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祭品(二合一)
少年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他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我————我害怕。」少年的聲音在發抖,「我聽說,已經死了五個人了。
我不想死,我娘還在家等我————」
楊長安沉默片刻,輕聲問:「你叫什麼?」
「趙小樓。」
「趙小樓,你練武幾年了?」
趙小樓抹了抹眼睛:「五年。
我爹是獵戶,教我打拳。
他說,考上武舉就能吃皇糧,不用再挨餓了。」
楊長安點點頭:「那你好好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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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了,回家給你爹報喜。」
趙小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你不怕嗎?」
楊長安笑了笑:「怕。但怕也要考。」
趙小樓用力點頭,擦了擦眼睛,挺直了腰板。
楊長安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想起馬駿,想起馬小蝶,想起那個還沒來得及享福的母親。
他想起馬駿臨死前留下的淚痕,想起那張人皮上空洞的眼眶。
那東西,還在笑。
就在這時,考場外傳來一陣騷動。
楊長安轉頭看去,只見幾個鎮魔司的差役抬著什麼東西,匆匆走過。
那東西被白布蓋著,但形狀————
又一張人皮。
第六個。
人群中,有人低聲哭泣。
有人面色慘白,有人握緊拳頭,有人閉上眼睛。
趙小樓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他看向楊長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楊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我會保護你。」
趙小樓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用力點頭。
第六個死者,是李默。
就是那個被陷害的考生。
沈舵主審了他半關,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便將他放了。
但他離開鎮魔司不到一個時辰,就變成了一張人皮。
沈舵主站在屍體旁邊,面色鐵青,拳頭握得咯咯響。
「它是故意的。」
他咬牙切齒,「它知道我們抓錯了人,故意放了他,然後再殺了他。
它在嘲笑我們。」
楊長安蹲下查看屍體。
李默的人皮上,嘴角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個都要大。
幾乎裂到了耳根,像是在大笑,瘋狂地大笑。
胸口,寫著一個血紅的「六」字。
「它在計數。」楊長安站起身,「從一開始,它就在計數。
它要殺夠一定數量的人,完成某個儀式。」
沈舵主深吸一口氣:「多少?」
楊長安搖頭:「不知道,但一定不會少。」
他看向沈舵主,「沈舵主,血煞教在臨江城血祭,用了多少人?」
沈舵主一愣,隨即面色大變:「你是說————」
「它在重複血祭。」楊長安道,「血煞教在臨江城失敗了,但他們在府城重新開始了。
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被埋在槐樹下的棺材,還有這些被剝皮的考生————都是祭品。」
沈舵主沉默良久,緩緩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它要殺的人————可能遠遠不止這幾個。」
楊長安點頭。
他想起臨江城血祭之夜,那些被獻祭的嬰兒,那些變成泥塑的產婦,那些被黑髮纏繞的屍體。
那是一場大規模的獻祭,祭品數以百計。
府城,也要重演那一幕嗎?
武舉初試第一輪結束,楊長安輕鬆晉級。
他沒有心情慶祝,直接回到客棧。
周元跟著他,一路上欲言又止。
終於,在楊長安準備關門時,他忍不住開口了。
「楊兄,那個————馬駿的事,我聽說了。」
楊長安沒有回頭。
周元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妹妹才十二歲————怎麼就————」
楊長安轉過身,看著周元。
這個紈絝子弟,平日裡嘻嘻哈哈,沒心沒肺,此刻卻紅著眼眶,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周元。」楊長安開口。
周元抬起頭。
「好好活著。
考完試,回家看看你爹。」
周元怔住,隨即用力點頭。
楊長安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
他取出那顆玄陰珠,珠子安靜地躺在掌心,不再發冷,只是微微有些涼意。
珠子裡的東西,在沉睡。
但楊長安知道,它很快就會醒來。
等它殺夠了人,等血祭完成,它就會醒來。
到時候,府城會變成什麼樣?
他不敢想。
他想起馬駿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趙小樓蒼白的臉,想起馬小蝶投井的消息。
他想起那些人皮上詭異的笑容,想起那個血紅的「六」字。
「馬駿,馬小蝶,還有那個母親。」他低聲說,「我不會讓你們白死。」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隱約傳來哭聲。
不知道是誰家,在哀悼死去的親人。
半夜,楊長安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他睜開眼睛,只見福伯站在窗前,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虛幻。
老人的臉上,沒有往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楊長安從未見過的凝重。
「福伯?」楊長安起身。
福伯看著他,沉默良久,緩緩道:「少爺,那個東西,老奴去看了。」
楊長安心頭一緊:「怎麼樣?」
福伯搖頭:「很麻煩。
那東西不是普通的邪祟,它是用九百九十九個嬰兒的怨念煉成的。雖然只是投影,但已經很難對付了。」
楊長安握緊拳頭:「那它的本體呢?」
福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本體在玄陰珠里。那顆珠子,少爺帶著。」
他頓了頓,又道,「但少爺不要試圖摧毀它。
以少爺現在的實力,還做不到。
強行摧毀,只會讓裡面的東西提前甦醒。」
楊長安沉默片刻,忽然問:「福伯,你能對付它嗎?」
福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良久,老人嘆了口氣:「少爺,老奴能做的,只是保護少爺的安全。
至於那東西————需要少爺自己去解決。」
楊長安一怔:「我?」
福伯點頭:「少爺修煉混元功,又有青冥化血手和龍蛇合擊,根基已經打得很紮實了。
那東西雖然強大,但它現在還很虛弱,只能靠偷襲和暗算殺人。
少爺若是正面與它對決,未必沒有勝算。」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少爺手中的玄陰珠,是它的本體。
那東西的投影再強大,也離不開珠子太遠。
少爺只要找到它的藏身之處,就有機會將它徹底封印。」
楊長安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福伯看著他,忽然露出一絲笑容:「少爺,你變了。」
楊長安一愣:「什麼?」
福伯道:「以前的少爺,雖然聰明,但總有些漫不經心。
現在的少爺,心裡有了牽掛,有了想保護的人。」
他頓了頓,「這是好事。」
楊長安沉默片刻,輕聲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馬駿那樣死去了。」
福伯點頭:「那就去做吧。老奴會在暗處看著少爺。」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第二天清晨。
楊長安早早起床,來到客棧大堂。
周元已經等在那裡,面前擺著兩碗面。
看到楊長安,他連忙招手:「楊兄,快來吃!
今天要考第二輪,吃飽了才有力氣!」
楊長安坐下,端起碗吃了幾口。
周元看著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問:「楊兄,你說————今天還會死人嗎?」
楊長安放下筷子,看著他:「會。」
周元臉色一白。
楊長安道:「但那東西不會白殺人的。
我們會抓住它,會封印它。
馬駿、馬小蝶,還有那個母親,不會白死。」
周元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用力點頭:「我相信你!」
吃完早飯,兩人向考場走去。
路上,楊長安看到許多考生,有人面色如常,有人面色慘白,有人還在笑,有人已經開始哭了。
他看到一個少年蹲在路邊,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一個年長的考生在安慰他:「別怕,別怕,哥會保護你的————
楊長安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那年長的考生,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和馬駿很像。
那少年,瘦瘦小小的,和趙小樓很像。
他們也是從鄉下來的,也帶著全家的希望,也盼著能考上武舉,改變命運。
楊長安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
那年長的考生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
楊長安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
那是沈舵主給他的鎮魔司客卿令牌。
「我是鎮魔司的人。」他說,「你們放心,那東西,我們會處理。你們只管好好考試。」
那年長的考生怔住,隨即眼中湧出淚水。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大人!」
那少年也站起來,抹著眼淚,連連道謝。
楊長安搖搖頭:「我不是大人。我也是考生。」
周元跟上來,低聲道:「楊兄,你剛才————真帥。」
楊長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如果馬駿也遇到這樣一個人,告訴他「你放心,我們會處理」
,他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馬小蝶是不是就不會投井?
那個母親是不是就不會傷心而死?
可惜,沒有如果。
他只能往前走。
走到考場的門口,楊長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中,無數考生正湧向考場。
他們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他們的臉上,有希望,有恐懼,有堅定,有猶豫。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牽掛,有夢想。
楊長安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大步走進考場。
那東西要殺人,他就阻止它殺人。
那東西要完成血祭,他就破壞它的血祭。
那東西要笑,他就讓它哭。
楊長安握緊劍柄,目光堅定。
第二輪考試在午時結束。
期間並未發生什麼異常。
楊長安走出考場時,發現趙小樓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走過去。
「怎麼了?」
——
趙小樓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我沒考上。」
楊長安沉默。
小縣城的天驕,放到整個府城來說,就不算什麼了。
趙小樓才十五六歲,暗勁未圓滿,考不上是正常的。
但這話他說不出口。
「我娘還等著我回去————」
趙小樓抹著眼淚,「我說了要考上武舉,給她買藥治病。我爹也說了,考不上就別回去————」
他哭得很傷心,像個小孩子。
事實上,他確實還是個小孩子。
楊長安蹲下來,和他平視:「你爹說的是氣話。
你回去,他不會不要你。」
趙小樓搖頭:「你不懂。
我爹說了,家裡供我練武五年,花了那麼多錢,要是考不上,就對不住他。」
楊長安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爹對你很嚴?」
趙小樓點頭:「我爹以前是獵戶,腿被熊瞎子拍斷了,不能再打獵。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天天逼我練功,練不好就打。
我身上這些疤,都是他打的————」
他擼起袖子,手臂上全是一道道疤痕,有新有舊,觸目驚心。
楊長安看著那些疤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楊守仁,想起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默默為他鋪路的中年人。
同樣是父親,一個用打罵逼迫兒子成才,一個用沉默守護兒子成長。
他不知道哪一種更好,但他知道,趙小樓很苦。
「那你恨他嗎?」他問。
趙小樓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恨。
他是為我好。
我娘身體不好,家裡就靠我爹一個人撐著。
他腿斷了,幹不了重活,只能指望我。
我知道他壓力大,打我罵我,都是因為怕我不爭氣。」
他說著,又哭了:「可是我真的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
楊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趙小樓哭了一會兒,漸漸止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楊長安,忽然問:「大哥,你說我還能再來考嗎?」
楊長安點頭:「當然能。明年還能來。」
趙小樓用力點頭,擦乾眼淚,站起身:「那我回去好好練,明年再來!」
他朝楊長安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大聲喊:「楊大哥,你一定會考上的!我相信你!」
楊長安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看到了趙小樓身後,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多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