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誰送死
趙木成趕緊上前,站在兩人中間,張開手把他們隔開:「曾大哥甭生氣!黃大哥你也是,有啥事好好跟曾大哥說,都是弟兄,犯不著這樣!」
黃生才本來還想跟曾立昌頂幾句,見趙木成出來打圓場,那股氣也就泄了幾分。
黃生才梗著脖子,一臉無所謂說:「俺是粗人,不懂啥軍中的規矩。俺就知道,當大哥的,不能拿自家弟兄的命當柴火填溝!俺那些弟兄,跟著俺從湖南出來,把命都交給俺了。俺不能叫他們白白去送死!」
曾立昌眼裡的火幾乎要燃起來,他指著黃生才,聲氣都在抖:「誰要拿弟兄填溝?只要能把阜城的弟兄救出來,便是俺曾立昌頭一個填溝都行!你以為俺怕死?俺從金田打到今兒,死過多少回?俺怕過麼?」
黃生才張了張嘴,想說「那是你的弟兄,關俺啥事」。可黃生才瞅見趙木成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趙木成那眼神,有警示,有求,還有幾分急。
黃生才知道,這話要是說出來,今兒就真沒法收場了。不光曾立昌,連趙木成都沒法再幫自家說話。
黃生才咬著牙,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趙木成見他忍住了,心裡鬆了口氣。
趙木成趕緊調和。趙木成瞅瞅曾立昌,又瞅瞅黃生才,語氣誠心:「黃大哥你也甭說渾話!咱既然出來了,就是為了打清妖!曾大哥你也甭怪黃大哥,他身邊的弟兄都是老家帶出來的,從湖南一路跟著他,死了多少?傷了多少?真霍霍沒了,黃大哥恐怕死了都不敢回老家見那些父老鄉親!」
趙木成頓了一下,又說:「眼下形勢還好,咱自家弟兄先鬧起來,叫清妖撿了便宜,那不成憨批了麼?到時候僧格林沁笑掉大牙,勝保樂得合不攏嘴,咱們圖啥?」
這話說得實在,正入兩人心坎。
曾立昌沉沉地不吭聲了。他想起自家那些廣西的老弟兄,被困在阜城幾個月,也不曉得還剩多少。
不理解局勢的情況下,要是有人叫他曾立昌拿廣西弟兄的命去填,他干不干?他也不干。
黃生才也低著頭,不說話了。他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想起那些埋在他鄉的人,心裡頭堵得慌。
趙木成見火候到了,接著說:「按我看,直接去和僧格林沁打,黃大哥是不能幹了。可呆在臨清不動,曾大哥也不能應。咱耗在這,等勝保拿下濟南,轉過頭來跟僧格林沁兩面夾擊,咱這點人,往哪跑?」
「不如咱就賭一把,按昨夜議的,去奇襲保定!」
曾立昌抬起頭,瞅著他。
黃生才也抬起頭,瞅著他。
趙木成接著說,手指在輿圖上劃著名:「直隸眼下空落,桂良的兵估摸正在往臨清進發。僧格林沁的眼窩子全在阜城臨清,勝保的眼窩子全在濟南。咱從臨清出發,往西北走,繞開清妖的眼線,直插保定!」
趙木成轉過身,瞅著兩人,眼中放光:「要是能打下保定,京師震動!到時候咸豐那狗皇帝還能坐得住?僧格林沁還能安心圍著阜城?他肯定得回兵救駕!阜城的弟兄,自然就解圍了!」
「成了,咱就立了大功,救出弟兄。不成,咱也盡力了。到時候再想法子,總比在這等死強。兩位大哥以為咋樣?」
這話一說,曾立昌沉默了。
曾立昌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黃生才真撂挑子,他能咋辦?
黃生才手下的人不比他少,後隊大部分都是湖南的,真正廣西的老弟兄反而不多。
要是黃生才真帶著人走了,隊伍當時就得散。
而且今兒這架勢,黃生才是帶著預備來的,外頭那五百精銳,隨時能殺進來。
曾立昌瞅了瞅門口,又瞅了瞅黃生才,又瞅了瞅趙木成。
趙木成這法子,雖說不如直接打僧格林沁痛快,但好歹能接受。而且趙木成說得對,耗在這也是等死。
曾立昌沉默了好一忽兒,才開口。聲氣有些沙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既然如此,用木成兄弟的法子也未嘗不可。只要是有利於救出阜城的弟兄,咋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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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曾立昌便如老僧入定,坐在椅子上,不再說話了。
黃生才見他曾立昌鬆了口,心裡頭也鬆了口氣。黃生才本來就不反對打保定,只是堅決不肯跟僧格林沁硬拼。黃生才點點頭,聲氣也緩和了:「俺也應。打清妖俺自然幫,只要不是拿弟兄們的命去鋪路就成。」
說完,黃生才站起身,走到曾立昌面前,拱了拱手,行了一禮:「曾帥,俺是個粗人,做事有時候得罪,您甭往心裡去。俺說話直,可沒壞心。」
這是給曾立昌台階下。
曾立昌當了這麼多年主帥,這點肚量還是有的。他擺擺手,臉上擠出一點笑:「生才兄弟甭生分。俺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死活都在一起了,還在乎這些?過去就過去了。」
趙木成見兩人緩和了,也笑著上前,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搭一個肩膀:「對對對!大家一個營里攪馬勺,哪有舌頭碰不到牙的?過去就過去了!咱還得一塊打清妖呢!」
三人相視,氣氛總算緩和下來。
可新的問題,接著就來了。
曾立昌走到輿圖前頭,瞅著上頭的線條,眉頭又皺起來。他指著臨清,聲氣有些沉:「既然咱要北上打保定,臨清咋辦?是棄了,還是留人下來守?」
趙木成和黃生才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最好的法子,當然是留人守城。
有人守著臨清,就能吸住清妖的眼。
到時候濟南有一支,臨清有一支,清妖眼裡就這兩股敵手。
大軍北上,反倒能藏起來,打清妖一個措手不及。等清妖回過神,大軍已經到保定了。
可問題是,留下來守城的人,幾乎是十死無生。
清妖肯定會瘋了一樣反撲臨清。等清妖的大隊兵馬圍上來,守城的人能撐幾日?
撐得住,是英雄,能活著等到清軍北上救援保定和京師。
撐不住,就是一堆屍首,埋在這異鄉的城牆上。
誰留下來?
屋裡又靜了。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日頭從窗欞里透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曾立昌瞅著趙木成,又瞅瞅黃生才,等著他們開口。
黃生才低著頭,盯著自家的靴子尖,不說話。
趙木成也沉默著,盯著輿圖上的臨清那兩個字。
這個問題,比打不打僧格林沁更難。
因為要有人一定要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