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死死壓在津門上空,像口倒扣的鐵鍋,連半縷天光都漏不進來。
從淅淅瀝瀝的牛毛雨,轉眼變成瓢潑之勢。
一下,就是六十天。
整整兩個月,雨水沒停過半秒。
不止津門。
北起奉天,南抵中原,北方數省全泡在這場沒頭沒尾的陰雨里。
街道淹成河,運河水位暴漲三尺,連城郊的土坡都被衝垮了大半。
城郊別苑。
陸衛站在屋檐下,盯著院子裡砸在青石板上的雨柱。
他抬右手。
食指上的銀色指環瞬間融化,太乙庚金髓在掌心凝成一柄狹長短刀。
手腕一翻,刀鋒向上。
一滴雨砸在刀刃上,瞬間被劈成兩半,順著刀身滑進泥水。
陸衛盯著刀刃上殘留的水痕。
水冰得扎手。
雨里飄著股極淡,卻深到骨子裡的衰敗氣機。
是純粹的崩塌感。
像座建了千年的高樓從內部塌得稀碎,飛出來的粉塵混進了雨里。
他收了刀,太乙庚金髓順著指尖流回去,重新凝成指環。
「是誰死了嗎?」陸衛口中喃喃道。
……
津門警察總局,頂層。
走廊盡頭,半尺厚的精鋼大門緊緊關著。
這是總局最高級別的靜室,專門給總長韓宗堯閉關用的。
「咔噠。」
門鎖里傳來機括彈開的脆響。
鋼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
韓宗堯赤裸著上身,大步跨出來,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厚的悶響。
他胸口那道從左肩拉到右肋、深可見骨的刀傷,已經完全長好。
只剩一道極淡的白疤,連縫合的印子都被新生的肉填平了。
走廊值守的兩個副官立刻立正敬禮,眼神里全是震駭。
兩個月前韓宗堯閉關時,身上的軍煞狂暴得像頭吃人的猛虎,隔著三丈遠都能壓得人胸口發悶。
現在呢?
他站在那,半點兒氣機都沒漏。
刺人的煞氣消失得乾乾淨淨,看著就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可他每走一步,兩個副官都能感覺到腳下的木地板在輕輕晃。
氣血斂進骨頭裡,軍煞返璞歸真。
韓宗堯從旁邊衣架上扯過件乾淨的白襯衫套上,一顆一顆系好紐扣,抓起黑色軍裝大氅往肩上一披。
「去把陸衛叫來。」
他推開總長辦公室的木門,大步走進去。
副官大聲應諾,轉身跑下樓。
……
一炷香後。
陸衛推開辦公室大門。
韓宗堯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根點燃的雪茄。
「總長。」陸衛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視線落在韓宗堯身上,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天心通明自行運轉。
灰白色的視野里,韓宗堯的身體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所有氣血、真罡、內景氣機,全被死死鎖在骨髓深處,連半點兒漣漪都沒冒出來。
修為底蘊比閉關前厚了不止三倍。
「傷好了?」陸衛問。
「嗯。」韓宗堯吐了口煙,把雪茄搭在菸灰缸邊緣。
「好在有之前黑田影行那老鬼的內景碎片,不然好不了這麼快。」
韓宗堯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這兩個月,外面什麼情況?」
陸衛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平淡,逐一說來:
「各方勢力全成了縮頭烏龜。」
「您閉關這六十天,法租界英租界直接封了界門,巡捕和艦隊全撤回去,洋人領事館連個抗議的公文都沒發,安分的像鵪鶉。」
「城外的北方軍閥退到了五十里外,沿途的據點炮兵陣地全扔了,沒人敢越界一步。」
「宗社會在津門的殘黨被清乾淨了,青龍幫群龍無首,已經被其他小幫派拆得精光。」
韓宗堯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
「這幫狗東西是被打疼了,知道疼就會夾尾巴做人。」
他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抬眼問:「就這些?」
「還有一件事。」陸衛抬頭,目光盯住韓宗堯。
韓宗堯喝茶的動作頓住。
「外面這場雨下了整整六十天,沒停過半刻。」陸衛聲音壓了壓,「不止津門,我找暗線核實過,北起奉天,南到黃河沿岸,大半個北方全泡在這場雨里。」
「各地河流水位暴漲,防汛壓力快頂不住了。」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最關鍵的是,我在雨里察覺到了一股極度衰敗的法則氣機。」
韓宗堯猛地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上的輕鬆瞬間沒了,換成一層鐵青色。
他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狂風裹著密集的雨點直接灌進屋裡。
韓宗堯伸出右手,探到窗外。
雨水砸在他掌心,積了一小窪。
他收回手,把窗戶重重關死。
低頭,死死盯著掌心裡的那灘雨水。
五指猛然一握。
「砰。」
掌心的空氣被捏爆,雨水瞬間被軍煞碾成虛無。
韓宗堯轉過身,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不是雲彩里下的雨。」他聲音沙啞,透著股極深的忌憚,「這是法則的殘渣。」
陸衛眉頭緊鎖,站起身:「法則?」
韓宗堯走回辦公桌,沒坐,雙手死死撐在桌面上:「我跟你說過,玉京境的標誌是什麼?」
「開天門,法域化實。」陸衛答。
「沒錯。」韓宗堯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靈竅境的內景,只能在自己體內演化,要麼借氣機投成虛影。」
「但玉京境,是把內景強行扯進現世,化作一片真實的天地,那片天地里的風雨雷電,全受大能的意志操控,變成真實存在的法則。」
他手指猛地指向窗外:「這波及數省、連下兩個月的大雨,根本不是自然天象。」
「是某個修持『雲雨法域』的玉京境大能,死了。」
陸衛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死了?」
「只有玉京境隕落,他已經化作真實的內景法域才會徹底崩碎!」韓宗堯咬著牙,聲音里裹著寒意。
「法域崩碎,裡面的雲雨法則沒了主人控制,直接倒灌進現世。」
「這場雨,就是那位大能殘存的法則在現世消散的過程,修行界管這個叫,天哭。」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靜。
只剩窗外雨點瘋狂砸玻璃的悶響。
陸衛站在桌前,手下意識握緊。
玉京境。
那是站在神州修行界最頂端的存在,能引域外天魔,視靈竅境如螻蟻的老怪物,竟然死了?
「誰能殺得了玉京境?」陸衛聲音發沉,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韓宗堯拉開椅子,重重坐回去。
他重新拿起那根熄滅的雪茄,劃燃火柴點上。
火光照亮了他眼底的驚駭和凝重。
「不知道。」韓宗堯吐了口濃煙,煙霧在昏暗的屋子裡翻滾。
「可能是其他玉京境聯手絞殺,可能是開天門時引來了域外天魔,也可能是天外防線出了岔子。」
他抬眼皮盯著陸衛:「但不管是誰殺的,這都不是好兆頭。」
手指狠狠點在桌面上,力道大得木桌都晃了晃:「一位玉京境隕落,意味著維持了幾百年的頂層平衡徹底碎了。」
「這天下的水,要徹底渾了。」
陸衛看向窗外的鉛灰色雲層。
漫天大雨像張密不透風的黑網,死死罩住整座津門。
雨里的衰敗氣機不斷沖刷著地面,像在預告一場更大的風暴馬上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