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薛寶釵苦到心口
薛寶釵退到堂外的青石板階前，喚過周峙家的，吩咐道：「你立刻回家去，去帳房取一萬兩銀子出來，送來王家，半分耽擱不得。
另外再取一百兩，用素色封套封得嚴嚴實實，悄悄遞去周峙手裡，讓他趁夜送到李總管那裡。
就說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勞他在劉大人身邊多替咱們周旋幾句，別讓讓其他人從中作梗。」
周峙家的知道事情緊急，連半句多話都不敢問，領了命，就往二門跑，鞋底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薛寶釵沒有立刻轉身回正堂，反而往廊下的朱紅柱子邊站了站。望著天邊，眉尖輕輕蹙起，指尖捻著衣襟上繡的如意紋。
風卷著的枯葉擦著薛寶釵的裙角掃過，順著她的裙裾往裡頭鑽，一陣寒意順著後脊骨慢悠悠地往上爬，凍得她指尖都泛了點涼。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如今薛家早不是當年在金陵城數一數二的皇商世家了。
這些年鋪出去的生意攤子一個接一個地漏風，全靠著攀著王家這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才能勉強遮風擋雨。
可這樹的根須底下，哪是什麼厚土，全是要用真金白銀才能填進去的、深不見底的大坑。
現在家裡是還有些錢，可總體卻是在虧損。
長此以往，哪怕薛家祖上留下的是金山銀山，也遲早要被這無底洞吞得連渣都不剩。
但可現在的薛家別無選擇，其他世交親戚，權勢不如王家，關係也不如王家。
一股發澀的苦意順著喉間慢慢漫上來，從舌尖苦到了心口，連眼眶都跟著微微發緊。
薛寶釵連忙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把那點不該有的軟弱硬生生壓了下去。
薛家母子三人就留在了王家府邸，等待李總管那邊的消息。
等到傍晚時分，院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李總管掀著棉帘子走進來，臉上的神色半明半暗，一開口就說帶回了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好消息是：劉大人收下了薛家東西。
但壞消息是：劉大人不同意壓下案子。
薛姨媽原本正攥著佛珠在手裡捻，臨時抱佛腳祈求滿天佛祖保佑，聽見這話手猛地一抖，佛珠散了滿地。
她腿一軟直接往後栽，重重癱在身後的紫檀椅上，眼淚瞬間就像決了堤的河水似的往下淌，帕子捂在臉上嗚嗚地哭。
「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劉大人不願意壓下案子，那我兒的命不就保不住了？我們薛家就這麼一根獨苗，這是要絕了我的指望啊！」
王仁也皺起了眉頭。
他原本算得明明白白的帳，一萬兩到手，八千揣進自己私囊，兩千讓李總管交給劉大人辦妥此事，就能把薛家母子三人哄得感恩戴德，還要再送自己一份厚禮。
至於之前馮家那些苦主托人匿名遞來的、想讓他幫忙把薛蟠往死里整的消息，他並未理會。
他當然不是不在意薛家的財產，更不是對薛家母子有什麼親戚情分，不過是要顧及二叔王子騰和榮國府里大姑姑王夫人的看法。
薛姨媽到底是跟著王家兄妹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親妹妹，誰知道他們兄妹幾個如今的情分到底有多深？
尤其是二叔王子騰，如今手握京營節度使的實權，最是護短。
萬一哪天兄妹幾個念起舊情，他為了這點蠅頭小利得罪了家裡最有權勢的二叔，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他日後襲爵的事，還全要靠著二叔在聖上面前替他說話呢。
原本以為兩千兩銀子就能搞定，哪成想劉大人居然比王仁想像中的更貪，這是收了銀子卻不辦事？
他原本以為兩千兩銀子就能把劉大人餵飽，哪成想這姓劉的居然比他想像中還要貪得無厭，這收了銀子卻不肯辦事，吃相也太難看了些！
王仁猛地拍了下桌沿，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跳，他聲音都變了調，瞪著李總管厲聲問：「怎麼回事？劉大人到底是什麼意思？真當我們王家是好欺負的不成？」
若王家是普通人家，劉大人這樣的難看的吃相，雖然很不當人，但的確能行得通。
可王家不但還有爵位承襲，京中二房王子騰更是京營節度使，根本不是劉大人一個小小的知府能招惹得起的。
李總管站在正堂中間，嚇得連忙躬了躬身，連連擺手：「大爺息怒！劉大人不是不肯辦事，他如今馬上就要調任，生怕臨走前沾上人命案子的把柄。
這會影響他的前程，所以他才不肯明著把案子壓下去。但他既然收了薛家的銀子，自然也不會真的撒手不管，特意讓小的帶了個萬全的主意回來。」
「什麼主意？」薛寶釵連忙開口問道，壓過了薛姨媽的哭嚎聲。
李總管的目光轉向站在一旁還在梗著脖子的薛蟠，拱了拱手：「劉大人的意思是，趁著現在知府衙門還沒正式下發捕票。
讓薛大爺明日一早就立刻動身離開金陵城，到時候差役上門緝拿不到正主，這案子就算不刻意壓下去，也只能暫時封存起來。
這麼一來，就有好幾個月的緩衝時間，足夠去都中找二老爺慢慢想辦法疏通，總比現在在金陵城硬碰硬要穩妥得多。」
金陵城的酒局戲班子都排著隊等著我呢，秦淮河上的畫舫我都包了三天，我憑什麼要躲去外頭風餐露宿？
再說了，我要是走了，馮家那幾個刁民轉頭就帶著一群人把我家圍了，我娘和我妹妹兩個弱女子，能攔得住他們？我薛蟠長這麼大，還從來沒當過縮頭烏龜！」
說著薛蟠就往桌邊一坐，腳往凳腿上一搭，擺出一副死賴著不走的模樣，斜著眼睛嘟囔。
「要走你們走，我薛大爺還能怕了幾個告狀的窮鬼不成。他們敢上門來鬧，我就叫小廝們把他們的腿打斷！」
王仁眼底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剛要開口罵他渾人，就見薛寶釵往前邁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