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條狗
咸豐沒有睡。
這幾日他總是心裡頭不踏實,像揣了只兔子,撲騰撲騰的,喘氣都不順當。
這會兒咸豐正坐在養心殿的西暖閣里批摺子。
燈芯燒得長了,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小太監尖細的嗓子:「皇上,軍機處那邊來人通報,說有臨清方向的六百里加急。」
咸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胸口好像又沉了幾分,壓得咸豐有些喘不上氣。他坐在那,好半天沒動。
小太監跪在門外,等了一忽兒,沒聽見動靜,又不敢催,只能趴著。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小太監打了個哆嗦,可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一忽兒,咸豐才站起來。
腿有些軟,他扶了一下桌子,站穩了,慢慢往外走。
咸豐推門出去了。
軍機處里,燈火通明。
咸豐到了暈機處,祁靄藻瞅見皇上,當時便跪子下來。
咸豐腿上有毛病,輕易是不肯讓人看到他走路的樣子,有事都是召他過去,這回卻是親自來了。
祁藻跪在地上,雙手舉著那份急報,頭貼著地,一動不敢動。
「皇上,臨清的六百里加急。」
多一個字祁寓藻都沒敢再說。
咸豐沒有去接那份急報,只是低著頭,瞅著跪在地上的祁藻。
瞅著祁藻那花白的頭髮,瞅著祁藻那因為害怕而微微發抖的肩膀。
祁藻的後脊樑已經被汗浸透了,官服貼在上頭,黏糊糊的。
他的手舉著那份急報,舉得高高的,胳膊已經開始抖。
鬢角的汗順著臉往下淌,滴在地上。
可咸豐就是不動。
祁藻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那份急報在祁藻手裡,輕飄飄的,可這會子卻像有千鈞重。
祁藻的胳膊酸了,麻了,快撐不住了,可他不敢放下來。
祁藻不曉得自家這會兒是啥模樣,但他知道,皇上一定在瞅著他。
時辰一點一點過去。
軍機處里的蠟燭,跳了一下。
祁藻的喘氣越來越粗。他想咽口唾沫,可喉嚨幹得發緊,咽不下去。
皇上會不會遷怒於他?
祁藻越想越怕,越想越抖。
胳膊已經抖得快拿不住了。
祁藻終於撐不住了,又重複了一遍,聲氣都在抖,沙啞得不像自家:「皇上,臨清的六百里加急————」
咸豐這才像回過神似的,伸出手,拿過了那份急報,打開。
上頭的字,一個一個跳進眼裡。咸豐瞅得很慢,一個一個地瞅,一個字一個字地咂摸。
「三月十三日,發逆詐啟臨清城門,知州張公積功自縊殉節,都司參將武殿奎力戰死之。賊遂據其城。」
「詐啟臨清城門,發逆詐啟臨清城門」
咸豐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聲氣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臨清是啥地方?
那是運河樞紐,是北運的糧道。
每年南方的漕糧,都要從臨清過,運到北京,運到直隸。
四百萬石漕糧,四百萬石啊,全指著那條道。
臨清一丟,糧道就斷了。
京城和直隸,立馬就會陷進缺糧的絕境。那些八旗子弟,那些王公大臣,那些升斗小民,全得餓肚子。
咸豐沒有暴怒,沒有罵人,沒有摔東西。那些摺子,那些硯台,那些茶碗,都好好地在那。
咸豐只是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
軍機處的官帽椅,此時硬邦邦的,硌得慌。
可咸豐覺不著。咸豐只覺著冷。從骨頭裡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人把他扔進了冰窖里。
咸豐想起即位那年。
道光三十年,他十九歲,那時候他想,好好干,中興大清,做個好皇帝。
可即位不到一年,發逆就反了。
難道大清真的要亡於家奴之手麼?當年蒙古人霸占天下不過百年,而到他咸豐即位,滿人已經兩百年。
咸豐從心底里怕這些漢人,他們人太多,命太硬。
就算是這般防著,篡改他們的史書,毀他們的文脈,可到頭來,反倒是滿人越來越虛,眼下已經在戰場上一敗再敗。
金田村,永安州,桂林,長沙,武昌,江寧————
一城一城地丟,一地一地地陷。
咸豐派了多少兵?換了多少將?花了多少個百萬兩銀子?
那些發逆,像野火一樣,燒起來就滅不掉。
越燒越旺。
旺到這種地步,大清朝從來沒有過。
咸豐瞅著眼前跪著的祁藻,忽然開口了。聲氣很輕,很柔,像是拉家常,可那話裡頭的內容,能把人嚇死:「祁師傅,你說朕,真是亡國之君麼?跟你們漢人的皇帝崇禎一樣?」
祁藻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
祁藻趴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這話,是誅心之問啊。答不好,命就沒了。
祁藻跟了咸豐這麼多年,曉得這位皇帝的脾性。
怒的時候反倒沒事,罵一頓,罰一頓,罰完就過去了。
可越是這麼平,這麼柔,越是險。
一個不對,就是生死難測。
祁藻趴在地上,大聲哭號起來。那聲氣,又尖又悽厲,跟殺豬似的,在軍機處里迴蕩:「皇上!臣不知道什麼滿人漢人!臣只知道,臣是皇上的臣子,是大清的臣民啊!皇上!」
祁藻一邊哭一邊磕頭,腦殼砸在金磚上,砰砰響:「如今我大清國力正盛,長毛不過是肘腋之患!皇上切不能因此妄自菲薄,棄天下臣民於不顧啊,皇上!」
祁藻哭得涕淚橫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官服的袖子都擦髒了。
可祁藻顧不上這些,只是一個勁地哭,一個勁地磕頭。
咸豐就那麼瞅著祁藻,瞅著他哭,瞅著他嚎,瞅著他表忠心。
這祁寓藻,兩代帝師,首席軍機,忠心是忠心的。這些年,沒少出力。治河、賑災、
練兵、籌餉,哪樣少得了他?也算是————一條忠犬吧。
咸豐等祁藻哭完了,才淡淡開口:「祁師傅,六十多了吧?」
祁藻愣了一下,但他是個飽讀之士,立馬明白。
這是放他一條生路,這是給他留點情面。就像主人賞賜自家的一條老狗,叫它安度晚年,別死在外頭。
祁藻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他趴在地上,眼淚又流下來了。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他顫抖著說:「臣為首席軍機,坐視發逆步步北上,實屬無能————臣————乞骸骨————」
乞骸骨。
這三個字說出來,祁寓藻覺著自家一下子老了十歲。
咸豐點點頭:「好。下去吧。把奕訴和軍機處其他人,給朕叫來。」
祁藻磕了個頭,爬起來,退了出去。
出了軍機處的門,祁藻站在台階上,望著天。
天上掛著一輪下弦月,清冷冷的,照著紫禁城的琉璃瓦。那月光,白得瘮人,像霜。
宮牆的影子,黑默的,壓在兩邊。
祁藻站在那,瞅著那月亮,瞅了好一忽兒。
他知道,他的官路,完了。
這位兩代帝師,大清忠犬,就這麼完了。
叫咸豐像廢物一樣,扔回了老家。
祁藻苦笑了一下,慢慢走下台階。腿軟得厲害,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挪。
奕訴和軍機處眾臣,半夜叫到了軍機處。
恭親王是跑著來的,官服都沒穿齊整。
彭蘊章、杜翰、穆蔭,一個個也都睡眼惺忪,可瞅見咸豐那張臉,全醒了。
一屋子人,圍著輿圖,跟咸豐商量了一夜。
輿圖上,臨清那個點,叫用硃筆圈了起來。旁邊是濟南,是阜城,是北京。
「臨清一丟,糧道就斷了。」奕訴說,「得趕緊奪回來。」
「拿什麼奪?」彭蘊章皺眉,「僧格林沁在阜城,瑞麟和勝保在濟南,哪來的兵?」
「調。」咸豐說,「把能調的,全調過去。」
天亮的時候,調兵的方案定了:
直隸總督桂良,調直隸綠營兵馬一萬人,為主帥。滿洲正黃旗協領關保,率關外馬隊三千人,為副帥。兩軍會合,直奔臨清。
僧格林沁那邊,分兵一萬人,幫著攻打臨清。
阜城的北伐軍,只圍不攻,擺出守勢。
圍住就行,別叫他們跑了,也別叫他們出來添亂。
濟南那邊,給瑞麟和勝保下了死命令,半月之內,攻下濟南,然後馳援臨清。
一道道聖旨,從軍機處發出去,用六百里加急,蓋上軍機處的大印,送往各地。
這些事,夠他們忙活一整天的。
咸豐回到養心殿,沒有歇著。
他坐在御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親自寫了一道聖旨:「山東巡撫張亮基,屢次失地,罪不可赦。著斬立決,當日押赴午門斬首。」
寫完了,咸豐把筆往桌上一撂,靠在椅背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