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詐臨清
趙木功派了幾個人,散出去警戒,然後對剩下的人說:「都躺下,睡。養足精神。今兒黑有仗打。」
二百來號人,各自尋了塊地方,往地上一躺,閉了眼。
有人很快就睡著了,打起呼嚕。
有人睡不著,睜著眼,瞅著頭頂的樹葉發愣。
趙木功也躺下了。
他躺在一塊稍微平整些的地方,枕著自家胳膊,望著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
可趙木功睡不著。
趙木功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大哥跟他說的話。
那天黑,大哥把他叫到帳篷里,就他們兩個人。
趙木成看著他,開口說:「木功,這件事,得你去。」
趙木功當時就站直了:「大哥,你說。」
趙木成嘆了口氣,說:「你是我的兄弟。你不去,誰敢信這是條有活路的事?誰敢放心去干?只有你去了,大伙兒才能安心。那二百人才會想,趙木功都去了,咱們怕啥?」
趙木功當時沒有猶豫,立馬就應了。
趙木功想起小時候,在老家聽那些說書先生講古。
講岳爺爺,講岳家軍,講十二道金牌,講風波亭。
講冠軍侯,講封狼居胥,講飲馬翰海。
那時候趙木功就想,要是有一天,他也能像那些人一樣,打一場大仗,立一場大功,那該多好。
眼下,機會來了。
他趙木功,也要打一場以少勝多的大仗了。
打了這一仗,看軍中還有誰不服他。
趙木功想著想著,嘴角就勾起來,眼裡全是興頭,沒有半點怕。
正想著,旁邊有動靜。
王大勇過來了。
王大勇尋了個離趙木功不遠的地方,斜斜地躺下,掏出竹筒水壺,喝了一口。
喝完了,王大勇像不經意似的,開口說:「木功兄弟,你知道大伙兒說啥嗎?」
趙木功還望著天,傻傻地問:「說啥?」
王大勇說:「他們說,當兵的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能跟著你一塊幹這趟活,大伙兒心裡頭踏實。就算死了,也值了。」
這話說得平淡,可那意思,趙木功聽得懂。
這是王大勇的心裡話,也是那二百人的心裡話。
要是他趙木功不來,要是他不帶頭,那些翼殿的親兵,能心甘情願去送死麼?王大勇心裡頭,能沒有疙瘩麼?
可眼下,他趙木功來了。他帶頭了。那二百人,就踏實了。
趙木功轉過頭,瞅著王大勇。他眼裡帶著火,可那火不是燒的,是亮的:「死啥死?要死的是清妖,要活的是咱們!
趙木功的語氣硬邦邦的:「你記著,別忘了大哥的託付。進了城,你帶人直奔糧倉,別叫清妖放火燒了。城門口,交給我。」
王大勇瞅著他,忽然有點恍神。
他想起頭一回見趙木功的時候。那時候,這個年輕人還啥都不懂,連仗都不會打,就是個青瓜蛋子。
可眼下,站在王大勇跟前這個人,說話做事,越來越有大將的氣派。
那種氣派,甚至超過了他王大勇。
王大勇點點頭:「好。城門口交給你,糧倉交給我。」
歇了一忽兒,趙木功瞅了瞅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變得柔和,沒那麼刺眼了。
趙木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起來,都起來。幹活了。」
二百人,一個接一個爬起來。沒人說話,沒人抱怨。
他們默默地察看自家的傢伙,摸了摸藏在懷裡的腰牌,又瞅了瞅身上的號衣。
二寶翻身上馬,走在最前頭。
二寶穿著一件清軍驍騎校的袍子,腰裡挎著刀,頭上那根辮子,綁得跟真的一樣。
趙木功跟在他後頭,壓低聲氣說:「二寶,就看你的了。」
二寶點點頭,說道。
「趙爺,您就瞧好了吧」
隊伍出發了。
二百人,打著清軍的旗號,排著零散的隊列,往臨清城的東城門走去。
臨清城牆上,只剩下幾百個人了。
早上那會兒,城下那些長毛往東撤了,勝保也撤了,善祿也撤了。
消息傳開,守城的民壯當場就散了。
這些人,在城牆上待了十來天,天天提心弔膽,天天受凍。
眼下長毛走了,還不趕緊回家?
至於那些鄉紳老爺,更是急不可耐。
民壯多待一天,就要多吃一天糧。
這些糧,官府不出,只能他們出。眼下長毛走了,多一頓都不想吃。
還沒到晌午,城牆上就剩一些當兵的守著了。
武殿奎更乾脆,直接回家了。
守了十來天城,憋壞了,得回去摟著小妾好好補補。
至於城防?長毛都走了,還有啥好防的?
只剩下一個守備,叫虎世德,帶著幾百人在城上留守。
虎世德正靠在垛口上打盹,忽然聽見有人喊:「虎爺!城外有兵來了!」
虎世德一個激靈,站起來,往城外瞅。
果然,一隊人馬正往這邊走。人數不多,二百來號,打著旗號。那旗號他認得,是勝保營里的。
虎世德眯著眼,仔細瞅。
那些人穿著清軍的號衣,頭上綁著辮子,走得松松垮垮,一看就是自家人。
虎世德擺擺手,對身邊的人說:「甭慌,自家人。」
可虎世德還是留了個心眼,派了一個姓張的把總,從城牆上吊下去,上前問問清亮。
張把總叫吊下去,腿有些軟。
他戰戰兢兢走到那隊人馬跟前,抱拳行禮,陪著笑臉問:「這位爺您高姓大名?來臨清有何貴幹?」
二寶騎在馬上,低頭瞅了他一眼。
然後,二寶一揚馬鞭,啪的一聲,抽在張把總臉上。
張把總慘叫一聲,捂著臉,差點跪在地上。
二寶開口了,嘰里呱啦說了一串。
「你這個窩膿格幾的東西,也配問我話,讓你們能拿話的來。」
那話,張把總聽得半懂不懂,可那語氣,那腔調,那居高臨下的勁,是個旗人老爺,准沒錯。
張把總腿更軟了,幾乎站不穩。他捂著火辣辣的臉,連連點頭:「老爺息怒!老爺息怒!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這就去稟報!這就去!」
說完,張把總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往城裡跑,生怕那馬鞭再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