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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船離金陵

2026-09-16 04:55:58 作者: 九歲歌

  第155章 船離金陵

  程淳對長史官微微頷首。

  長史官上前一步,打開錦盒,取出一封書信,信封是宮中專用的明黃雲紋紙,封口處蓋著老太妃的私印。

  「甄應嘉並甄家眾人聽旨」長史官聲音清越,在死寂的大廳中迴蕩。

  所有人將頭垂得更低。

  「臣等恭聽懿旨!」

  長史官展開信紙,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讀:「甄氏子孫應嘉等跪聆:爾等世受皇恩,本應恪盡職守,報效朝廷,然近年來,爾等不思進取,反借科舉之機,行舞弊之實,敗壞朝綱,辱沒門風————」

  字字如刀,割在甄家眾人心上。

  「————甄珏身為國子監生,不思苦讀,反與王茂才之流勾結,買賣考題,敗壞士林風氣,甄應嘉身為家主,不僅不嚴加管教,反為其遮掩,實乃失職失德!」

  跪在第二排的甄珏渾身一顫,險些癱軟在地。

  「————更可恨者,江南貢院走水,鄉試中斷,天下震動,爾等不思反省,反指使族中子弟甄瑋煽動落榜士子,聚眾鬧事,企圖將水攪渾,掩蓋真相,此等行徑,實乃目無王法,膽大包天!」

  

  跪在角落的甄瑋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他想辯解,想說自己是受人指使,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指使他的人,此刻正跪在最前方。

  長史官繼續念著,老太妃的信措辭嚴厲,痛心疾首:「哀家雖居深宮,亦知江南之弊已深,爾等若再不知悔改,一意孤行,莫說朝廷法度不容,便是哀家,也無顏再見列祖列宗!」

  最後一句,如重錘擊在每個人心頭。

  長史官讀完,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回錦盒。

  大廳內死一般寂靜,唯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程淳緩緩起身,走到甄應嘉面前。

  甄應嘉不敢抬頭,只看見那雙繡著金線的官靴停在自己眼前一寸處。

  「信,你們都聽到了。」程淳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老太妃的話,就是本王的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伏的眾人:「科舉舞弊案,本王會一查到底,甄家若想保全,最好積極配合,將有罪之人交出,將涉案錢財歸還。」

  甄應嘉艱難地抬起頭,嘴唇顫抖:「王爺,此事、此事————」

  「不必多說。」程淳打斷他,語氣轉冷,「證據確鑿,抵賴無用,本王給你們三日時間,三日後,若甄家還不能給個交代,那就別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他轉身,走向廳門,腳步沉穩,沒有絲毫停留。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甄府眾人才像被抽了骨頭般癱軟下來。

  甄珏慌忙上前扶起父親,卻發現父親的手冰涼,渾身都在顫抖。

  「去————去把涉案的人都找來。」甄應嘉的聲音嘶啞,「還有,帳上那些來路不明的銀子,都清點出來————」

  「父親!」甄珏忍不住叫道,「難道我們真要————」

  「閉嘴!」甄應嘉猛地拍案,茶盞震得跳起,「老祖宗都寫了這樣的信,我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他看向跪在角落的甄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還有你,明日一早,自己去刑部衙門投案,把煽動士子鬧事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甄瑋臉色慘白:「叔父,我————」

  「這是為你好!」甄應嘉咬牙道,「你自己去,還能落個從輕發落,若是等王爺來抓,那就是死路一條!」

  大廳中再次陷入死寂,窗外陽光明媚,廳內卻如寒冬。

  三日後,清晨。

  金陵碼頭籠罩在薄霧之中,秦淮河水靜靜流淌,岸邊楊柳的葉子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搖曳。

  辰時未到,碼頭上已是人聲鼎沸。

  宋騫的船定在辰時三刻啟程,但趙文博和薛蟠早早就組織了上百名士子前來送行,這些士子大多穿著半舊的儒衫,有些是此次新中的舉人,有些是落榜卻得了國子監名額的寒門學子,還有些是純粹仰慕宋騫才學人品而來。

  趙文博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靛青色細布棉袍,外罩石青色披風。

  薛蟠則是一身寶藍色團花錦緞棉袍,外罩玄色貂皮大擎,顯得格外張揚,他難得地正經起來,指揮著薛府家丁維持秩序,又讓人抬來了十幾壇好酒,說是要給宋騫踐行。


  「都讓讓!讓讓!王爺來了!」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程淳騎著那匹烏雅馬,在二十名御林軍的護衛下緩緩行來,他今日未穿蟒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石青色錦緞披風,頭髮用金冠束起,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剛毅。

  「參見王爺!」眾人齊刷刷躬身行禮。

  程淳翻身下馬,擺手道:「免禮。」他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碼頭邊那艘官船上。

  那是朝廷特派的官船,比尋常客船大上一倍,船頭插著欽差旗幟,船身漆成深青色,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八名御林軍守在跳板兩側,另有四名錦衣衛在船上警戒。

  宋騫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藍色細布棉袍,外罩石青色緞面出鋒披風,烏髮用一根青玉簪束得整整齊齊,雖只有十二歲,但經過這幾個月的磨礪,眉宇間已有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氣度。

  宋母跟在他身側,穿著棗紅色萬字紋棉褙子,外罩深青色斗篷,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眼神明亮,不見絲毫離鄉背井的愁苦,香菱緊隨其後,穿著一身水綠色棉比甲,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小臉因激動而紅撲撲的。

  「來了!宋公子來了!」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士子們自動讓開道路,目光中滿是崇敬與不舍。

  宋騫走到程淳面前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學生宋騫,參見王爺。」

  程淳伸手扶起他,仔細打量了一番,點點頭:「氣色不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京城不比金陵,萬事小心。」

  「學生謹記。」宋騫鄭重道。

  這時,趙文博走上前來,他身後跟著十幾名新科舉人。

  「宋師弟。」趙文博聲音有些發緊,「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師弟在京城,定要保重。」

  「趙兄也要保重。」宋騫拱手道,「明年春闈,我在京城等你。」

  趙文博重重點頭,眼中閃過堅定之色:「一定!」

  薛蟠也擠了過來,他難得地沒有大呼小叫,而是鄭重地抱了抱拳:「表弟,京城要有人欺負你,來信!我薛蟠雖沒什麼本事,但銀子管夠!」

  宋騫失笑:「薛兄說笑了。」

  「不是說笑!」薛蟠認真道,「我娘說了,表弟是我們薛家的貴人,這輩子都不能忘。」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寶釵她————她昨夜哭了一宿,今早眼睛還腫著,所以沒來,讓我帶句話:望君珍重,早日歸來。」

  宋騫心中微動,點了點頭:「替我謝謝寶妹妹。」

  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宋公子!」

  宋騫循聲望去,只見孫茂才從人群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乾淨的靛青色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雖面容依舊瘦削,但眼神中已有了光彩。

  「學生孫茂才,拜謝宋公子大恩!」孫茂才走到宋騫面前,深深一躬到地,「若非公子,學生此生再無出頭之日,公子恩德,學生沒齒難忘!」

  他這一拜,身後數十名寒門士子齊齊躬身:「拜謝宋公子!」

  聲音整齊,情真意切。

  宋騫連忙扶起孫茂才:「諸位兄台不必如此,宋某不過是做了該做之事。」

  「對公子是舉手之勞,對學生等卻是再造之恩。」孫茂才眼眶發紅,「學生已得王爺恩典,入國子監讀書,他日若能有成,定不忘公子今日之恩!」

  程淳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欣慰之色。

  「時辰到了。」長史官上前提醒。

  他面向程淳,深深一躬:「王爺保重,學生這就去了。」

  程淳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京城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宋騫再次向眾人拱手,然後扶著母親,帶著香菱,轉身走向跳板。

  晨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少年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挺拔,雖單薄,卻自有一股堅韌口登上甲板,宋騫回身望去。

  碼頭上黑壓壓站滿了人,程淳負手而立,目光如炬,趙文博與士子們齊齊拱手,薛蟠揮舞著手臂,孫茂才眼中含淚————

  「啟航—」船老大高聲吆喝。

  跳板收起,船帆緩緩升起。

  官船在晨風中緩緩離岸,駛向寬闊的江面。


  宋騫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金陵城,這座給了他榮耀也給了他磨礪的城市,此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畫。

  他想起了初來金陵時的懵懂,想起了院試放榜時的驚訝,想起了火燒貢院時的決絕,想起了與忠順親王徹夜長談時的暢快,想起了與薛寶釵下棋論詩時的靜謐————

  這一切,都將成為他生命中不可磨滅的印記。

  「公子,外面風大,進艙吧。」香菱輕聲提醒。

  宋騫搖搖頭:「再等等。」

  他要多看一會兒,將這座城市的輪廓深深印在心底。



  宋騫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船艙。

  前方,是神京,是更廣闊的天地,是未知的挑戰與機遇。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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