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
趙公明心中一凜。
操控著懸停在半空中的時辰塔,並未立刻落下。
目光如鷹隼。
死死地鎖定著那片正在扭曲,顯化的虛空。
隨著空間漣漪的逐漸平息。
一道身影終於徹底凝聚成形,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來人身著一襲玄色的長袍,袍服之上並無任何繁複的紋飾。
只有在衣角和袖口處。
以暗金色的絲線,繡著幾朵若隱若現的十二品蓮台圖樣。
那人,身形挺拔修長,負手而立。
看似隨意,卻自然而然地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仿佛他本身就是這片永恆孤寂的虛空的主宰。
他有著一頭如墨般的長髮,未經束縛,隨意地披散在肩後。
隨著虛空中逸散的能量氣流微微飄動。
其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
劍眉入鬢,鼻樑高挺。
一雙眸子更是深邃如淵,仿佛蘊藏著世間一切的毀滅與終結。
只需一眼,便能讓人心神沉淪,墮入無邊魔域。
嘴角,則是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邪異,幾分灑脫。
更多的,卻是一種超然物外的淡漠。
整個人的氣質,就如同最純粹的黑暗,霸道、深沉。
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當看清這張臉的瞬間,趙公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儘管對方的氣質與昔日相比,發生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
但這張臉,他卻不會忘記!
「魔祖,羅睺!」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趙公明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
在這危機四伏的倒懸天深處。
再次見到這位昔日洪荒世界的大禍患之一。
趙公明緩緩收起了時辰塔,臉上雖然不動聲色。
但全身的法力已經暗自運轉到了極致。
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一切變故。
「前輩,晚輩也未曾想到,我們會在這等境地之下再次見面。」
他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昔日須彌山一別,前輩立下大道誓言,便等同於徹底與我洪荒世界切割因果。
不知為何今時今日,卻要暗中窺探晚輩的行蹤呢?」
趙公明的稱呼雖然客氣,用上了「前輩」二字。
但話語中的意思卻充滿了強硬的質詢之意。
面對趙公明近乎質問的語氣,羅睺卻絲毫不在意。
他臉上的笑意反而更盛了幾分。
那雙深邃的魔瞳上下打量著趙公明,讚許地點了點頭。
「因緣際會罷了,見到了故人,便想著上來敘敘舊。」
魔祖羅睺輕笑著說道。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趙公明。
落在了那頭威風凜凜的神禽身上。
「小麻雀,你且先自行離去,老夫與你家主人有些故舊之事相商。」
他對霓凰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霓凰那龐大的青金色身軀竟是本能地一顫,鳳眸之中流露出一絲驚懼。
眼前這個黑衣青年給她的壓力,竟然不弱於趙公明。
她側過高傲的鳳首,望向趙公明,等待著他的指令。
「去吧。」
趙公明揮了揮手,語氣平靜。
「前方不遠處便是第一重天的範圍,你先去那裡等我。
有些話,確實不是你能夠聽的。」
趙公明絲毫不懼羅睺會對霓凰出手。
他很清楚。
以羅睺這等存在的身份與驕傲,還不屑於去為難一個晚輩的坐騎。
更重要的是,他對自身的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昔日,在洪荒天地之內。
僅僅藉助混沌珠與諸多分身,尚能逼迫對方。
今日在這末法之地,自己遠勝往昔。
雙方都是憑藉自身實力。
他趙公明同樣有把握,若是真的動起手來。
即便不能斬殺,也絕對能將他鎮壓!
他從霓凰的背上從容走下,懸立於虛空之中,與羅睺遙遙相對。
「是,主人。」
霓凰恭敬地應了一聲,如蒙大赦。
她雙翼一振,化作一道流光。
頭也不回地向著第一重天的方向疾馳而去。
轉瞬間便消失在了黑暗的盡頭。
待霓凰走後,這片虛空之中,便只剩下了趙公明與羅睺二人。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小友,請坐。」
羅睺仿佛是此間的主人。
隨意地一揮手。
一張由不知名神木雕琢而成的古樸方桌,以及兩個黑色的蒲團。
便憑空出現在二人之間的虛空中。
「前輩,請。」
趙公明也並未客氣,身形一閃,便落座於其中一個蒲團之上。
他坐下之後,沒有急著開口,只是與羅睺對視著,目光平靜而深邃。
良久,還是趙公明率先打破了沉默。
「前輩,一別數千年,近來可好?」
「哈哈哈哈!」
羅睺聞言,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笑聲中是前所未有的自在與灑脫。
「好!前所未有的好!」
他一邊笑著,一邊提起桌上的墨玉茶壺。
為趙公明斟滿了一杯散發著奇異香氣的茶水。
「不瞞小友,自從當年被迫離開洪荒,進入這無垠混沌。
本祖才恍然發現,原來天地竟是如此的廣闊浩瀚!」
羅睺的眼中,閃爍著感慨與追憶的光芒。
「以前在洪荒之時,本祖滿心想的,便是如何證道,如何統御洪荒。
如何將鴻鈞那個偽善的傢伙踩在腳下。
我與他,鬥了一輩子,算了計了一輩子,彼此都將對方視為畢生大敵。
可現在回頭再看,當真是可笑至極!」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情中帶著一絲自嘲。
「我們就像是兩隻,被困在井底的蛤蟆。
為了爭奪井底那點可憐的領地,而斗得你死我活。
卻不知在井外,是何等波瀾壯闊,何等精彩紛呈的世界!
什麼道魔之爭,什麼天道主角。
在這真正的混沌萬界之中,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鬧劇罷了。
格局,終究是小了啊……」
趙公明靜靜地聽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位魔祖的心態,確實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昔日的羅睺,是霸道、陰狠、野心勃勃的代名詞。
而今的他,雖然魔性依舊,卻多了一份洗盡鉛華的灑脫與超然。
他不再執著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為廣闊的星辰大海。
這種心境上的蛻變,往往比修為上的突破更為難得。
趙公明很少插話,只是安靜地做一個傾聽者。
這是對一位前輩,最起碼的尊重。
……
待到羅睺一番高談闊論,將心中的感慨抒發得差不多了。
趙公明這才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早已飲盡。
「晚輩對前輩近來的際遇與心境上的升華,甚為欣喜。」
他看著羅睺,目光灼灼。
「不過,晚輩並不覺得。
以前輩如今的身份與心境,會無緣無故地在此地等候。
就真的只是為了與晚輩這個『故人』敘敘舊這麼簡單。」
他的話鋒一轉,變得直接而銳利。
「前輩,到底發生了何事?竟需要讓你主動現身,找上晚輩?」
羅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斂,他飲盡杯中最後一口茶。
這才重新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魔瞳意味深長地打量著趙公明,緩緩開口。
「本祖若說,此次前來,是特意為了相救於你。
不知公明小友……你可信?」
出乎羅睺的意料,趙公明聞言,沒有絲毫的懷疑與遲疑。
竟是乾脆利落地一點頭。
「信。」
這一下,反倒是讓羅睺有些意外了。
趙公明解釋道。
「以前輩如今的狀態,早已與洪荒切割了因果。
你我之間,並無直接的利益衝突。
反而因為同出洪荒,算得上是他鄉的故人。
以前輩的驕傲,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誆騙於我。」
「哈哈,好!快人快語!」
羅睺讚賞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本祖也就不與你繞彎子了。」
趙公明神色一正:「願聞其詳。」
羅睺的臉色,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他沉聲道:「當年本祖離開洪荒之後,在混沌之中遊歷。
機緣巧合之下,被一方名為『輪迴海』的勢力所吸納。
這輪迴海,乃是這玄黃大世界中,最為頂尖的七大巔峰勢力之一。
你現如今應該也知曉的。
其底蘊之深厚,遠超你的想像。」
趙公明點了點頭。
他有一絲驚疑,這與輪迴海有什麼關係?
莫非自己的性命危機,來自輪迴海?
不過,他終究能沉住氣。
沒有打斷羅睺的話。
「本祖憑藉自身手段,在輪迴海中也算站穩了腳跟。
而在這次進入末法之地前,包括本祖在內的十數名輪迴海中的頂級天驕。
都接到了一個來自高層的,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說到這裡,羅睺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如兩柄絕世魔劍,直刺趙公明的心底。
「——
但凡在倒懸天內,遇到一個名為『趙公明』的汰天城散修。
不問緣由,不計代價,格殺勿論!」
「轟!」
羅睺的話,讓趙公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心底深處升起。
輪迴海?
格殺勿論?!
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
自己來到玄黃大世界之後,從未與輪迴海有過任何交集。
更談不上什麼恩怨!
對方,為何會對自己下達如此決絕的必殺令?
羅睺看著趙公明變幻不定的臉色。
問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公明小友,現在,可否告訴本祖。
你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高高在上的輪迴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