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赫梅在大街上快速地奔跑著,但跑了沒幾步,他就感覺大地一陣搖晃,隨後巨大的房屋垮塌聲傳來。
一枚至少三十磅的實心彈,從一棟二層小樓穿透了過去,將整個二樓砸得面目全非。
隨後炮彈擊穿地板,猛地轟入了一樓。
「爸爸!爸爸!」穿著花邊裙的小女孩驚惶地尖叫著,滿面灰塵的她臉頰上忽地滾下了一道鮮血,灰紅相交,異常觸目。
吉爾赫梅內心掙扎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扛不住道德的催促,他衝進家中,將小女孩抱了起來。
抱走女孩的瞬間,吉爾赫梅看到小女孩的父親。
一個從帝汶島退役的陸戰隊軍官,他被那枚巨大的實心彈砸成了兩截,小女孩的母親則被激射的木屑插成了刺蝟,血流如注。
恍惚間,吉爾赫梅好似回到了三年前。
那時候剛搬過來的女孩一家邀請他們家做客,大家一起品嘗了美味干醃鱈魚、三角豆燜牛肉、海鮮大雜燴飯等美食。
飯後,女孩父親還神秘地拿出了他珍藏的戰利品。
那是一根脊椎完好無缺、肋骨一條不少、被油浸潤得極具觀感的人類標本。
吉爾赫梅一度還以為這是一個南洋特有的紅毛狒狒,知道是什麼後,他連續好多個晚上都在做噩夢。
抱著女孩沒跑幾步,又是一聲巨大的轟鳴,一顆在清晨灰暗天空中仿佛流星的巨大炮彈飛馳而至。
『轟!』
這一炮砸到了大法官的家中,直接把這棟全木製的小樓給砸塌了一半。
可憐的大法官一家就像是被從地洞中狠狠刨出來的老鼠一樣,飛得滿天都是。
隨後從二樓狠狠砸到地面,基本就沒有一個活著的了。
吉爾赫梅被這一幕給嚇呆了,手中的女孩也被嚇傻,完全停止了哭泣,只剩下恐懼到極點的顫抖。
還好,清國人還不會用爆炸彈,不然這座城市就完蛋了。
吉爾赫梅腦海里剛剛划過這個念頭,身前就猛地暴起了一團熾熱的火焰,巨大的衝擊力將許多人掀翻在地。
被直接命中的馬車瞬間就飛上了天,在落地時,便已經成為了四分五裂的火堆。
馬車中的人如同被燒焦在蜂巢中的蜂蛹,四散落得到處。
衝擊波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隔了七八米的吉爾赫梅也被掀翻在地。
一聲驚叫傳來,他承受不住衝擊,手裡的女孩瞬間就飛了出去。
然後極巧合的直接被拋向了街邊,『Duang』的一聲撞碎木柵欄,然後掉入了街外的斷崖。
「不要!」吉爾赫梅大吼一聲,馬上爬起來飛撲過去。
但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斷崖下海浪起伏,不斷拍打著沙灘。
眼淚從這個土生葡人的臉上流了下來,他爆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怒吼。
「這場戰爭本就不該發生,不能讓所有人都為那個可恥的野心家也陪葬,我們已經失去那麼多人了,難道要全部死光嗎?」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街道上四處都是在亂跑,在尖叫的人群。
末日般的景象下,所有人心中的安全感都被擊碎了。
「這不是我們的戰爭,我們也應付不了這樣的戰爭,賽里斯人已經攻占了大炮台,他們完全可以把整座城市都轟成一片廢墟,讓我們所有人都悲慘地死去。」
大聲叫嚷著不想死的是一個本地富商,他們祖上幾代人都是把珍貴的檀香木從帝汶島賣到廣州的大商人。
他們家族積累了大量的財富,自然不想死。
「港口也被封鎖了,十三仔的艦隊就在外面,凡是出港的船隻都被擊沉了。」
「就算能出港我們還能去哪裡呢?
去帝汶島當野人嗎?
去果阿寄人籬下嗎?
回到本土,被當做從殖民地來的野蠻人嗎?」
「我們不能沒有家,不能沒有澳門!」
沒等吉爾赫梅發表演說,就有人嗚哩哇啦把一切都說出來了,還說得比他好得多。
他想起自己的任務,又朝斷崖下看了一眼,意識到再磨磨蹭蹭,自己的家人就會遭到同樣的厄運。
吉爾赫梅快速爬上一個石墩子,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白旗。
他奮力地飛舞著,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正好到此時,炮擊也停止了。
「走啊,市民同胞們,我們去找那個白痴總督,讓他去接受賽里斯官員的審判。」
「他犯下的錯誤,不該讓我們付出代價!」
本來眾人就非常不滿,一聽到有人出頭,自己的危險小很多之後,他們立刻就爆發了。
人群從大法官加的西洋望附近聚集,很快就有上百人之多,他們咆哮著跟隨白色旗幟,吉爾赫梅在前面引路。
很快,人群就到達了總督府門前。
兩個衛兵端著刺刀就要過來驅散人群,突然一個老頭猛地衝過去,幾個巴掌就扇到了其中一個衛兵的臉上。
「蠢貨,你攔我們幹什麼,攔著我們之後,好讓所有人都被賽里斯人的火炮轟成碎片嗎?」
隨後人群一擁而上,將兩個衛兵打的鼻青臉腫然後推開。
吉爾赫梅定睛一看,那個老頭不正是他的父親嘛,一個皇家兵工廠的老工人。
「快,兒子,快往裡面沖,不要讓總督把命令下達出來。」
果然上陣父子兵,要拼命的時候,還是這種直系親屬才靠得住。
吉爾赫梅立刻大喊一聲,「跟我沖啊,一定要見到總督!」
人群吵嚷著闖進了總督府,幾個衛兵遲疑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要不要上來驅散人群?
此時,群眾的力量爆發了。
人群中很多都是衛兵的親人,他們七嘴八舌一陣呼喚,不但很快瓦解了衛兵的意志,竟然有幾個衛兵也加入了進來。
其餘大多數則縮到了角落,不上來阻攔。
第一書記員聽到外面的喧鬧,出來一看,嚇得腿都軟了。
電光石火間,第一書記員想起了大炮台上抓著自己衣領的那隻獨臂。
我可去你媽的吧!
「都跟我來,我支持去向賽里斯人認錯!」
「這是恥辱,是葡萄牙王國的恥辱,他的公民正把他們的總督獻給敵人!」阿曼龍總督還在大聲地叫嚷著。
吉爾赫梅膽氣也上來了,想起一路上的死傷,他將旗幟遞給父親,憤怒地衝上去,一頓噼里啪啦的耳光,打得阿曼龍總督眼冒金星。
「你才是葡萄牙王國的恥辱,我們在這裡生活三百年了,從來沒有跟賽里斯人發生過衝突,每個人都在這裡生活得好好的。
而你,來了沒有半年,就毀壞了這一切!
你那與實力不相配的野心讓我們所有人都面臨著死亡的威脅,還敢說我們是恥辱。」
一頓耳光一頓罵,吉爾赫梅最後和眾人一起,揪著總督就出了總督府。
而此時,跟洪仁義初步達成協議的耶穌會傳教士南格祿裝作正好到達門外的樣子。
「市民們,拿出家中的武器,組成一支隊伍看守住這個擅自發動戰爭的罪人。
此外,請選出五位代表跟隨我和吉爾赫梅先生一起,前往大炮台與賽里斯人談判吧。」南格祿大聲喊著。
在歐洲人生活中,教士是非常有權威的,人們看著南格祿穿著象徵主教的僧袍,立刻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我不能保證澳門可以回到以前,但我希望能儘量保住大家性命的前提下,再保住你們的財產,請你們授權於我。」
大炮台上,洪仁義樂開了花。
因為光是大炮台上這二十幾門火炮,就值得這一場用兵。
這二十幾門炮中,一大半都是十二磅以下的鐵炮,改造一下就能變成野戰炮或者安放在波山艇的船頭。
葡萄牙的炮兵自然沒有明末清初那麼精銳了,但肯定比他民團中那些半吊子好得多。
而且這一戰,還對上萬民團團勇都進行了臨戰測試,讓很多原本對戰場一無所知的人,都對戰爭有了大概的認知。
至於他自己的八公社五大民團也得到了隊列上的鍛鍊,因為此前阻擊四國聯軍根本不敢列陣,這會正好補上。
「稟團練大人,澳門葡人代表,耶穌會教士南格祿、土生葡人吉爾赫梅、澳門總督府代表第一書記員蒂亞戈.諾羅尼亞等求見。」
洪仁義哈哈一笑,側身看著身邊的狀元公林召棠以及其他民團副團總。
「狀元公,蘿村先生,你們意下如何?」
「上天有好生之德,可以接受他們投降,但起兵犯我疆界者,必須懲戒!」幾人略作商議,最後由林召棠拍板。
西元1845年9月14日,滿清道光二十五年,農曆八月十三。
經過一個月的戰鬥,洪仁義終於辦成了穿越而來的第一件大事,那就是收復澳門。
呃,好像也不叫收復澳門,因為此時澳門既不是殖民地,也不是租界。
所以這一戰應該叫懲戒兇徒,大漲華人威風。
下午三點一十八,澳門葡人打著白旗,男子皆裸露上半身。
他們押著擅自出兵,破壞兩國約定的澳督阿曼龍,自澳門葡城前往大炮台下請降。
洪仁義身著金甲,在數十騎手持火帽擊發槍的騎兵護衛下,親自前往受降,並歷數葡督阿曼龍之罪過。
「我本上國文明之人,善待爾等數百年,不求回報已是大發善心,還豈能被爾等欺辱。
罪督阿曼龍即刻押入澳門監牢,等待審判。
所有出兵侵犯我鄉梓之官兵家眷,一同鎖拿,家產充公,等候發落!」
隨著洪仁義的大聲審判,周圍圍著的香山百姓和民團歡聲如雷。
自從滿清虛弱以後,廣東沿海百姓深受歐洲殖民者騷擾與侵害,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後更甚。
且因為殖民者武器先進,鄉民只有刀矛,乃至鋤頭和糞叉,歷來衝突都是百姓死傷慘重,而侵略者略損皮毛,幾十年中從未有如今日這般揚眉吐氣。
他們看著端坐戰馬之上,身穿仿佛戲曲中金甲的洪仁義,崇拜的兩眼發光。
不斷有老幼過來向洪仁義行禮,也有居住在澳門半島被葡人欺負過的百姓前來伸冤。
洪仁義一一接待。
碰到老弱,就抓出隨身攜帶的糖果,塑造平易近人的形象。
遇到來喊冤的,就讓身邊書記官一一記下,等到接管葡城後就公開審判。
「狀元公,你見過如此人物嗎?」老牌進士羅文俊低聲問著身邊的狀元林召棠。
「世所罕見,我嶺南幾百年也沒出過這樣的人物了吧。」林召棠看著洪仁義,感嘆不已。
「真乃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我原本以為這是一句戲說,沒想到真讓我見著這樣的人物了。」
羅文俊臉色古怪,他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狀元公以為現在是亂世?」
「雖不中亦不遠,泰瞻兄,咱們這番支持,到底是福是禍啊?」
感受到亂世將近,林召棠心亂如麻,實在不知道自己是辦了一件好事,還是為嶺南乃至天下帶來了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