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臉上的笑容凝固。
他身後的兩名警衛員,也是面面相覷,懷疑自己聽錯了。
跪下來求他?還不走了?
這位爺,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不知道外面那位省領導,為了他已經快把市局的電話打爆了?
「江……江師傅……」
張清額角沁出細密汗珠,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錢滿樓,估計站起來都費勁。
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近乎哀求。
「您就別開玩笑了,霍老先生那邊……」
「誰跟你開玩笑了?」
江源眼皮一抬,打斷了他的話。
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煞有介事的委屈。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位同志,你是不知道啊。」
「我剛才,受了多大的精神創傷。」
「被人用手銬銬著,還被人用棍子指著鼻子威脅,說要打斷我的腿。」
「我現在是心驚肉跳,魂不附體,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根本走不動道。」
江源一副「寶寶心裡苦,寶寶需要安慰」的架勢,把張清後面的話,全都堵死在喉嚨里。
張清徹底傻眼了。
他辦過那麼多棘手的案子,見過那麼多難纏的人物,就沒見過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
這哪裡是受了驚嚇?
這分明是在拿喬!是在訛人啊!
可偏偏,人家是霍老先生點名要保的人,他別說發火,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江師傅,您看……」
張清急得滿頭大汗,又是道歉又是勸說。
「是我們的工作失誤,您放心,這個錢滿樓,我們一定嚴肅處理!」
「您先跟我回去,我馬上安排最好的醫生給您檢查身體,給您壓驚……」
江源壓根不接他的話茬,只是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模樣。
這無賴的樣子,看得旁邊死裡逃生的林秀雲和孫鐵牛等人,目瞪口呆。
林秀雲心裡那塊懸著的巨石,徹底落了地,想笑又不敢笑的憋笑模樣。
她算是看明白了。
自己這個男人,壓根就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張清見狀,知道今天這事,怕是沒法善了,得問出個結果,這位爺估計才肯罷休。
眼神一冷,不再理會耍賴的江源,而是猛地轉身,凌厲的目光掃向那幾個早已嚇得屁滾尿流的工商人員!
「說!」
「誰讓你們來的?!」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給我交代清楚!」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是敢有半句假話,你們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張清帶著省府督查室的威壓,瞬間擊潰了那幾個小嘍囉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
其中一個,當場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哭喊著。
「不關我們的事啊!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是王副廠長!是軋鋼廠的王建國副廠長!」
「是他跟錢哥說,讓他今天務必把江源抓起來,把事情辦成鐵案,把李衛國廠長拉下馬!」
「錢哥還說,上面有人頂著,讓我們放手去干……」
這番話算是把所有的陰謀算計,全都抖了個底朝天。
張清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一個小小的工廠副廠長,竟然敢勾結基層執法人員,構陷他人,打擊異己,甚至不惜破壞招商引資的大計!
好大的狗膽!
……
與此同時。
軋鋼廠外,通往市區的小路上。
李衛國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蹬得飛快,額頭上滿是汗水。
他心急如焚。
江源被抓,這背後絕對是王建國那個王八蛋在搞鬼!
他必須立刻找到霍華德先生,請他出面,只有這位財神爺的分量,才能把江源從裡面撈出來。
一路風馳電掣,當他終於趕到那棟蘇式小洋樓時,整個人幾乎虛脫。
「霍先生!」
李衛國甚至顧不上喘口氣,神色凝重地衝進院子,就準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一遍,請求他出面幫忙。
然而,坐在藤椅上品茶的霍華德,卻只是笑著,對他擺了擺手。
「李廠長,不必驚慌。」
老人呷了一口茶,神態安詳。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李衛國一愣。
霍華德放下茶杯,補充了一句。
「是我的司機告訴我的。」
「說是小江那邊出了點狀況。」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原來從江源被銬走,到江河聲嘶力竭地攔車傳話,再到此刻霍華德的運籌帷幄……
這都是由江源親手布下的,借力打力,要把天捅個窟窿的驚天大局!
這小子,從被抓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要靠他李衛國去撈人!
他要的,是讓省里,讓市里,讓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親自下場!
這是要借霍先生這把最鋒利的刀,幫他李衛國,徹底斬斷王建國這顆毒瘤,掃清軋鋼廠所有的後患!
想通這一切,李衛國只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喉嚨發乾,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發自靈魂深處的感嘆。
「這小子……」
「妖孽啊!」
他本以為自己欠江源的,是一次人情。
現在才發現,這小子不知不覺間,又送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人情債,怕是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看著李衛國那張精彩紛呈的臉,霍華德微笑著,眼中滿是欣賞。
「李廠長,你這個兵,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兵啊。」
「身陷囹圄,不慌不亂,還能想到借勢破局。」
「有勇有謀,膽大心細,是個將才。」
一句將才,讓李衛國的心臟重重一跳。
能得到霍先生如此評價的人,整個川省,都屈指可數!
他壓下心中的萬丈波瀾,對著霍華德重重地鞠了一躬。
「霍先生,大恩不言謝!」
說完,他不再停留,立刻轉身告辭。
他知道自己現在該去幹什麼了。
既然江源已經把戲台搭好,把最厲害的角兒都請上了場。
那他這個軋鋼廠廠長,總得去配合著,把這齣戲,唱得更響亮一些!
……
工商所,雜物室。
張清實在沒轍了,只能走到角落,拿起那台老式電話,將這裡的情況,向省里的領導緊急匯報。
而江源,在聽到王建國的名字被供出來之後,便仿佛完成了什麼任務一般。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開始閉目養神。
等待著另一場好戲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