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春闈來臨
賈母握著甄夫人的手微微收緊,那張總是帶著慈和笑意的臉上,此刻罩著一層薄霜。
「宋騫————」賈母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冷意。
她本想順著甄夫人的話,好好說道說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但話到嘴邊,賈母又咽了回去。
她畢竟是國公府的老封君,身份擺在那裡,若是在暖閣里公然貶損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傳出去難免有失身份,落得個以大欺小的名聲。
賈母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宋騫那孩子年紀還小。」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十二歲的年紀,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時候,在江南鬧出那些事,許是少年意氣,一時衝動。」
這話說得客氣,可暖閣內誰不知道老太太最近正煩這個少年呢,所以也沒人搭話。
甄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賈母繼續道:「他仗著自己入了聖心,就敢帶著老母獨自上京,這份膽氣倒是難得。」
「只是聖心難測啊,今日看重你,明日就能厭棄你,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單憑一時恩寵就想在京城站穩腳跟?」
賈母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慢,帶著歷經世事的滄桑:「老身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初時風光無限,最終————唉。」
她沒說完,但那聲嘆息里的意味,比千言萬語都重。
王夫人這時抬起頭,感覺自己是時候出來搭話了,小心翼翼地道:「母親說得是,那宋騫雖有些才學,可畢竟出身寒微,又得罪了江南那麼多世家,如今入京,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何止如履薄冰。」賈母放下茶盞,聲音轉冷,「老身聽說,陛下賜了他宅子,還親自去城門口迎他?」
這話問的是王熙鳳。
王熙鳳忙道:「回老祖宗,珍大哥是這麼說的,他還說,林姑老爺帶著林妹妹也去接了。」
「林如海————」賈母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痛心,「他是被那孩子迷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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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炭火嗶剝的輕響。
賈母沉默良久,才緩緩道:「玉兒還小,不懂事,可如海是朝廷命官,難道也不懂?
與這樣的人走得太近,將來若有個萬一,豈不是要受牽連?」
她說著,目光轉向李紈。
李紈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穿著半舊的藕荷色錦緞襖,外罩素青色比甲,頭髮梳成端莊的圓髻,只簪著一支簡單的銀簪,她面容溫婉,眉宇間帶著守寡之人特有的沉靜,此刻見賈母看來,忙垂下頭。
賈母溫聲道,「你是個懂事的,下次再去林府,記得勸勸你姑母,也————也委婉提醒提醒你姑父,就說老身說的,與人交往,還是要慎重些,尤其是那些沒有根基、前途未卜的,走得太近,將來怕是後悔莫及。」
李紈心中苦笑。
她一個守寡的媳婦,在林如海和賈敏面前哪有說話的份?可賈母既然吩咐了,她只能應下。
「孫媳明白。」李紈低聲應道,聲音溫順。
賈母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眾人:「你們也都記著,宋騫那孩子,雖得陛下青眼,可到底才十二歲,老身活了這麼大年紀,哪聽說過十三歲中進士的?今年的春闈,他未必能中。」
這話引得暖閣內一片附和。
王夫人率先道:「母親說得極是,十三歲中舉已是罕見,中進士?那是亘古未有的事,宋騫若真能中,那才是怪事。」
邢夫人也忙道:「便是僥倖中了,也不過是個庶吉士,在翰林院熬資歷,沒有家族扶持,沒有同年幫襯,能有什麼前程?」
王熙鳳最會察言觀色,見賈母臉色緩和,便笑著湊趣:「老祖宗看得透徹,要我說啊,那宋騫就是個曇花一現的人物,如今看著風光,過不了幾年,等陛下新鮮勁過了,也就泯然眾人了,咱們這樣的人家,何必與他走得太近?」
這一席話,說得暖閣內氣氛活絡起來。
甄夫人聽得心花怒放。
方才賈寶玉失態帶來的不快,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她握著賈母的手,眼中滿是感激:「老夫人這番話,真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那宋騫在江南時,就目中無人,連我們甄家都不放在眼裡,如今入京,更是張揚跋扈,這樣的人,遲早要栽跟頭!」
賈母拍拍她的手:「甄妹妹寬心,老話說得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那孩子如今爬得越高,將來摔得越重。」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道:「不過這些話,咱們關起門來說說也就罷了,外頭還是要留些口德,畢竟那孩子年紀小,又是陛下看重的人。」
「老夫人慈悲。」甄夫人忙道,「我明白的。」
又說了會子話,甄夫人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
邢夫人和王夫人親自送她到二門外,看著甄家那輛華麗的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暮色中,這才轉身回府。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轉眼便到了一月底。
神京城內的年節氣息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而熾熱的氣氛。
春闈大考,來了。
貢院附近的客棧早已爆滿,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匯聚京城,茶館酒肆里,隨處可見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他們或三五成群討論經義,或獨自捧書苦讀,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焦慮交織的味道。
街上的小販也嗅到了商機,賣文房四寶的鋪子生意興隆,「狀元筆」「及第墨」之類的名頭叫得響亮,算命先生擺起攤子,專給舉子們測前程,連賣吃食的攤販都打出了「狀元糕」「進士面」的招牌。
整個神京城,仿佛一台巨大的機器,為即將到來的春闈而全速運轉。
槐樹胡同里,卻相對寧靜。
這一日午後,宋騫正在書房溫書。
宋騫看得認真,時而提筆在紙上記下什麼,時而蹙眉沉思。
香菱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盞熱茶放在書案角上:「公子,歇會兒吧,看了兩個時辰
了。」
宋騫抬起頭,揉了揉眉心:「什麼時辰了?」
「申時初了。」香菱道,「老夫人問,晚膳公子想不想吃獅子頭?」
宋騫失笑:「這是母親想吃了吧。」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先是馬蹄聲,接著是說話聲,然後是大門被叩響的聲音,不是平常那種輕叩,而是「咚咚咚」的,帶著幾分急躁。
香菱皺眉:「誰呀?這般敲門。」
她正要出去看,卻聽前院傳來管家的聲音:「哎喲,是薛公子!趙公子!您二位怎麼來了?」
薛公子?趙公子?
宋騫心中一動,放下筆,起身朝外走去。
故人來訪前院裡,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一身寶藍色團花錦緞袍子,外罩玄色貂皮大氅,腰間繫著玉帶,頭上戴著束髮金冠,他身材微胖,面容白淨,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只是此刻臉上滿是興奮,正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院子。
正是薛蟠。
右邊那個,則是一身石青色細布棉袍,外罩半舊的灰色披風,頭髮用布巾簡單束起,他身材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的書卷氣。
是趙文博。
宋騫看到他們,眼中閃過驚喜:「薛兄!趙兄!你們怎麼來了?」
薛蟠聞聲回頭,一見宋騫,眼睛頓時亮了:「表弟!可算見著你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抓住宋騫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小子!這才月余不見,氣質都變了。」
宋騫笑道:「薛兄倒是胖了些。」
「那是!」薛蟠得意地拍拍肚子,「金陵的鹽水鴨、桂花糕,可比京城的好吃多了!」
趙文博這時也走上前,朝宋騫拱手行禮:「子慎兄,別來無恙。」
宋騫還禮道:「文博兄,一路辛苦了,快請進廳里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