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說得天花亂墜,又當如何?」
准提終於忍不住了,厲聲喝道。
「若自身修為不足,如何渡人?」
「自身不登彼岸,如何引領眾生?」
「汝之邪法,分明是捨本逐末!」
這確實是小乘法的核心立足點,也是最現實的問題。
釋迦摩尼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反問道。
「道友可知,螢火之光,亦可為暗夜行人照亮一步之路?
一瓢之水,亦可解將死之人的燃眉之急?」
「渡人,非要等到自己成就無上佛陀之後。
發菩提心之瞬間,便已在渡人。
見人飢餒,予一餐食,是渡其身。
見人憂苦,予一言安慰,是渡其心。
見人迷茫,講一句法理,是渡其慧!」
「大乘菩薩道,行者自身亦在苦海之中,卻發心與眾生同舟共濟。
在渡人的過程中,亦是渡己。
在感受眾生苦的過程中,方能生出大慈悲,證得大智慧。
這,才是真正的修行!」
「你……你這是巧言令色!」
准提被駁斥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發現對方的理論自成體系,圓融無礙。
自己竟找不到太大的破綻去攻擊。
一直沉默的接引,此刻雙目開闔,射出兩道悲苦的金光。
「道友之法,聽來宏大,卻有一個根本性的謬誤。
你說萬法皆空。
那因果是否也空?
善惡是否也空?
若一切皆空,眾生何必行善?
何必修行?
豈不是要陷入斷滅頑空,致使天下大亂?」
此問,直指大乘佛法最核心,也最容易被誤解的「空性」理論。
然而,釋迦摩尼早有預料。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充滿了智慧的光芒。
「聖人果然智慧。然,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朗聲說道。
「貧僧所言空,非是虛無之空,亦非斷滅之空。
而是緣起性空!」
他環視下方眾生,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富有穿透力。
「何為緣起?
世間萬事萬物,皆非孤立存在,而是由眾多因緣條件和合而成。
譬如……
貧僧所言之空,不是說什麼都沒有。
而是說萬物沒有一個固定的,永恆的實體。
它是一種活潑的,充滿無限可能性的狀態!」
接引那悲苦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發現,對方的理論竟然是如此的圓融自洽。
將有與無這對看似絕對的矛盾,完美地統一了起來!
釋迦摩尼沒有停頓,乘勝追擊。
「聖人問,若一切皆空,因果是否也空?善惡是否也空?」
「此問,正是因為未能了達緣起性空之妙理!」
「貧僧反問聖人,種子與果實,是同是異?」
「種子非果實,果實亦非種子。
但離了種子,絕無果實。
種下善因,方得善果。
「若萬物皆是實有……
故而,緣起性空非但不會導致眾生廢棄善惡,不信因果。
反而能讓眾生更加深刻地了知因果不虛。
從而更加自覺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同時,又不會執著於善惡之相。
最終能夠『心無掛礙,度一切苦厄』!」
「轟——!」
當「心無掛礙,度一切苦厄」,這八個字從釋迦摩尼口中說出時。
下方數萬信徒,只覺得醍醐灌頂。
之前對於佛法的一切迷思,在「緣起性空」面前,迎刃而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一直以為修行就是要苦苦壓制欲望,卻不知欲望本性亦是空,是我執著了!」
一個老妖激動得淚流滿面。
「善惡不空,因果不虛!
我明白了!
行善不是為了福報,而是行善本身就是修行,就是解脫!」
一時間,山頂上下,頓悟者不計其數。
無數金光從他們天靈蓋衝出,那是心魔破除的跡象。
這些人對釋迦摩尼的信仰,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化作了浩瀚如海的願力,加持在釋迦摩尼的身上。
讓他本就寶相莊嚴的身軀,更添了幾分神聖與不朽的氣息。
天空中,接引與准提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接引,沉默了。
他發現,在教義的辯論上。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對方的大乘法,無論是在格局、深度、還是在圓融程度上,都穩穩壓過了他的「小乘法」。
他甚至生出一種感覺。
對方的法,才是真正的佛法。
而創下「小乘法」的自己,不過是小丑而已。
而准提,看著下方信徒那狂熱崇拜的眼神。
感受著那本該屬於西方教的氣運和願力,如開閘泄洪般湧向那個「邪魔外道」時。
他心中的嫉妒,以及一絲被徹底駁倒後的羞辱感,終於壓過理智。
「夠了!」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自准提口中爆發。
「巧舌如簧,顛倒黑白!」
准提聖人面容扭曲,再無半分聖人儀態。
他手中的七寶妙樹猛然揮出,刷向釋迦摩尼。
「任你說的天花亂墜,今日也難逃一死!
我西方教的根基,豈容你這等妖人動搖?
給我碎!!!」
惱羞成怒!
在理論上辯不過,便直接動手。
那七寶妙樹乃是准提的證道之寶,號稱無物不刷。
此番含怒出手,威勢何等恐怖?
只見七色神光劃破虛空,仿佛將整個天地都分成了兩半。
這一擊,別說是准聖。
便是聖人一時不查,也要被此所傷。
隱藏在暗處的鎮元子心頭猛地一跳,失聲道。
「他竟真的動手了!」
聖人對一個後輩出手,這簡直是……
然而。
揚眉大仙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智珠在握的笑容。
絲毫沒有擔心的意思。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青石上的釋迦摩尼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反抗。
只是口中輕輕誦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聖人著像了!」
就在七寶妙樹的神光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一剎那。
「當——!」
一聲悠遠、宏大。
仿佛來自亘古之前的鐘聲,毫無徵兆地在天地間響起。
這鐘聲並不響亮。
卻帶著一股鎮壓三千世界,逆亂時空寰宇的無上偉力。
准提聖人那無物不刷的七色神光,在這鐘聲之下,竟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瞬間凝固在半空,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准提聖人臉色劇變,駭然地望向東方天際。
接引聖人亦是猛然抬頭,那雙悲苦的眼眸中充滿了戒備與凝重。
只見東方紫氣浩蕩三萬里。
一尊古樸,刻有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大鐘,破開虛空,滴溜溜地懸浮在了釋迦摩尼的頭頂。
鐘身之上,地、水、火、風的符文環繞不休。
先天至寶,混沌鍾!
緊接著,一個慵懶而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
從東方悠悠傳來,響徹整個西方世界。
「准提,你好歹也是一位聖人,跟小輩辯不過,就想動手滅口麼?
這臉皮,可真是連師兄我都自愧不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