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一聲炮響,晨霧中的大炮台仿佛一頭趴著的魔獸。
每當它咆哮的時候,必定伴隨著橘紅色的光芒閃爍,就像是怪獸的無數雙眼睛一般。
甘先提著一根不短不長的水火棍在方陣中間穿梭,他身後跟著一個個鐵盔漆了白漆的憲兵。
這些憲兵基本都由第一次三元抗英的遺孤或者參與者直系親屬組成,由洪仁義親自開設的內務班手把手教出來的。
軍律是洪仁義建軍後抓的最狠的,連洪軍中的大將羅大綱、甘先、林伯善等都先後被處罰過,被打板子的士兵那就更多了。
隆隆炮聲嚇壞了前進的沙河民團,一個士兵承受不住死亡的威脅,轉身就跑,而他的逃跑,立刻帶動了軍陣中七八個士兵的逃跑。
甘先怒急,衝上去就用水火棍狠狠給了營千總洪仁明猛地一棍。
「洪仁明你就是這麼練兵的?」
「別看你是虞侯的堂兄,在我甘先這裡不認關係,只看能力,要是帶不了兵,就趁早回家餵豬去!」
洪仁明臉色慘白,不過不是被打的,而是羞愧兼氣的。
他接過甘先手裡的水火棍,扔給身邊跑過來的大隊長,「這一棍老子替你挨了,還有下次,咱們一起去鬼打排!」
所謂鬼打排,是洪仁義軍中對於去最前排搞排隊槍斃那一排人的稱謂。
一是這種作戰方式在鬼佬軍中常見,二是這種前排的傷亡率高得可怕,一不小心就變鬼,所以被叫做鬼打排。
大隊長頓時汗流浹背如負千斤重擔,他接過水火棍大吼一聲,「有逃兵的小隊長都過來,隊副接著指揮。」
隨後大隊長帶著三個小隊長就往後去了,不一會便將臨陣脫逃的逃兵們全抓了回來。
「念在爾等是初犯,今日又不是決戰,罪減一等處罰。」
說罷,不用憲兵動手,大隊長帶著三個小隊長,從憲兵那裡借來水火棍,摁住逃兵們就是一頓猛打。
「前進,必須要看見城牆,開火一輪後才能退下!」甘先繼續大吼著,命令沙河民團分五個方陣,此地前進並開火。
這實際上就不是真的在攻城,而是一場帶著很大演習成分的練兵。
城牆上,一百多葡萄牙士兵嚇得雙腿發軟,遠遠打炮他們敢,可從射擊孔往下射擊,他們不敢。
城外有六七萬人,算下來六七百個打他們一個,他們現在沒跑路,已經是因為要保護家人而不得不拼死作戰。
換個地方,這些葡萄牙人早就跑光了。
一個葡軍少尉有點膽氣,他把頭探出去想查看一下情況,結果正遇到一個方陣舉槍射擊。
頓時不知道多少粒鉛彈命中了這個倒霉的傢伙,他慘叫一聲從城牆下跌落,成了葡軍第一個死者。
「營溪營射落賊軍一人,全員加餐,今日午飯一人多半只白斬雞!」甘先大喊一聲,賞格非常具有老廣特色。
營溪村是東平公社太和堡下轄的八個鄉村之一,營溪營的士兵自然大多是從營溪村徵發的。
「虎!」營溪營的士兵大吼一聲,集體用手拍響了燧發槍側面的金屬扣環,發出清脆的響聲。
隨後他們撤下,其餘營頭齊步上前,冒著火炮,繼續向城頭射擊。
「都看見了沒有,誰敢臨陣脫逃,那些就是下場!」
羅大綱策馬在太和民團的方陣之間來回穿梭,手裡拿著擴音的大喇叭狂喊。
「葉先超,你來說說,為什麼我們不能臨陣脫逃?」羅大綱策馬到長樂營方陣前,指著一士兵大聲問道。
這個營頭基本由嘉應州長樂縣的南下人組成,因此被命名為長樂營。
「報告團總!」葉先超將手中的燧發槍扛到肩上,行了一個抬手軍禮後大聲回答道。
「因為戰場上你一銃我一炮,驚險萬分,就算想逃也逃不過銃彈的速度。
密集的火力網下,沒有哪裡是安全的,逃是死,不逃反而不一定會死,何不奮力一搏,搏個封妻蔭子,公侯萬代!」
「好!」羅大綱對著葉先超行了一個軍禮,「司馬官,葉先超牢記軍律,記小功一次!」
「李家寶,你來回答,為什麼戰場不能跑?」
被羅大綱點名的李家寶來自嘉應州鎮平縣,也就是後世梅州的蕉嶺縣,因此營名鎮平營。
被點名之後,李家寶挺胸凸肚,先敬禮後出列。
「回稟團總,我不跑,乃是因為身邊都是我的同袍兄弟,兄弟在以性命搏殺,我怎能逃跑!
今日我跑,明日他跑,那我太和民團何以為存?
且戰死後,妻兒子女有虞侯養大,父母雙親有虞奉養,犧牲我一個,親人都能享福,何其划算!
若我逃亡,妻兒子女被趕出公社,父母恩養只能壓在兄弟肩上,一切待遇都將失去。
如此,日後黃泉之下如何去見祖宗,如何回答子女之疑問!」
「說得好,你是個好樣的,忠孝仁義才是虞侯的好兵!」
「洪爭先,你來回答,為什麼戰場上不能跑?」
羅大綱又點了最後一個人,只聽名字就知道肯定跟洪仁義有點關係。
洪爭先起步走出列,大聲回答道:「我是虞侯的兵,吃虞侯的,穿虞侯的,虞侯給我錢讓我奉養雙親,養大兒女,此恩比天還高,比海還深。
沒有虞侯我不過是江邊一窮漁夫,哪有今日之風光,所以我絕不會跑,反而還要奮勇殺敵,每戰當先,以報虞侯大恩!」
「好,你這名字起得好,每戰當先!」羅大綱掏出自己的手銃,扔給洪爭先。
「這把手銃是老子在牛山繳獲的,今日就送給你了,盼你以此銃多殺敵人。
若是哪一日你違背今日所言,那本團總就用此銃,送你下地獄。」
給所有人再次強調了軍律,太和民團就上陣了。
果然這次的效果要好得多,哪怕被城頭火炮命中兩次,損傷二十多人,但也無一人臨陣逃亡。
實力證明了客家人依然是洪仁義最能依靠的核心力量。
且若不是洪仁義要練兵,太和民團這一次,就直接打上城頭了。
「上校先生,你覺得這支軍隊如何?」法軍的約瑟夫上校其實沒有走,而是混在人群中觀察洪仁義民團的戰鬥力。
約瑟夫上校的神色凝重,他指著正亂糟糟也去打了一把民團說道:「規模很龐大,但其中百分之九十的軍隊都是這樣的民兵。
不,按照歐洲的標準,這些人連民兵都算不上,用他們來擴大戰果和治安地方都很勉強。」
但隨即,約瑟夫上校指著遠處按照赤清白黑黃五色列陣,已經演習完畢的洪仁義五大民團說道:「這些人中,有兩個團達到了歐洲民兵的水平,但裝備太差了。」
約瑟夫上校指著的兩個團,正是何英真的蕭崗民團和余章彪指揮的香山民團。
這兩個民團不屬於東平公社,戰鬥力確實要低一些,設立的時候也是為了收攬人心和湊數。
「但是那三個團,我感覺已經達到西班牙、北義大利諸邦,甚至是奧地利和俄羅斯陸軍的平均水平。
裝備也還可以,百分之六十的燧發槍加上八門野戰炮,不計傷亡正面作戰,戰鬥力應該跟我們兩軍加起來差不多。」
問話的是美國炮兵中校小威廉,他點了點頭,「沒有人能比法蘭西的陸軍更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了,上校的評價非常準確。」
雖然美國賴掉了路易十六賣頭援美的功勞,兩國還一度處於戰爭狀態,但那是美國高層為了少賠錢搞出來的。
底層美國人還是非常感激法國人的,更別提其中也有一部分法國裔移民。
且小威廉中校也不是完全在恭維約瑟夫上校,歐洲已經亂戰兩百多年了,就沒幾個時候是和平的。
特別是法蘭西大革命後的這幾十年,大小戰爭幾百場,把歐洲打沒六七百萬人,有些國家比如葡萄牙,被打的人口幾乎減半。
這種慘烈且持續幾十年的戰爭,鍛鍊出來的軍隊絕對沒的說。
所以目前歐洲陸軍不管是技術還是經驗,都是能甩全球其他地方幾條街的。
而法蘭西作為歐洲陸軍的扛把子,約瑟夫上校又是正宗泥腿子出身,升到上校後就再也爬不上去的軍官,絕對是真正的老資歷。
「雖然他們的裝備不好,炮兵也很差勁,不過這正好是我們擅長的,如果有人贊助的話,那位洪先生至少能擁有五千人的歐式陸軍。」
小威廉中校低聲對約瑟夫上校說道:「五千歐洲陸軍在遠東,就是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了,若是再有一支小規模的艦隊,便能輕鬆擊敗絕大部分國家。」
約瑟夫上校奇怪地看了小威廉中校一眼,他沒太懂這個美國人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約瑟夫上校是個非常忠厚的法軍軍官,大半輩子就在軍隊中,從線列步兵一路靠戰功爬到上校。
也就是運氣不好,如果早一點生在拿破崙帝國早期,在那種沒有身份限制的環境下,約瑟夫上校至少也能做個中將了。
「有大人物要贊助洪先生,洪先生也有意招攬經驗豐富的歐洲軍官為他訓練軍隊,薪水非常豐厚,是在本土的五倍以上!」
小威廉中校靠近些輕聲說道:「我回到美利堅後就會把家人帶來,但美利堅海軍還行,陸軍遠沒有你們法蘭西人專業。
所以上校,如果有心賺取一筆豐厚的養老金,那就請考慮考慮。」
小威廉中校還真沒說謊,美國一直不太重視士兵的待遇,碰到戰爭了才會擴編,不然國會老爺是不會往裡面多扔哪怕一分錢的。
他已經接受了金能亨的勸說,明年就會把妻子和兒子接過來,成為美利堅財團支援下的東方艦隊一員。
「我....我考慮考慮。」約瑟夫中校有些心動,他已經三十八歲了,確實到了需要賺一筆養老金的時候了。
「晚上我請你,正宗的波多黎各金朗姆酒配廣式燒肉。」一看有戲,小威廉中校樂開了花,因為他是有介紹費的,一個上校便是三百美元。
「真虎狼之師也!」洪仁義身邊,十六縣民團名義上的首領,總團總、狀元公林召棠也在場。
他看到進攻大炮台的民團紀律嚴明,進退有據,扛著炮火還能以方陣向前,頓時大為感嘆。
哪怕他沒有實操過兵事,只看了幾本兵書,也能感覺到這支民團的不同尋常。
「甘先可謂萬人敵,不過勇則勇矣,指揮之能不如羅阿旺,那才是真正的帥才!」
「狀元公真乃天才,小侄一直也總是感覺甘先差了一點什麼,今日聽您一說,真是恍然大悟啊!」
洪仁義赤裸裸的拍著馬屁,然後把手裡的令旗遞給林召棠,「您既為總團總,當發號施令。」
林召棠嫌棄的擺了擺手,「休得惺惺作態,你且去,打下了澳門,懲戒凶頑。」
「小侄那就卻之不恭了。」洪仁義肯定是作態,因此林召棠婉拒後,他立刻拿著令旗策馬前出,身穿金甲極為耀眼。
「所有將士聽我號令,拿下大炮台,今晚加餐!」
「加餐,加餐!」
下面一群老廣興奮異常,龍吟虎嘯,豺狼亂叫的。
五大民團和抽調出來的三個臨時民團得令,從三面圍攻,太和民團為先鋒,一波就衝上了大炮台。
炮台上的葡軍稍作抵抗,一部分就地跪降,一部分瘋狂往葡城中跑去。
狀元公林召棠留在原地,他神色複雜地看著遠處一身金甲的洪仁義,眼中全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