麵塑造自己的悲情角色。
「聽說專使閣下曾任法蘭西駐希臘大使？」既然想通了，那洪仁義乾脆就繼續演戲。
他要飾演一個秘密隱藏起來的民主主義復國者，然後一不小心被智慧的拉萼尼專使給發現。
且在面對長久未見的故國之物時，情感防線被擊穿，心生感激的他，決定狠狠抱緊法蘭西的大腿。
呃，怎麼好像，除了捧一捧拉萼尼，其他的情緒都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