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心要散
曾立昌站在輿圖前頭,陷進思量里,一動不動。
可時辰不等人,趙木成只能開口道。
「曾帥你看,南邊是袁甲三和英桂,袁甲三在皖北,英桂在河南盯著聯莊會,可只要咱一往南走,他倆就能合兵堵咱。北邊是僧格林沁的馬隊,東邊是勝保。就算咱跟阜城的弟兄會合,兩萬人困在阜城,也是死地。」
趙木成頓了一下,留給曾立昌思量的空當,隨後聲氣更沉了:「咱能打仗的兵,不過一萬多人。一萬人,咋跟僧格林沁的三萬硬拼?就算拼贏了,還能剩多少?剩下的人,咋衝過袁甲三和英桂的堵截?咋躲過勝保的追兵?」
這一連串的問話,問得曾立昌啞了口。
曾立昌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又張了張嘴,還是啥都沒說出來。
黃生才坐在一旁,腦子裡亂得很。
黃生才聽明白了趙木成的意思,硬拼不行,等死也不行,那就只能走趙木成那條道。
可那條道,到底準不準成?黃生才心裡沒底。
屋裡靜了好一忽兒。
黃生才站起身,打散了沉默:「曾帥今兒剛到,趕了幾日路,也乏了。大家先回去歇歇,好好想想,明早再議。」
曾立昌瞅了黃生才一眼,又瞅了瞅趙木成,點了點頭:「也好。那就明早再定。」
趙木成和黃生才跟著出了大堂。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天上的月亮叫雲遮了半邊,只露出一個彎彎的角,灑下來的光淡淡的,照在院子裡的石板上,泛著白。
兩人各自往自家的住處走。
剛走了幾步,黃生才忽然叫住他:「木成兄弟,慢走一步。」
趙木成停下腳步,轉過身。
黃生才走過來,往四周瞅了瞅。
院子裡除了幾個站得遠遠的親兵,沒有旁人。黃生才拉著趙木成往旁邊走了幾步,躲到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
黃生才壓低聲氣,那聲氣小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木成兄弟,你跟大哥說句實話,你那法子,准成麼?咱們弟兄的命,可就在這回的盤算裡頭了。」
趙木成沉默了一忽兒,才說:「黃大哥,我也沒法說准成。只是沒有更好的法子了。怎麼也比跟僧格林沁硬拼強。
硬拼的勝算,你也知道。」
黃生才點點頭,嘆了口氣。
他又往四周瞅了瞅,聲氣壓得更低了:「木成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跟僧格林沁硬拼,我是斷然不會幹的。哪怕是跟曾帥翻臉,我也不會幹。」
趙木成心裡一驚。
這話說得太重了。還沒開仗,主將就先分了心,這可是大忌。
趙木成連忙說:「黃大哥,萬萬不可!咱眼下得一條心,要是這時候分了心,那就全完了!」
黃生才瞅著他,苦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無奈,還有幾分說不出的酸楚。
「我的傻兄弟,你咋到眼下還沒看明白?」
黃生才往前湊了湊,聲氣低得像蚊子哼:「那曾立昌,為啥一到臨清就變卦了?為啥說啥情形變了,要直接打僧格林沁的後路?你當他真的是為了抓住戰機?」
趙木成愣住了。
黃生才接著說:「他曾立昌是為了他那幫廣西的老弟兄!阜城被圍的那幫人,裡頭有多少是跟他從廣西一塊出來的?多少是跟他一塊挨過刀,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那些人,才是他曾立昌的弟兄!」
黃生才的聲氣微微發抖:「他那幫廣西老弟兄都沒打贏的人,叫咱上?咱能打贏麼?木成兄弟,咱是湖南人,你手下的兵,我手下的兵,有幾個是廣西的?咱憑啥拿自家弟兄的命,去換他那幫弟兄的命?」
趙木成聽著,心裡頭翻江倒海。
趙木成這才明白,為啥一路上對曾立昌幾乎言聽計從的黃生才,到了臨清卻突然唱起了反調。原來不是因為戰法,是因為這個。
是因為黃生才那些死了的弟兄。
是因為那些黃生才還在活著的弟兄。
這一路上,黃生才的前隊打的仗最多。濟南那一仗,跟崇恩的親兵死戰,也是黃生才的人死的多。曾立昌的中軍,反倒沒咋動。
這一路的弟兄的折損,已經在不知不覺里叫黃生才心裡頭生了怨,曾立昌沒覺著,趙木成也沒覺著。
那些死的人,都是黃生才從湖南帶出來的。
那些人,叫他黃大帥,跟著他從湖南一路殺出來,信他,服他,情願為他拼命。
可眼下,曾立昌要拿他們的命,去換他那幫廣西老弟兄的命。
黃生才咋能應?
趙木成沉默了。
黃生才瞅著他,苦笑了一下:「木成兄弟,你是湖南人,我也是湖南人。我自然是信你的。至於你信誰————
黃生才頓了一下,嘆了口氣:「為兄就不曉得了。就算你幫那姓曾的,我也不會幫他。大不了,我帶著弟兄們回去,接著鬧咱的天地會。總比在這給旁人填坑強。」
趙木成一聽這話,心裡頭一緊。
他連忙拉住黃生才的胳膊:「黃大哥,切莫說這種氣話!我自然是信你的!咱都是為了打清妖,都是為了弟兄們活命。要是眼下分兵,各走各的,肯定會叫清妖各個擊破!到時候誰也活不了!」
黃生才瞅著趙木成,瞅著趙木成那著急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幾分感動。
「行了行了,大哥知道。你幹啥都是為了公心。不然你也不會自家提前拼了命,拿三千人給弟兄們打下臨清。」
黃生才拍拍趙木成的肩膀:「明兒你就瞧好吧。我不會聽那姓曾的。」
說完,黃生才轉身走了。
趙木成站在原地,瞅著黃生才的背影隱在夜色里。
夜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趙木成站在那,一動不動。
趙木成心裡頭,亂得很。
趙木成知道黃生才說的有理。曾立昌那法子,確實太險了。拿一萬多人去硬拼僧格林沁的三萬精銳,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可趙木成也知道,黃生才心裡頭的這股氣,不是一天兩天攢下的。
這一路上,前隊打的仗最多,死的人也最多。
曾立昌卻只顧著解救他那幫廣西老弟兄。
黃生才嘴上不說,心裡頭早憋著了。
眼下,這根弦,終於繃斷了。
趙木成揉了揉腦殼,疼得很。
整個北伐援軍的隱患,還是在這要緊關口冒出來了。
曾立昌行軍打仗,講究原則,講究穩當。
可曾立昌漏了一樁事,他手下的人,不全是廣西的。
黃生才的人,是湖南的。自家手下的人,也有湖南的,也有從捻子那邊收來的。
每個人的命都是命,每個人的弟兄都是弟兄。
曾立昌不能只想著他那幫老弟兄。
眼下好了,黃生才不應了。要是明兒議事的時候,兩人當場翻臉,這隊伍就散了。
還好,自己因為是黃生才的同鄉,再加上拼了命打下臨清,反倒在這時候,還能得著黃生才的信任。
趙木成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來明兒這場商議,不單是對戰法的挑選,更是對整個隊伍的黏合。得想法子把黃生才和曾立昌捏到一塊,不能叫隊伍散了。
本來趙木成還不能定準自家的盤算能不能成。眼下瞅這架勢,得一條道走到黑了。
趙木成抬頭瞅了瞅天。
月亮從雲後頭鑽出來了,比方才亮了些。清冷冷的月光,照在他臉上。
趙木成站了一忽兒,轉身往自家的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