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勒個小中華
嘉定城，嘉盛會館。
這是明鄉人在越南最大的會館，也是他們的精神圖騰。
南圻的明鄉人選擇在這個會館接待洪仁義，顯然也是準備打一打感情牌的。
洪仁義拿著粗大的香，看著陳上川的塑像愣神，半晌後，還是恭恭敬敬的跪下，給這位老英雄上了三炷香。
然而在這正殿之中，陳上川竟然還不是主祀而是陪祀。
真正的主祀，是三塊神龕。
中間的神龕供奉龍飛，左邊供奉翔麟，右邊供奉瑞鳳。
「先伯祖於永曆三十四年南下至此，為統一年月，曾以龍飛為號。
其後約十數年，明鄉人歸順阮氏廣南國後，始取消龍飛年號而用阮氏之年號。」
洪仁義上香的時候，身後跟著一人，便是主持這明鄉人嘉盛會館的陳紹珀。
陳紹珀口稱陳上川為伯祖，乃是因為他不是陳上川的直系後人，而是陳上川堂弟陳聖音的六世孫。
「伯祖之血脈，在河仙被暹羅所陷時折損頗多，最後又跟隨莫家的天賜公在暹羅被潮
佬鄭國英所害，因此絕嗣。」
聽到陳紹珀這麼說；洪仁義也跟著嘆息了一聲。
河仙莫氏與暹羅鄭信兩家為了爭搶華人資源，一場內鬥打的兩敗俱傷，真是可憐復可恨。
這一場內鬥後，鄭信瘋瘋癲癲，失去華人支持，不久便被終結國祚，陳上川的後裔也在衝突中被殺光。
不過莫家倒是還留了些人下來。
莫玖的五世孫莫侯禧如今還在世，不過跟陳家一樣，都衰落到了不忍直視的地步。
莫侯禧的兄長莫侯耀參與叛亂，企圖重新獲得半獨立性，結果失敗被殺，河仙鎮總兵的職位為阮朝廢除。
莫侯禧靠著跪的快以及明鄉人求情，勉強保住了命，如今守著莫氏宗廟，靠阮朝撥的一點年金活命。
陳上川絕嗣後，陳家也丟了龍門總兵的職位，最大的倚仗竟然是嘉盛會館的香火錢。
「翌日得閒，定要再去河仙祭拜一下莫公父子。」洪仁義站起來，向一直跟在後面的陳紹珀說道。
「三舅近年來身體不算好，但若是聽到母國來人，定然欣喜萬分，親自前來迎接。」
陳紹珀的父親陳瑞書娶了莫家的女兒，所以他稱呼莫侯禧為三舅。
隨後見洪仁義一直看著這三神龕，陳紹珀趕緊把話題往回收，接著解釋道：「原本這裡供奉的，是大明崇禎皇帝、朱三太子和長平公主。
但安南國臣服韃子之後，便不敢繼續供奉，便以龍飛、翔麟、瑞鳳代指。」
「你們不忘故國，氣節可嘉，相信未來漢家興復江山之後，一定會對忠臣義士之後，不吝嘉獎。」
洪仁義也只能這麼說，因為他現在的身份是洪團練手下大將甘先，說的太多，就會不符合他現在的身份。
而且洪仁義對於明鄉人，也有些失望。
或許不叫失望，而是來之前，洪仁義的期望太高了。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桃花源般的世界，一到這裡就仿佛穿越到了明朝。
但實際上，經過一百八十年的風雨，明鄉人所堅持的東西由於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很多東西已經開始跑偏了。
他們身上的越南人痕跡，已經開始與明之遺民痕跡分庭抗禮，且越來越重。
不過也不是沒有挽救的可能，那就是讓他們儘快與母國的文化重新連接上。
而且他們也不是沒有用處，二十多萬人呢，已經熟悉了南洋的氣候，在母國也沒有宗族，正好被洪仁義自己所用，未來開拓南洋。
回頭再次望了望嘉盛會館供奉的飛龍、翔麟和瑞鳳三神龕，洪仁義搖了搖頭，輕輕拱了拱手，沒有上香祭拜。
因為此時他的腦袋上還留著一根小辮子呢，實在無顏去面對這一切。
「果然與我們想像的一樣，唐山的同族終於開始懷念故國了。
如果他們能奮起，我們就有了強大的後盾，河內那些蠢貨，就不敢違背當年世祖大王與我們訂立的盟約了。」
尹蘊得到下面人的回報，知道洪仁義親自祭拜了陳上川，又對三神龕表情複雜，心裡立刻就猜到了一些。
是以當洪仁義走出神殿，來到嘉盛會館側面招待客人之所時，尹蘊等人已在此高興地迎接。
李太公李進恩，也就是洪仁義岳母李細妹家族的西苑阿公，專門從五十多公里外的美湫趕了過來。
他當然也不知道來的是洪仁義，於是沒有多少心理負擔的拉著洪仁義的手，一個個為他介紹了起來。
「甘將軍，這位貴人乃是我們明鄉人的擎天一柱。
越南國欽差大臣、安江巡撫、都督鎮西四宣一鎮軍事的尹蘊尹大人。」
「此乃欽差副大臣，河仙巡撫阮知方阮大人。」
「此乃定祥巡撫鄭懷恩鄭大人。」李太公介紹鄭懷恩的時候，特意說道：「鄭大人的兄長，便是我朝已故的南圻總督、領吏兵二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安全侯、中興功臣，追贈少傅，諡號文恪的鄭懷德鄭文恪公。」
「鄭文恪公長子懷謹為新和大長公主駙馬，目前督率河內五營親禁兵，乃是我越南國紹治大王御前重臣。」
終於聽到了一個在廣東都非常著名的明鄉人，洪仁義對著鄭懷恩拱了拱手。
「在下雖然身在唐山，也聽過嘉定三子的名聲，恨不能相見一面，實在遺憾。」
鄭懷德1825年就去世了，剛好沒了二十年，連兒子鄭懷瑾都五十多了。
倒是眼前的定祥巡撫鄭懷恩因為是鄭懷德幼弟，才四十出頭。
鄭懷恩還了一禮稍微糾正了一下，「按照咱們大明人的習俗，我那駙馬侄兒不叫鄭懷瑾，而是名喚鄭之謹。」
李太公在洪仁義身邊嘆息了一聲：「越南國人有在中間加墊字的習俗，因此父子聽著
像是兄弟，甚至祖輩下來都是一個字輩，與我華夏終是不同。」
我等明鄉人寄人籬下，有些也必須向越南人靠近，不然總顯得格格不入。」
洪仁義點頭表示理解，越南姓氏太少，而且非常扎堆，比如阮、李、陳這些姓氏占了越南人的快一半。
更糟糕的是，越南人非常喜歡改姓，導致同姓可能五年前都還不是一家。
因此如果不在中間加墊字表示傳承，那很快就無法區分親疏遠近了。
明鄉人到越南快兩百年了，有些外在習俗向越南人靠近，也是無奈之選。
隨後，李太公一一為洪仁義介紹。
洪仁義仔細算了算，光是在南圻六省，不算尹蘊和阮知方，明鄉人就有二十三名正六品以上的官員，基本占到了南圻六省官員的一半。
除此之外，中樞六部中，明鄉人占了四個，樞機輔臣中五席也有兩席，重要的後備官員翰林學士中，也占了三成還多，且很多在越南國內名望卓著。
比如後世在越南國內鼎鼎大名的潘清簡，陳踐成、林維浹等人。
可以說，明鄉人在整個越南，除了沒多少武將以外，基本掌握著官員的三到四成，在南圻甚至能超過一半。
「今日之盛況，除了我們明鄉人注重教育以外，還因為當年阮氏得以中興，我們明鄉人是出了大力氣的。」
鄭懷恩看著洪仁義，帶著幾分自豪的說道：「就連國姓阮氏家族和王上也是漢人之後，這個國家，可以說正是漢人之國，國族也是漢族。」
嗯？
洪仁義還真是愣住了，因為他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說法，越南國族不是京族嗎，後世他們不是非常害怕成為漢族嗎？
這會上上下下都是漢人是怎麼回事。
於是洪仁義帶著好奇，跟鄭懷德等人邊吃邊攀談了起來。
然後就弄明白怎麼回事了。
此時的越南阮朝皇帝還真的認為自己是漢人之後，皇室族譜記載，阮氏祖先乃是竹林七賢之一阮鹹的次子阮孚之後。
阮朝的祖先祖籍福建澄海，是南宋淳熙年間（1174—1189）浮海到越南北部安家的。
「當年阮氏廣南國被西山叛軍攻滅，世祖因年幼逃過一劫，於河仙鎮見到了弗蘭西傳教士，也就是後來的悲柔郡公伯多祿。
伯多祿當時正接受河仙莫公的庇護，三方商議，由悲柔郡公返回弗蘭西請來大兵和炮
船。
我等明鄉人則以莫氏為首，奉世祖大王為君，擊敗西山軍，興復阮氏，在天南建一漢人之國。」
酒席上，鄭懷德進一步介紹道，而洪仁義終於全部弄明白了。
難怪明鄉人在阮福映復國的時候，不論遇到什麼都堅定支持，西貢曾兩次遭到西山軍屠殺，損失數萬人口也沒放棄。
原來他們跟阮福映一開始就是合作，阮福映撿起了漢人之後這個血脈，明鄉人就跟隨他，在越南大興教化。
那就是越南實際上在北宋年間的李朝開始，就急速東南亞本地化。
到了蒙元的陳朝末期由於漢人第一次亡了天下，那位擊敗蒙元，堅持漢化的陳興道死後，陳朝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陳朝治下的安南人，開始學占婆人說話，後世的越南語就是這個時候開始定型的。
而明朝時期則更誇張，宣德棄地之後，明朝不但放棄了安南，安南土地上致力於漢化的人還基本都跑回了兩廣。
留下來的，基本都是堅定的本土派，在他們的引領下整個安南都在朝著東南亞本地化
的方向狂奔。
按照這個趨勢，安南應該很快跟柬埔寨、緬甸沒什麼區別的。
但在後世，兩國都在邊境對打了十幾年，安南人竟然除了語言，對北方大國來了個一比一的復刻。
以唐人占總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比例，擊敗所有選手，獲得當之無愧的中華模仿賽冠軍。
原來根子竟然是從阮福映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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