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又是祁
過了好一忽兒,黃生才終於回過神。他一拍大腿,大聲嘆道:「木成兄弟可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就跟那說書先生嘴裡的名將似的,莫不是諸葛在世,能掐會算?」
這話一說,帥帳里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
曾立昌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笑了好一忽兒,曾立昌才收住笑,正色道:「生才兄弟,事不宜遲。你眼下就帶前隊,只帶乾糧,輕裝前進,速速趕往臨清。到了那先幫木成兄弟穩住城防。他三千人,萬一清妖回過神反撲,他撐不住。」
黃生才點點頭,臉上的笑也收了。
黃生才當然曉得事的緊。
臨清太要緊了,清妖絕不會善罷甘休。
眼下消息還沒傳開,過幾日等周圍那些清妖回過神,肯定會瘋了一樣撲過來。
趙木成那三千人,守城可以,可要是叫圍了,就懸了。
黃生才站起身,沖曾立昌抱拳:「好!俺這就去!」
說殼,黃生才轉向木根和王大勇:「走,跟俺走!」
三人出了帥帳,一溜煙往前隊營地跑。
黃生才點齊了前隊五千人,下了死命令:「輜重全撂下!只帶乾糧!每人帶三天的乾糧!輕裝前進!跑不動的,自家想法子!」
令傳下去,五千人的營地一下子就熱鬧開了。
兵士們手忙腳亂地拾掇物事,把那些笨重的輜重扔了一地,只揣上乾糧,灌滿水壺,拿起傢伙,就開始整隊。
半個時辰後,五千人的隊伍就出了營地,往西,往臨清的方向,疾馳而去。
兩日後,黃生才帶著五千人的前隊,到了臨清城下。
遠遠望見那座城的時候,黃生才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那城牆,還是那麼高,那麼厚,灰撲撲地橫在天邊。
可城牆上插著的旗,已經不是清妖的龍旗了,是太平軍的黃旗。
那旗子在風裡呼啦啦地飄,瞅著就讓人心裡頭熱乎。
趙木成帶著人,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
瞅見黃生才的隊伍過來,他往前迎了幾步,抱拳行禮:「黃大哥!你可算到了!」
黃生才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趙木成的胳膊。
黃生才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瞅著趙木成臉上那掩不住的乏,瞅著趙木成眼裡那熬了幾夜的血絲,心裡頭忽然有點酸。
這小子,是真不容易。
黃生才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木成兄弟,俺是服了你了!三千人打下這麼大一座城,就是翼王來了,恐怕也不過如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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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木成聽了,連連擺手:「黃大哥謬讚了!都是弟兄們用命!要不是你和曾帥打下了濟南,把清妖的主力都吸過去,我哪能鑽這個空子?這功勞,也有你和曾帥一半!」
黃生才搖搖頭,臉上的笑更濃了:「了不得!太了不得了!俺得替弟兄們謝你!」
黃生才轉過身,衝著身後那五千人的隊伍,扯著嗓子喊道:「弟兄們!今兒個咱能直接進臨清吃糧,吃現成的!不用攻城,不用拼命!你們說,得謝誰?」
那五千人,齊刷刷地喊起來,聲氣震天響:「監軍大人!」
趙木成站在那達,瞅著那五千張臉,聽著那五千個聲氣,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趙木成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這個從天京空降來的年輕監軍,在整個北伐援軍裡頭,算是真正有了自家的威望了。
三日後,曾立昌率大部抵達臨清。
這位以穩健著稱的老帥,這一次破了例。
從濟南到臨清,幾百里地,曾立昌撂下了每日紮營的習氣。
往常行軍,曾立昌雷打不動要紮寨,要挖壕,要立柵欄,要派兵把守要害。
這一次,曾立昌啥都沒幹。大軍日夜兼程,只為了早一日趕到臨清。
臨清太要緊了。
打下臨清,北伐援軍就有了立足的地界,有了糧草,有了跟清妖周旋的本錢。
可要是守不住,叫清妖反撲奪回去,那一切就白費了。
趙木成那三千人,能撐多久?曾立昌不敢賭。
所以曾立昌拼了命地趕路。
遠遠望見臨清城的時候,曾立昌長長地吐了口氣。
城牆上,黃旗在風裡飄著,瞅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趙木成和黃生才早就等在城門口了。
曾立昌翻身下馬,走到趙木成跟前,沒說話,只是伸出手,使勁拍了拍趙木成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挺重,拍得趙木成肩膀一沉。
「辛苦了,你為兄弟們立功了。」曾立昌說。
短短一句話,可那語氣裡頭的分量,趙木成聽得出來。
趙木成剛想說啥,曾立昌已經轉向黃生才:「帥帳在哪?咱立馬議事。」
趙木成和黃生才對視一眼,都點點頭。
他們曉得,拿下臨清只是開頭。
更艱險的血仗,還在後頭。
三人帶著親兵,直奔城中的州府衙門。那裡頭,已經備好了輿圖,點上了燈。
就在曾立昌踏進臨清城時,千里之外的北京城裡,一份六百里加急的軍報,剛剛送到軍機處。
祁藻今夜值宿。
這位六十多歲的老臣,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他在軍機處熬了大半輩子,從道光年間就在這達當差,接了多少軍報,祁寓藻自家都記不清了。
可今夜,當祁藻拆開那份軍報,只瞅了一眼,眼前就黑了。
臨清失陷。
那四個字,像四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祁藻扶著桌子,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在地上。旁邊的小軍機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扶住他:「祁中堂!祁中堂!您咋了?」
祁藻擺擺手,好一忽兒說不出話。他張著嘴,喘著氣,那樣子,跟一條離了水的魚似的。
祁藻喘了好一忽兒,才把那口氣喘勻了。
他喃喃自語,聲氣跟蚊子哼似的,又細又弱,像是從嗓子眼硬擠出來的:「臨清————臨清失陷了————」
那小軍機聽了,臉也白了。
祁藻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沒動,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那四個字,臨清失陷。臨清失陷。
為何又是我?
為何每回都是我收到這種消息?
祁藻想起年初那會兒,濟南失陷的消息,也是他頭一個接到的。那天黑,他也是這麼坐著,也是這麼發抖,也是這麼想著:完了,完了,晚節不保了。
那時候他還寬慰自家,沒事。
眼下呢?
臨清也丟了。
他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今年都打算告老還鄉了。
祁藻想,再干一年,就一年,幹完這一年,說啥也得回去。
回老家安安穩穩過幾年日子。
咋就攤上這麼個爛攤子?
祁藻閉著眼,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祁藻睜開眼,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他扶著桌子,站了一忽兒,才穩住。
祁寓藻走到門口,打開門。
外頭站著一個值夜的太監,正靠著牆打盹。祁藻走過去,拍了拍他。
那太監一激靈,睜開眼,瞅見他,趕緊躬身:「祁中堂?有何吩咐?」
祁藻張了張嘴,聲氣又干又澀,聽著都不像自家了:「去通報皇上,有臨清的六百里加急。」
那太監愣了一下,臉色也變了。他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祁藻站在門口,瞅著那背影隱在夜色里。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抬頭瞅天,天上沒有星子,黑沉沉的,像塊大幕布壓得人喘不過氣。
祁藻嘆了口氣,喃喃道:「今夜誰都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