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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只是林妹妹不愛理我

2026-10-17 13:05:25 作者: 九歲歌

  第165章 只是林妹妹不愛理我

  時近傍晚,林府大門前,賈敏親自送客出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錦緞襖,外罩月白色狐皮坎肩,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門前已停了三輛馬車,俱是榮府的規制,青帷朱輪,車身上刻著小小的榮國府徽記。

  李紈帶著探春、迎春、惜春從門內緩步而出,賈寶玉跟在她身後半步,腳步拖沓,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

  李紈面容溫婉,眉宇間帶著幾分守寡之人特有的沉靜,此刻正轉身向賈敏行禮告辭:「姑母留步,今日叨擾了。」

  「說什麼叨擾。」賈敏溫聲道,目光在李紈和三個女孩身上一一掃過,「路上小心些,這幾日雪雖化了,但路上還是滑。」

  她又看向三個侄女,探春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繡纏枝蓮錦襖,外罩月白色斗篷,小臉凍得微紅,眼中閃著機敏的光,迎春穿一身淺粉色素麵錦襖,外罩藕荷色披風,性情溫柔,此刻安靜地站在一旁,惜春年紀最小,穿了件海棠紅繡蝴蝶錦襖,外罩月白色狐皮斗篷,小臉埋在風毛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三丫頭、二丫頭、四丫頭,路上當心。」賈敏囑咐道,語氣溫和。

  「多謝姑母關心。」三個女孩齊齊行禮。

  

  賈寶玉站在李紈身後,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聽見提到自己,才抬起頭,眼中

  閃過一絲委屈:「姑母,林妹妹她————」

  賈敏心中一嘆,面上卻不動聲色:「玉兒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早早回房歇息了,改日她好了,自會去府上請安。」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那我們就告辭了。」李紈再次行禮,轉身走向第一輛馬車。

  探春、迎春、惜春各自上了後面的馬車,丫鬟僕婦們緊隨其後。

  賈寶玉卻站在原地沒動,他望著林府大門的門縫,門緊閉著,只有兩個門子垂手立在兩側,眼觀鼻鼻觀心。

  「寶玉,上車了。」李紈在馬車上輕聲喚道。

  賈寶玉這才不情不願地轉身,上了李紈那輛馬車,車簾落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府緊閉的大門,眼中滿是失落。

  馬車內,賈寶玉和李紈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固定的小几,几上擺著茶具點心。

  車行平穩,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賈寶玉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整個人懨懨的。

  李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斟酌著開口:「寶玉,今日在林府玩得可好?」

  「不好!」賈寶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委屈,「林妹妹都不理我!」

  今日在林府,黛玉確實一直躲著寶玉,用午膳時,黛玉坐在賈敏身邊,離寶玉遠遠的,午後幾個孩子在園子裡玩耍,黛玉也只和探春她們一處,寶玉湊過去,她便尋藉口離開。

  「林妹妹長大了,知道男女有別了。」李紈溫聲勸道。

  「什麼叫男女有別?」賈寶玉聲音拔高,「林妹妹是我妹妹!我們之間怎麼能說男女有別。」

  他說著說著,竟然委屈的眼圈紅了起來。

  李紈斟酌著措辭,「她是懂事了,你是國公府的公子,她是官家小姐,如今都大了,自然該守著禮數。」

  「禮數禮數,又是禮數!」賈寶玉煩躁地扯了扯衣領,「我最煩這些勞什子禮數!把人都拘成泥塑木偶了!」

  李紈沉默片刻,輕聲道:「寶玉,這話在外頭說說也就罷了,回去可別在二老爺面前說,他聽見了又要打你。」

  賈寶玉咬著唇,不說話了。

  馬車內一時寂靜,只聽得見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緩緩停在榮國府門前。

  李紈掀開車簾,正要下車,卻看見府門前停著一輛極其華麗的馬車。

  那馬車比尋常規制大上一倍,車身為深紫色,車廂上雕著繁複的雲紋,四角掛著鎏金鈴鐺,拉車的四匹白馬毛色純正,膘肥體壯,一看便知是名貴品種。

  更引人注目的是馬車旁站著的六個護衛,俱是身材魁梧,腰佩長刀,目光如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是————」李紈微微一愣。


  跟在後面的馬車也陸續停下,探春、迎春、惜春相繼下車,看到那輛豪華馬車,也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好氣派的馬車!」惜春年紀小,忍不住輕聲驚嘆。

  迎春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噤聲。

  「是甄家的馬車。」李紈低聲道,她認出了那個徽記,甄家與賈家是世交,這些年來往頻繁,逢年過節必要走動的。

  賈寶玉此時也從車上下來,他原本還沉浸在林府之行的失落中,看到那輛豪華馬車,眼睛頓時亮了:「這是哪家的馬車?好生氣派!」

  「是江南甄家的。」李紈道,「想必是甄夫人帶著姑娘們來了。」

  正說著,府門內匆匆走出幾個丫鬟婆子,為首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她一見李紈等人,忙上前行禮:「大奶奶、二爺、姑娘們回來了,快進去吧,老太太正陪著甄夫人說話呢。」

  「甄夫人什麼時候來的?」李紈問。

  「來了有一個時辰了。」周瑞家的低聲道,「還帶了兩位小姐,生得跟天仙似的,老太太喜歡得不得了,正讓鳳姐兒陪著說話呢。」

  賈寶玉聞言,再也按捺不住,拔腿就往裡跑:「我去看看!」

  「寶玉!慢些!」李紈在後面喚道,但寶玉早已跑進大門,不見蹤影了。

  她無奈地搖搖頭,對探春等人道:「咱們也進去吧。」

  賈寶玉一路小跑,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直奔賈母的榮慶堂。

  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陣陣笑聲,有王熙鳳爽朗的笑聲,有賈母慈和的笑聲,還有幾個陌生的、嬌柔的女聲。

  寶玉心中好奇更甚,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門檻。

  榮慶堂內暖意融融,四個銅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賈母歪在正中的暖炕上,身上蓋著條錦被,臉上帶著笑意,王夫人和邢夫人分坐兩側,王熙鳳則站在賈母身

  邊,正說著什麼趣事,逗得眾人直樂。

  客座上坐著三位女客。

  主位是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穿著寶藍色織金雲紋錦緞襖,外罩玄色貂皮大氅,頭戴赤金點翠頭面,耳上墜著拇指大的珍珠耳璫,她面容端莊,眉眼間帶著世家夫人的矜貴,只是此刻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悅。

  這便是甄應嘉的夫人。

  她身側坐著兩位少女,俱是十三四歲年紀。

  左邊那位穿一身淺粉色繡折枝蓮錦襖,烏髮梳成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耳上墜著水滴形的翡翠耳璫,面容清麗,眉眼如畫,帶著三分笑意,看起來溫婉可親。

  右邊那位則穿一身海棠紅繡蝴蝶錦襖,頭髮梳成垂鬟分肖髻,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耳上墜著小小的紅寶石耳釘,她面容較姐姐更為明艷,眉目精緻,鼻樑高挺,只是此刻神色冷淡,眼中帶著幾分疏離。

  這兩位便是甄家的兩位小姐,甄嬛和甄姝。

  寶玉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熙鳳最先反應過來,笑著迎上來:「哎喲,寶兄弟回來了!快來快來,見見甄夫人和兩位甄妹妹。」

  賈寶玉的目光早已被兩位甄小姐吸引,他怔怔地看著她們,眼中滿是驚艷,竟忘了行禮。

  王夫人臉色微變,輕咳一聲:「寶玉,還不快給甄夫人行禮。」

  賈寶玉這才如夢初醒,忙上前躬身行禮:「寶玉見過甄夫人。」

  甄夫人微微頷首,態度不冷不熱:「寶二爺不必多禮。」

  王熙鳳又拉著他走到兩位甄小姐面前:「這是甄家大姑娘甄嬛,這是二姑娘甄姝,都是極好的姑娘,你們年紀相仿,日後可要多親近親近。」

  賈寶玉的目光在兩位姑娘臉上來回打量,越看越覺得她們美若天仙,比府里的姐妹們都勝一籌,他心中歡喜,脫口便道:「兩位妹妹真是神仙般的人物,我今日見了,才知道什麼叫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這話說得輕浮,廳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甄嬛臉上微微一紅,垂眸不語,甄姝則蹙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別過臉去。

  王夫人臉色難看,尷尬地笑了笑:「這孩子,就會胡說。」

  甄夫人面色更冷,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寶二爺過獎了,我們家這兩個丫頭,不過是尋常容貌,當不起這般誇讚。」


  賈寶玉卻沒聽出話里的不悅,反而順著杆子往上爬:「夫人太謙虛了,兩位妹妹這樣

  的品貌,便是放在宮裡,也是頂尖的,我今日見了,真是三生有幸!」

  他說得興起,竟上前一步,想仔細看看甄姝耳上的紅寶石耳釘:「妹妹這耳釘好生別致,是南邊的新樣式嗎?」

  甄姝猛地往後一縮,臉色煞白,甄嬛也嚇了一跳,下意識拉住妹妹的手。

  「寶玉!」王夫人厲聲喝道,「退下!」

  賈寶玉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訕訕地退後兩步,臉上卻還帶著痴迷的笑。

  廳內氣氛凝滯,甄夫人放下茶盞,聲音冷淡:「賈老夫人,我們今日也叨擾許久了,該告辭了。」

  賈母一直沒說話,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寶玉,你今日去林府可還順利?」

  這話問得突兀,卻是故意轉移話題,王熙鳳何等機靈,立刻接話:「是啊寶兄弟,林妹妹今日可好,前兒聽說她著了涼,老太太惦記著呢。」

  賈寶玉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他臉上露出失落:「林妹妹身子好了,只是不愛理我。」

  「那是自然。」賈母淡淡道,「你們如今都大了,該守的禮數要守,玉兒是懂事的,知道分寸。」

  這話表面是說給寶玉聽,實則是說給甄夫人聽,我們家孩子雖然失禮,但那是年紀小不懂事,我們家姑娘可是懂禮數的。

  賈母的話音在暖閣內落下,空氣凝滯得幾乎能聽見炭火嗶剝的脆響。

  甄夫人的臉色依舊沉冷,她端坐在紫檀木官帽椅上,寶藍色織金雲紋的錦緞襖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方才賈寶玉那輕浮唐突的言行,已將她此行原本就勉強的耐心消磨殆盡,若非甄家如今處境艱難,需要維繫與這些老親故舊的關係,她今日斷不會踏入榮國府的門檻。

  賈母何等人物,只消一眼便看透了甄夫人眼底的冰霜,她微微側身,將錦被往上攏了攏,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悵然:「金陵的秦淮河,揚州的瘦西湖,還有你們甄家在姑蘇的那座園子,記得是叫涵碧園吧?那池子裡的紅鯉,可是老太妃當年親手放養的。」

  這話如春風拂過冰面。

  甄夫人扣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松。

  「老夫人還記得。」甄夫人聲音放緩了些,帶著幾分感傷,「那園子如今已是查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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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暖閣內眾人神色各異。

  王夫人垂下眼眸,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腕上的佛珠,邢夫人則偷偷瞥了王熙鳳一眼,見她正低頭整理衣袖,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王熙鳳心裡明鏡似的,甄家倒台的事,京城裡早已傳遍,忠順親王程淳在江南雷霆手段,將盤踞百年的甄家連根拔起,涉事子弟斬的斬、流放的流放,偌大一個江南望族,如今只剩一個甄應嘉一支,勉強撐著門面。

  賈母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程王爺的手段確實是狠了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甄夫人臉上,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老身說句不該說的話,甄家縱有千般不是,到底是百年世家,與皇家有親,程王爺這般趕盡殺絕,就不怕寒了老親故舊的心?」

  這話說到了甄夫人的痛處。

  她眼圈驀地紅了。

  自從甄家出事以來,往日那些巴結奉承的親戚朋友,要麼避之不及,要麼落井下石,像賈母這樣能當面說一句的,已是鳳毛麟角。

  「老夫人————」甄夫人聲音哽咽,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您這話————叫我怎麼接賈母朝她招招手:「過來坐,咱們老姐妹說說話。」

  兩個年過半百的婦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賈寶玉還傻站在原地,痴痴地望著甄姝的側影。王夫人看不過去,低聲喝道:「寶玉

  ,你還不回去溫書!」

  「我————」賈寶玉張嘴想辯,卻見母親臉色鐵青,只得悻悻行禮,「那孫兒先告退了。」

  他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目光還黏在甄姝身上,甄姝察覺到了,眉頭蹙得更緊,往姐姐身後躲了躲。

  賈母只當沒看見,她握住甄夫人的手,那雙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忠順親王————」賈母壓低聲音,「當年在先帝朝時就是個狠角色。」


  甄夫人反握住賈母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老夫人說的是,我們老爺————當初就是太老實,被他拿住了把柄,其實江南科場那些事,哪家沒有,偏他揪著甄家不放!」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了些:「還有那個宋騫,若不是他橫插一腳,在貢院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忠順王爺哪來的由頭對甄家下手?」

  「宋騫」二字如石子投入靜湖。

  暖閣內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賈母的臉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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