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生之別
「我守吧。」
曾立昌開口了。聲氣不高,語氣裡頭沒有猶豫,就那麼平平靜靜地瞅著兩人,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趙木成抬起頭,看向曾立昌。
這位老農般的老帥,臉上溝壑縱橫,皮膚黝黑,站在那,跟田間地頭常見的老漢沒啥兩樣。
可那雙眼睛裡頭,透著一股子沉靜,沉得像深井裡的水,瞅不見底。
曾立昌早想好了答案。
在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
黃生才也驚愕地抬起頭,愣愣地瞅著曾立昌,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
兩人都沒想到,曾立昌竟然情願做那送死的人,莫不是一時氣話?
趙木成雖說驚愕,可仍是趕緊勸道:「曾大哥,不然咱還是全軍開拔去保定。清妖不一定能尋著咱,只要走得快,用不著非得留人守城!」
黃生才也回過神,連連點頭:「對對對!木成兄弟說得對!只要咱走得早,起碼甩開清妖五日。五日之後,他們追個屁!曾大哥,你可甭————」
曾立昌搖了搖頭,打斷了黃生才。
「得有人來守。」
曾立昌異常堅定,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這是兩位兄弟一路上拼下多少人命才造出的戰機,不能糟踐,不然他們不是白死了?」
趙木成心裡頭一震,沒想到,曾立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趙木成不能眼睜睜瞅著曾立昌去送死。
他又勸道:「可曾帥,你是主帥!你咋能置身於這種險境?一軍要是沒了主帥,就算打下保定,回天京也無法交代!天王和東王那,咱們咋說?」
黃生才也急了,上前一步,抓住曾立昌的胳膊:「曾大哥!俺是粗人,方才說話得罪,你甭往心裡去!你可千萬甭因為俺那些渾話,行這意氣之事啊!俺給你賠不是!」
黃生才說著就要行禮。
曾立昌一把拉住黃生才,輕聲笑了笑。
「你們以為我這是氣話?」
曾立昌瞅著兩人,目光平和:「正因為我是主帥,我才得留下。只有我坐鎮在這,留守的軍隊才不會覺著叫撂下了。他們會想,曾帥都留下了,咱拼死也得守。只有他們肯拼命,才能守住這座城。」
「清妖那邊也一樣。只有他們瞅見我的曾字帥旗,瞅見我曾立昌實打實地守在城裡,他們才不會疑心。他們會想,臨清是太平軍的大本營,主力肯定在這。」
「要是換個旁人守,清妖能信麼?他們又不傻。」
趙木成和黃生才都不說話了。
他們知道,曾立昌說得對。
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這臨清,只有曾立昌能守。也只有曾立昌能壓住留守的隊伍,能哄過清妖。
可正因為知道曾立昌對,他們才更難受。
曾立昌見兩人不說話,擺了擺手:「這件事就這麼定了。這是軍令,你們下去辦吧。儘快出發,多帶乾糧和肉乾。越快到達保定,俺守住臨清的機會就越大。」
曾立昌又走到兩人面前,壓低聲氣叮囑:「記牢,保密。對外就說你們是去突擊阜城的,甭把軍心亂了。要是底下人知道咱分兵,知道咱要打保定,指不定出啥亂子。」
說完,曾立昌轉過身,背對著兩人:「去吧。」
趙木成和黃生才站在那,瞅著曾立昌的背影。
那背影,還是那麼尋常,那麼不起眼。可這會子瞅著,卻像一座山。
兩人終於轉過身,慢慢往外走。
失魂落魄地走出帥府。
趙木成的腦子亂得很。
他在心裡頭一遍遍地推算,一遍遍地琢磨。
可無論咋算,曾立昌的法子都是最合理的。
臨清得守,只有曾立昌能守,只有曾立昌留下才能哄過清妖。
趙木成沒有勇氣去選一個必死的局。
趙木成更沒有勇氣叫自家身邊的人都去送死。木根,木功,王大勇,蘇天福,鄭大斗,還有那三千雙眼睛。
趙木成應過王大勇,帶弟兄們尋條活路。
要是他趙木成選了叫誰留下守城,他咋面對那三千人?咋面對那些跟著他一路拼殺的弟兄?
黃生才跟趙木成一樣,耷拉著腦袋,不曉得心裡在想啥。趙木成猜,大概跟自家差不多。
兩人就這麼不說話,直直地走出府衙。
門口,那五百衛兵還在等著。
領頭的那個,外號叫羅金剛,是黃生才手下的一員干將。
這人長得膀大腰圓,跟座鐵塔似的,站在那達比旁人高出半個頭。
羅金剛見黃生才出來,趕緊迎上去,滿臉堆笑:「大帥!咋樣了?那廝依你麼?」
黃生才正煩著呢,聽見這話,眼珠子一瞪,張嘴就罵:「滾!都他娘的給老子滾回營去!誰叫你們在這等著的?滾!」
羅金剛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撓了撓頭,丈二和尚摸不著腦殼。瞅瞅黃生才,又瞅瞅趙木成,不敢再問,趕緊招呼那五百人:「走走走!快走!回營!」
五百人一溜煙地撤了。
等那些人都走遠了,黃生才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把渾身的力氣都嘆出去了。
「木成弟兄,」黃生才的聲氣悶悶的,「你黃大哥今日,是把臉丟盡了。往後死了,也在曾帥跟前抬不起頭了。」
黃生才仰起頭,瞅著天:「他的心是真狠啊。」
趙木成明白黃生才的意思。
黃生才不是怕死。
頭掉了碗大個疤,他黃生才啥場面沒見過?
可他黃生才做不到叫手下的弟兄去送死,叫那些從湖南跟著他出來的老鄉親去送死。
黃生才寧可跟曾立昌翻臉,寧可帶著五百人堵在門口,也不肯去和僧格林沁血拼,就是為了這個。
可曾立昌呢?
曾立昌自家留下了。
曾立昌自家帶著部下去送死了。
黃生才這輩子,服過誰?可這會子,他是真服了。
趙木成拍了拍黃生才的肩膀:「黃大哥,咱去安排吧。早一日到保定,曾大哥的壓勢便小一分。」
這話說出來,趙木成自家都覺得虛。
早一日到保定,曾立昌就多一分活的盼頭。可這早一日,能有多早?他們能比清妖快多少?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誰都知道,這話安慰的用,大於實際的用。
隨著兩人回營,整個臨清城都動起來了。
黃生才的前隊,趙木成的中營,全接著令,預備開拔,北上突擊阜城。
令傳下去,營里頓時熱鬧開了。
那些兵本來就已經歇了幾日,養足了精神。這會子接著令,手腳麻利得很。拾掇行裝的,察看傢伙的,磨刀的磨刀,擦槍的擦槍。
全城都開始忙活著趕製乾糧和肉乾。
臨清糧草豐厚,這一點倒是不用愁。
城裡的糧倉堆得滿滿的,足夠幾萬人吃半年。
伙房裡的鍋灶從早燒到晚,烙餅的烙餅,烤肉乾的烤肉乾,香氣飄得到處都是。
那些乾糧,一袋一袋地裝好,碼在車上,等著帶走。
僅僅兩日的工夫,在全城兵力的運轉下,就預備好了所有要的糧草物資。
第三日,天剛麻麻亮,大軍就開始出城了。
前隊先走,黃生才騎著馬,走在最前頭。他身後的兵,扛著刀槍,背著乾糧,排成長隊,默默地向北走。
接著是趙木成的中隊中營。兩千多人,也是默默地走,沒人說話。
對外,這就是去突擊阜城的。只有最核心的三個人知道,這支兵馬最終的去處是保定。
曾立昌親自出城相送。
曾立昌站在城門口,瞅著那一隊一隊的兵從眼前過。沒有多餘的話,就那麼瞅著。
趙木成和黃生才站在他面前,三個人都沉默著。
他們知道,這一別,很可能就是生死之別了。
黃生才先開口。他抱拳行禮,聲氣有些發哽:「曾大哥,就此別過。俺之前那些冒犯的話,你當俺放屁吧。俺————」
黃生才說不下去了。
曾立昌點點頭,沒說話。
黃生才一咬牙,翻身上馬,打馬就走。頭也不回。
趙木成瞅著黃生才的背影隱在隊伍里,轉過頭,瞅著曾立昌。
趙木成想說點啥,曾立昌卻先開口了。
曾立昌瞅著趙木成,目光平和,像在瞅一個後輩,又像在瞅一個盼頭:「木成弟兄,你是我見過的最了得的帥才。」
趙木成一愣。
曾立昌接著說:「往後打清妖,天國還得靠你。今兒俺想告訴你一句話。」
「真正稱得上一軍之帥的,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軟心腸。哪怕是對自家,哪怕是對自家的弟兄。沒有人,是為了戰局不能舍的。」
趙木成心裡頭一震。
曾立昌這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趙木成心裡那扇門。這位老農般的主帥,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趙木成想起那天夜裡黃生才說的話,想起自家心裡的掙扎。那些死了的弟兄,那些還在拼命的弟兄,那些趙木成不曉得該咋面對的人。
趙木成終於問出了那句話:「要是弟兄都戰死光了,勝了又有啥意思?阜城的弟兄就該救,臨清的弟兄就該死?」
這句話很重。
曾立昌沒有瞅趙木成。
曾立昌只是望著南邊,望著天京的方向。
「救的從不是人,是局勢。」
曾立昌的聲氣很輕:「天國自從起事,從未大敗過。北伐軍要回去,帶回去的是勝的盼頭,是子孫萬代不做清妖奴的盼頭。為了這盼頭,誰死都是天經地義。全家死絕,都在所不惜。」
趙木成站在那達,瞅著曾立昌。
這一刻,趙木成頭一回真正感到了屬於這年代人,這歷史的沉。
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正在死的人,那些將要死的人,都在這句話里。
趙木成深吸一口氣,抱拳行禮,趙木成翻身上馬,打馬而去有句話他在心裡沒說,等著吧,我必克保定。
曾立昌站在原地,瞅著趙木成的背影隱在隊伍里。瞅著那支大軍,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末了消失在地平線下。
曾立昌轉過身,慢慢走回城。
城上,只剩下那面在風裡飄著的曾字帥旗。
曾立昌留了下來。
這一次,是生別。
而濟南城上,則生在死離。
勝保已經開始猛攻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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