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精心設計的「偶遇」
只見一名少女從門內款步而出，身後跟著一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鬟。
那少女約莫十四歲年紀，身量已長成，穿著一身淺藕荷色繡折枝梅的錦緞襖，外罩月白色狐皮斗篷，斗篷邊緣鑲著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面容越發皎潔，烏髮梳成垂鬟分肖髻，簪著一支簡單的銀簪，耳垂上墜著小小的珍珠耳璫，步履輕盈，姿態端莊。
正是秦可卿。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臉上薄施脂粉，唇上點了淡紅口脂，眉眼如畫，鼻樑秀挺，肌膚白皙細膩如凝脂，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媚意，卻又被端莊的姿態壓著，形成一種奇特的美感。
秦可卿跨過門檻，抬眼便看見了站在隔壁門前的宋騫。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自然的意外，隨即迅速垂下眼眸，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抹薄紅，像是無意間撞見陌生男子後的羞怯。
她微微側身，朝著宋騫的方向福了福身，動作優雅，禮數周全，卻又帶著幾分疏離。
「這位公子安好。」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如春風吹過琴弦。
宋騫拱手還禮：「秦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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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驚訝，早就知道秦可卿容貌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然而這驚訝也僅止於此，宋騫知道賈珍已上門為賈蓉提親，秦賈兩家的親事雖未正式定下，但也八九不離十，他心中對秦可卿自然也沒有別的想法。
秦可卿行完禮，便不再多看宋騫一眼，轉身朝著停在門前的馬車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腰身纖細，背影婀娜，狐皮斗篷的下擺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丫鬟瑞珠緊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個錦緞包袱，低著頭，目不斜視。
走到馬車前，車夫已放下腳踏，秦可卿伸手扶住車框，裙擺微提，動作嫻熟地上了馬車，瑞珠隨後跟上，鑽進車廂前，還偷偷回頭看了宋騫一眼，眼中帶著好奇。
車夫一聲吆喝，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朝著巷口方向行去。
宋騫目送馬車離去，直到它消失在巷口拐角處，才收回目光。
「果真好容貌。」他輕聲感嘆了一句，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說罷，他轉身朝府內走去。
香菱抱著食盒跟在他身後，腦子裡卻反覆迴響著方才那句話。
她悄悄回頭，又看了一眼巷口，馬車早已不見蹤影，再轉回頭，看著公子挺拔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公子看上隔壁秦家小姐了？
這個想法讓香菱心裡「咯噔」一下。
香菱咬了咬唇，心中五味雜陳，她跟在宋騫身邊，雖是個丫鬟，卻將公子看得比什麼都重，公子若真喜歡秦家小姐，她自該為公子高興，可公子已經有林姑娘和薛姑娘了啊。
她胡思亂想著，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走在前面的宋騫察覺到她沒跟上，回頭看了一眼：「香菱，發什麼呆？」
「啊？沒、沒什麼！」香菱忙加快腳步，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奴婢只是在想，秦家小姐確實生得美，跟畫兒里走出來似的。」
宋騫失笑：「你這丫頭，也跟著品評起人家小姐的容貌來了？」
「奴婢不敢！」香菱吐了吐舌頭，心裡卻更確定了幾分，公子方才夸秦小姐，連自己都聽見了，定是對她有意。
她暗暗決定，日後要多留意隔壁秦府的動靜，若公子真有心，她這做丫鬟的，總該幫著打探打探消息才是。
與此同時，秦府的馬車已駛出槐樹胡同，轉入一條稍寬的街道。
車廂內暖意融融，角落裡放著一個小巧的銅手爐，秦可卿靠在車廂壁上，方才那端莊優雅的姿態瞬間鬆懈下來，她抬手，輕輕按在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
臉上燙得厲害，她不用照鏡子都知道，此刻自己定是滿面紅霞。
這不是羞怯，而是一種計劃得逞後的興奮與忐忑交織的緊張。
方才那一出偶遇，是她精心設計的。
她刻意在院中等候，聽到隔壁傳來馬車啟動的聲音，便立刻帶著瑞珠出門。
一切如她所料。
她見到了那個在風月寶鑑中無數次出現的少年。
真實的他比鏡中更顯英挺，雖然才十三歲，身量還未完全長開，但眉眼間的沉穩氣度已遠超同齡。
秦可卿回想起鏡中的那些畫面，宋騫金榜題名，御街誇官，陛下賜婚，將賈元春許配給他，賈元春因此身份水漲船高，在賈府中連賈母都要讓她三分————
既然風月寶鑑讓她窺見了未來，那她就一定要改變它，宋騫是陛下看重的人，將來前程不可限量，若能嫁給他，不僅能擺脫寧國府那個火坑，還能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至於賈元春————她現在已經想不了那麼多了，自己嫁到寧國府便是必死的結局，以一個必死之身去替別人考慮？
秦可卿覺得，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她該有的自私。
而今日這番偶遇，便是第一步。
她故意打扮得精心卻不張揚，既要讓宋騫注意到自己的美貌，又不能顯得刻意，她設計了那個意外對視的眼神，要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怯與疏離，既引起興趣，又不顯得輕浮。
從宋騫的反應來看，像是初步已經成功。
「小姐，您怎麼了？臉這麼紅，可是不舒服？」瑞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秦可卿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沒什麼，車裡有些悶。」
瑞珠忙將車窗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廂內的暖意，也吹涼了秦可卿發燙的臉頰。
她靠在窗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中盤算著下一步。
光一次偶遇是不夠的。
她需要更多機會，讓宋騫注意到自己，對自己產生好感，可她是閨閣女子，不能隨意出門，更不能主動去找宋騫————
秦可卿的目光落在瑞珠身上。
「瑞珠。」她忽然開口。
「小姐？」瑞珠轉過頭，圓圓的小臉上帶著疑惑。
秦可卿斟酌著措辭，語氣儘量隨意：「方才隔壁宋府門口那個小丫鬟，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梳著雙丫髻，穿水綠色比甲那個？」瑞珠回憶道，「生得挺伶俐的。」
「嗯。」秦可卿點點頭，「我聽說宋家老夫人和善，那丫鬟想必也是個好相處的，咱們初來乍到，與鄰里該多走動才是。」
瑞珠眨眨眼，沒太明白小姐的意思。
秦可卿繼續引導：「你平日裡若閒著無事，可以多去宋府走走，找那個丫鬟說說話，一來打聽打聽宋府的喜好，咱們年節送禮也好有個數，二來咱們在神京沒什麼親戚，多交個朋友也是好的，畢竟遠親不如近鄰嘛。」
她說得合情合理，瑞珠不疑有他，點點頭：「奴婢明白了，那奴婢明日就去？」
「不急。」秦可卿擺擺手，「過兩日吧，找個由頭，就說我做了些點心，讓你送過去給宋老夫人嘗嘗。」
「是。」瑞珠應下，心裡卻有些納悶小姐平日裡最重禮數，與鄰居交往向來謹慎，怎麼突然對隔壁宋家這般上心？
秦可卿見瑞珠應下，心中稍安，有瑞珠這個橋樑，她就能間接掌握宋府的動向，也能
適時地傳遞一些關於自己的信息過去。
她重新靠回車廂壁，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宋騫立在陽光下的身影。
十三歲的少年，已有如此氣度。
鏡中的他，將來深受帝寵。
而鏡中的賈元春，因著與他的婚約，在賈府風光無限。
秦可卿的眼中閃過一絲略帶無奈的歉意。
賈元春，對不起了。
馬車在街道上平穩行駛，車輪碾過積雪初化的路面，濺起細小的水花，車廂內，秦可卿的心思百轉千回，一個又一個念頭在她腦中成形、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