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還真有夏君夷民啊
「甘將軍，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貴部屬可否於明日戎裝進入新平城？且最好能將頭上的辮子用盔帽遮掩一二。」
酒過三巡，尹蘊用帶著一些閩南語發音特點的粵語，跟洪仁義低聲商議道。
洪仁義率軍協助作戰，其實是早就定好了的，他通過潘仕成的商號跟陳養純接觸以後，雙方就敲定了這個合作。
但按照約定，這支以粵海關為掩護的軍隊，應該儘量不暴露在更多安南人的眼中。
人多眼雜，萬一出點意外，鬧到河內去，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而這距離西貢大約八公里的新平城，就是日後西貢合併，組成大西貢的那個城市。
此城目前以高蠻也就是高棉人和占婆人為主。
「難道是高蠻人和占婆人有所異動？」洪仁義低聲問道，他只有三百人在手，又地處異域他鄉，自然什麼都要問清楚為好。
尹蘊嘆了口氣，「高蠻人詭詐無信，實在是有些難以教化，我們占領鎮西城以後，苦苦教化數年，其不但不知感恩，反而頗多怨恨。
等到暹羅支持安東作亂，鎮西城丟失之後，自鎮西四宣一鎮到南圻六省，高蠻人頗受鼓舞，異動頻頻，還與占婆餘孽暗中勾結，欲謀大事。」
聽到尹蘊這麼說，洪仁義根據他來時命人收集到的消息，結合時局大致猜測了一下。
這安南想要吞併高棉的軍事行動已經打了數十年，可不但沒有徹底吞下，反而讓南圻六省的百姓承受了極大的負擔。
現在不但南圻百姓不太支持安南朝廷繼續攻打高棉，本來境內已經臣服的南圻高棉人也因為遭受盤剝，而有意起兵造反。
洪仁義剛剛想到這些，明鄉人出身的嘉定李知府就嘆了口氣說道：「自先令公開始，高蠻就心向王化，其高棉國王之位，也曾獻於莫氏。
天賜公時起，高棉王便只能自稱金邊大王，而河仙之主莫氏則稱高棉國王。
時任金邊大王匿嗡噂，更還是天賜公義子，莫氏也有令高棉化夷為夏之意。
是以這麼多年來，高棉人就在我們明鄉人的幫助下棄斷髮而蓄髮，著漢家服裳，說漢家語言，毀佛寺而學名教，放僧侶還俗充盈國庫。」
說著，這位李知府還長長嘆了口氣，「只可惜那潮佬鄭國英毫無遠見，竟然以為這是對暹羅的威脅，頻頻命大軍助高棉人反抗。
如今雖然鄭國英身死國滅，但曼谷的鄭福卻蕭規曹隨，繼續執行鄭國英當初定下之國策，以至於事情不斷反覆。」
這段話的信息量可就太多了，洪仁義接著端起湯碗喝湯的時候，瞟了一眼這位李知府。
然後他正好看到前天在城外來迎接他的羅通判站到了李知府身後，還深深看了一眼後，就迅速移開了視線。
洪仁義心頭一熱，這李知府跟羅通判關係肯定不一般，極大可能是在提醒自己。
然後洪仁義稍微思考了一下李知府的話，立刻就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李府台的意思是，明鄉人一直在教化高蠻人，希望能讓他們化夷為夏？」
尹蘊和鄭懷恩奇怪地看向了洪仁義，「有何不妥嗎，夏君夷民，教化蠻夷，不正是我華夏貴胄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嗎？」
「沒有，沒有任何的不妥。」洪仁義趕緊連連擺手，「甘某是沒想到離開故國一百多年以後，你們還有如此堅持。」
好傢夥，洪仁義是萬萬沒想到，這些明鄉人還在這湄公河下游做這樣的大事。
嗯，這當然就是洪仁義孤陋寡聞了。
歷史上明鄉人在阮朝的支持下，可把高棉人折騰的夠嗆，他們強行讓高棉人蓄髮，穿漢人服飾，拆毀佛寺建學校，甚至不准高棉人說高棉話。
只不過進行到一半，就被西山軍和暹羅給打斷了。
而在親口聽到這些明鄉人最高層講述之後，洪仁義算是徹底明白他們為什麼跟阮朝綁
定的這麼深了。
因為明鄉人人口太少，要一口把高棉人吞下，難度還是比較大的，所以必須要藉助一下阮朝以及安南人的力量。
所以又不停的往裡面摻沙子，還時不時拉一下後腿。
覆滅高棉王國這麼大的事，阮朝的國王不從北方調集多少資源來支持，只依靠明鄉人咬著牙把丁口和糧草不停往上填，可見是有自己小算盤的。
「在下明白了，尹大人是想讓新平城的高蠻和占婆人以為我們是從河內來的御前親禁兵，讓他們看到紹治大王和朝廷的對於目前戰事的支持。」
洪仁義話一直出口，尹蘊的眼睛就亮了，他對著洪仁義一拱手，「甘將軍不愧是洪團練摩下大將，貴軍能擊敗四國紅毛鬼，果然不凡。」
「最好還能殺掉一批人，其中有些暴虐之頭目，已經嚴重威脅嘉定城的安全了。」
尹蘊說著，臉色有些不自然起來，沉吟片刻後還是直言道：「不瞞甘將軍說，新平城中的高蠻人我本來是要帶走很大一部分的，但現在卻不敢徵召他們了。
因為我懷疑，城中混進去了一個地位很高的高蠻貴族，以至於很多人都開始聽命於他，有心作亂。
所以，這不是簡單的入城，很有可能還會有一場戰鬥，而嘉定城中的兵力，其實並不算很充裕，我們能出動的人，十分有限。」
洪仁義嘿嘿一笑，看來這位明鄉人重臣還是沒打算坑他。
「解決幾個高蠻人，還不需要出動多少人手，也好讓尹大人見識一下甘某麾下兒郎的成色。」
「不過...似乎有些超出咱們的約定了，這三百精兵，都是洪團練精心練出來的，如果折損過多，甘某也吃罪不起啊！」
「甘將軍放心，尹某可以代表南圻三十萬明鄉人，寫一封書信上呈洪團練，解釋原委、許以好處。
你我兩家結好之後，別的尹某不敢誇下海口，這南圻六省的米糧之事，我還是能言語幾聲的。」
「即便是婆羅洲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等的就是尹蘊這句話，洪仁義確實有用得著明鄉人的地方。
不說別的，就說每年能穩定從湄公河三角洲得到一二十萬石的糧食，就值得冒一些險。
翌日，天剛蒙蒙亮。
西貢東北的新平城跟往常一樣，城門打開之後，大量的高蠻和占婆人紛紛排隊出城，準備前往西貢城做工。
西貢目前是越南第一大對外貿易的港口，除了糧食貿易之外，手工製品也算是南洋的暢銷品。
當然最多的，就是從馬來半島以及爪哇島等地來的錫礦和香料。
這些粗礦石以及未經嚴格篩選的香料，會在西貢稍微加工一下，以求提高些許到達廣州後的銷售價格，以及更便於運輸。
不過今日跟往常不一樣，當高蠻、占婆人出城之後，立刻就看到一支軍隊在數十個士兵的導引下，自西貢城沿著西貢河，向新平城而來。
這些軍隊穿著南圻很少見的黑色長袍，下擺露出白色的褲子，踏著草鞋卻打了綁腿，頭上是一個很大的黑色盤頭。
「這是親禁兵，河內來的親禁兵！」有人用非常純熟、帶著粵西口音的白話大聲喊道O
看來明鄉人的化夷為夏政策，還是有一些效果的。
「確實是阮主的西方大兵。」新平城頭上，一個長相十分威武的高蠻人有些驚慌的喊
了一聲。
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那些長長的燧發火銃和上面插著的雪亮刺刀，正是阮朝最精銳親禁兵的標誌。
當年阮福映復國的時候，手下可是有八千法國軍官為他訓練的西式陸軍。
雖然後來因為各種原因，主要是財政的問題，裁汰了一大部分。
但阮朝還是咬著牙保持了一千五百左右的這種西式陸軍，作為河內國王身邊的親禁兵o
「安尚，我們動手吧，趁現在他們不一定知道我們的計劃，衝出去殺了這些人，奪取他們武器，收復我們的土地。」
安（ang）不是姓，而是尊稱，確切的說是高棉王室才能使用的尊稱，類似殿下、主公這種意思。
安尚，也就是剛才有些驚慌的高蠻男子遲疑了一下，但很快臉上就滿是怒氣「我們一定又被河內的人給欺騙了，他們明明說不會派出親禁兵來支持那些明人的！」
「趁著還有水霧，我們派三千人，將他們徹底擊敗！」
安尚咆哮了幾聲，新平城內最勇猛的高蠻和占城武士，立刻就開始了動員。
「上國大人，很可能會有人出來襲擊，尹大人沒有對你們說實話，新平城不是混進去高棉貴族那麼簡單，而是實際上已經脫離了我們的掌控。」
還是得有老鄉，更因為替人安葬祖先的恩情實在是大。
嘉定府的羅通判和他的表哥李知府，幾平把所有的情報，都透露給了洪仁義。
「那就試試他們是不是要出來襲擊。」洪仁義哈哈一笑，有人通風報喜，他因此早就做好了準備。
「去告訴甘先，讓他看到我樹立起中軍的紅色大旗，立刻就率隊從右翼包抄。」
「讓李阿龍帶領一個小隊做好準備，一打起來，他就立刻帶人搶占新平城的城門。」
洪仁義先是讓陳國信和朱子儀去傳遞軍令，然後指著遠處一條小溪說道：「讓士兵們從那條小溪過，先過河一部分，然後就在溪水邊架鍋燒火，做出一副要休息一會，等待後隊的樣子。」
洪仁義可不想進城跟準備好的高蠻人、占婆人打巷戰。
城內他一點也不熟，也不利於發揮排槍的威力，最主要的是他還不想有多少折損。
那就不如乾脆把人給引出來，洪仁義還不信了，他只過河幾十人，對面還不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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