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任務
碼頭區的喧囂被幾條街道隔開，銀街中段這家名為「藍角」的咖啡館顯得格外安靜。
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灑進來，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豆的香氣，混合著奶油的甜味。
角落裡幾名穿著體面的商人正在低聲交談，偶爾傳出幾聲克制的笑聲。
盧卡斯和卡爾森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咖啡杯里的液體還冒著熱氣，但誰都沒有去碰。
卡爾森的目光在盧卡斯臉上停留了很久，從額頭到下巴，從右眼到左眼，一寸一寸掃過。
「你的左眼，」卡爾森的聲音有些低沉，「怎麼回事？」
盧卡斯沒有躲避對方的目光，只是平靜眨了眨眼：「先驅堡的任務，出了點意外。」
「去年寒月的事情了，我們在失落山脈深處遭遇一頭冰霜幼龍。」盧卡斯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戰鬥很慘烈。我的左眼沒了，左手也沒了。」
他抬起右手，摘下左手的手套，露出那隻銀灰色的金屬手掌。
陽光照在精密構件上，泛著冷峻的光澤。
卡爾森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隻完全由金屬組成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由多個關節連接，指尖覆蓋著仿生材料，手背上鑲嵌有細密的符文銅片。
在光線下，那些符文還流轉著若有若無的淡藍色微光。
「好精密的鍊金義肢！」卡爾森贊道。
「嗯。」盧卡斯重新戴上手套，將左手藏回去，「先驅堡的地下黑市有很多能人異士，我花了大價錢，順便做了一隻左眼。」
卡爾森沉默幾秒，目光在盧卡斯臉上來回掃視，似乎想從這張平靜的面孔上讀出更多東西。
「你看起來————過得很精彩。」
「僥倖活下來而已。」盧卡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上尉，您呢？怎麼會在黃金港？」
卡爾森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盧卡斯。
這個問題，本該是他來問的。
按照情報局的制度，每個海外殖民城市，都由一支情報小隊全權負責。
黃金港是他的地盤，他從今年初就帶著團隊在這裡紮根，建立了完整的聯絡網絡和掩護身份。
盧卡斯·貝林厄姆，一個據他所知，應該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先驅堡執行任務的特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偏偏出現在案發後的碼頭區。
偏偏出現在里克·薩爾瓦多被刺殺的時間和地點附近。
「這個問題，」卡爾森緩緩開口，聲音變得有些冷，「應該是我問你。貝林厄姆，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黃金港？按照制度，先驅堡的事務由你和你的小隊負責，這裡是我的轄區。沒有上級的調令，你不能跨區活動。」
盧卡斯坦然面對卡爾森銳利的目光和冰冷的口吻。
經過幾次言語試探，他基本上可以斷定，卡爾森對很多事情都一無所知。
於是，他將之前打算引誘、綁架、審問卡爾森的一套流程，臨時做了巨大變更。
他放下咖啡杯，平淡回道：「我有任務。」
「什麼任務？」
「暗殺里克·薩爾瓦多，然後離開。」
空氣仿佛凝固住。
卡爾森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盧卡斯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說什麼？」過了一會，卡爾森的聲音冷漠中帶著平穩，語速也慢了下來。
「昨天上午，我在碼頭區一棟公寓的天台上，用步槍狙殺了里克·薩爾瓦多。」盧卡斯還是平平淡淡訴說著，「超過870米，一槍爆頭。」
卡爾森盯著他看了很久：「這是誰的命令。」
「局長親自下的命令。」
「盧克特科局長？」
「是。」
卡爾森再度沉默。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落在街上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路人上。
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向盧卡斯：「你知道我在這裡的任務是什麼嗎？」
盧卡斯搖了搖頭。
「我奉局長的命令，和里克·薩爾瓦多接觸。為此，我們準備了三個月時間，在過去半個月中，我和他面談了四次！
按照局長的要求，我們已經達成協議，情報局支持他和他的父親在薩爾瓦多家族內部奪權，支持他們家族從卡斯蒂利亞獨立出來。
甚至，未來可以把王國西境和他們獨立出來後的卡斯蒂利亞東境並在一起，建立附庸於王國的大公國！」
盧卡斯心中泛起波瀾，但面上古井無波。
卡爾森繼續用抱怨式的不解口吻說道：「這個協議，是局長親自製定的。里克·薩爾瓦多，是我們扶持的對象。」
盧卡斯繼續面無表情靜靜聽著。
「可現在，你告訴我，局長又下令讓你從先驅堡趕到黃金港，親手殺掉這個我們精心準備了三個月時間，要大力培養的棋子？」
他的聲音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有困惑，有質疑，有明顯的不安和憤怒。
「貝林厄姆，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盧卡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喝著，像是在整理思緒。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那隻鍊金左眼在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芒，與正常的右眼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
「上尉，」盧卡斯放下咖啡杯，「您覺得，局長做任何決定，會向我和你解釋原因嗎？
」
卡爾森皺起眉頭，一時語塞。
「我只是接到命令。一周前，我收到局長的緊急密信，要求我以最快的速度從先驅堡趕到黃金港。抵達之後，我用了五天時間監視目標、勘察地形、選擇射擊位置。然後在昨天上午，我完成任務。」
「密信在哪？」卡爾森追問，「上面有沒有驗證碼？」
「你覺得我會把這麼重要的密信帶在身上嗎？」盧卡斯反駁回去，「當然是閱後即焚。」
卡爾森不記得自己第幾次沉默了。
良久，他重新開口：「你已經知道我這邊的任務，那就該明白，殺掉里克·薩爾瓦多意味著什麼。
，，盧卡斯點了點頭。
「意味著三個月的心血白費，意味著我們失去了一個可以打入薩爾瓦多家族內部的渠道，意味著————」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低但口吻篤定：「意味著薩爾瓦多家族很可能會懷疑是我們動的手，就為了把他們家族的天才騙過來，然後暗殺！到時，薩爾瓦多家族很可能要跟我們不死不休！」
盧卡斯沒有接茬。
卡爾森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這個一向沉穩的情報軍官，此刻顯露出更多的內心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