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希望我們能夠成功
兩人都能從對方身上嗅到那種熟悉的氣息。
那是時空穿梭者在無數次跨越兩個世界之後,殘留在靈魂里的、洗不掉的味道。
那是被高能催化因子改造過的身體,在舉手投足之間不經意流露出的、不屬於普通人的力量感。
那是一個人在兩個世界之間徘徊了太久、既不屬於這邊也不屬於那邊、最終變成一個永遠懸浮在夾縫中的孤魂之後,身上獨有的矛盾感。
甚至唐雙遠在看到楊明遠那雙平靜的眼睛之後,便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對方明明有著很強的能力,卻為什麼會選擇現在這樣的生活。
這看似困窘、看似潦倒、看似毫無意義的日子,卻是楊明遠在紅霧世界苦求了將近十年而不得的夢想。
沒有紅霧,沒有變異生物,沒有隨時會從角落裡撲出來的致命危險。
只有逼仄的出租屋,只有微薄的工資,只有永遠理不清的電線和永遠散不盡的麻辣燙味道。
這是最普通的人間煙火,是一個活著的世界該有的樣子。
他大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
「找我做什麼?」楊明遠合上書,將它輕輕放在摺疊桌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子釘進木頭裡,帶著一種不歡迎、不拒絕、只是想知道答案的平淡。
唐雙遠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拯救世界。」
楊明遠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起來。
不是愉快的笑,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聽到了一個太過荒誕以至於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的笑話時才會發出的、帶著幾分苦澀的笑。
那笑聲在這間逼仄的小屋裡迴蕩,震得檯燈的光都微微晃動。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他收住笑,看著唐雙遠,那雙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哀的東西。
「你大老遠跑來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唐雙遠沒有笑。
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是認真的,認真到讓楊明遠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在了臉上,才緩緩開了□:「怎麼?我打算做和你曾經做過的一樣的事情就成笑話了?」
「楊明遠,你的底子我早就摸清楚了,不然也不可能來到你面前。」
「你肯定是不甘心的!」
「不然的話,你也不可能在最後關頭站出來,參加那場最後行動,然後用你的能力,把一整座城市的遺骸傳送回異世界。」
「然後獨自在異世界找了那麼多年,只為了找尋一個破局的辦法。」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進楊明遠的眼睛裡。
「甚至我覺得,你藉助我的標記來到現實世界,有一部分是想回歸平靜生活的念頭,但更多的,卻是為了在這邊尋找拯救那個世界的辦法。」
「你從來沒有放棄過,只是找不到一條正確的路。」
楊明遠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讓他很不安,像是一面被反覆擦拭的鏡子,忽然被人從背面打了一束光,所有的裂痕、所有的灰塵、所有那些連自己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東西,全部纖毫畢現地暴露在了燈光下。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他又覺得這樣很好,畢竟唐雙遠表現得越是強勢,越是說明他有本事。
沒有直接答應唐雙遠,楊明遠反問道:「你有可行的辦法?沒辦法的話,我可不會陪你去浪費時間。」
「也不怕告訴你,你的猜測很準確。」
「但正因為我找尋了那麼多年,走遍了那顆死星的每一個角落,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遺蹟和資料,都沒找到拯救我們世界的辦法,所以我才不想再做無用功。」
「想要我出手,你必須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來。」
「至少要讓我看到一絲希望才行,哪怕只是一絲,我都願意去嘗試。」
面對楊明遠的質疑,唐雙遠卻是信心十足。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的笑容:「方法?我有很多種。」
「但我覺得最簡單的應該就是一把那些被封印在安西市地下的傳送水晶,全部扔回異世界去」
「既然它們是一切的源頭,那麼將它們丟回它們本該在的地方,絕對能夠減少很多麻煩。」
「這效果,可比犧牲無數人、把他們當成高能催化因子的載體送往異世界,有效率得多了。」
聽到唐雙遠的方法,楊明遠不屑一顧地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次失望之後才能沉澱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疲憊:「你以為沒人想到過這個方法嗎?不僅有些想到過,我們還試過,甚至不止一次!」
「但傳送水晶根本無法通過傳送運輸,這是幕後之人在它身上設下的限制,我們無能為力。」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唐雙遠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楊明遠,等他說完,等那陣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緒稍稍平息,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楊明遠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那是以前,只有自己一個人。」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一次,除了你,還有我!」
「我們兩個人的力量疊加在一起,說不定能引起傳送水晶產生某種質的變化。」
「更何況—」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進楊明遠的眼睛裡,「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你能甘心嗎?」
楊明遠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窗外那走了調的卡拉0K聲停了,又響起來;
樓下那對吵架的夫妻罵完了,又開始摔東西;
長到檯燈的光似乎都暗淡了一分。
然後他站了起來。
那把塑料椅在他起身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像是終於解脫了的摩擦聲。
他站在那裡,身量比唐雙遠預想的要高一些,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我的確是不甘心的————」
「你說得沒錯,兩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大。」
「更何況,試試又不花錢。」
話音剛落,楊明遠便朝唐雙遠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唐雙遠同樣將自己的右手伸了過去,兩隻手在這間逼仄的出租屋裡,緊緊握在一起。
「希望我們能夠成功。」
楊明遠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
唐雙遠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鬆開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不好意思的坦誠:「雖然你已經答應了合作,但合作的展開可能要稍微等一會兒了。」
「我還沒完成第三次強化,怕是幫不上你什麼忙。」
「你也知道,安西市那場爆炸過後,紅霧世界那邊生產研究都陷入了倒退的狀態。」
「高能催化因子和人類的體質相比,兼容性又不太好。」
「想要以自身為模板調配出I號藥劑,還是太難了一點。」
聽到唐雙遠的話,楊明遠明顯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客套的、禮節性的停頓,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事情時才會有的愣怔。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那雙被歲月和磨難磨礪得異常深邃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真切的困惑。
「你竟然服用的是以自己身體組織為基質製作的強化藥劑?」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驚,「你怎麼做了那麼危險的嘗試?高能催化因子和人類體質的兼容性有多差,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用動物組織作為媒介,經過無數次的篩選和優化,才勉強將排斥反應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直接用人體組織——這跟把硫酸往血管里注射有什麼區別?」
這時候唐雙遠才反應過來,楊明遠竟然用的不是跟自己一樣的特殊強化藥劑。
也就是說,他和自己可能有些不太一樣。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腦海里那片一直籠罩著迷霧的區域,當即開口道:「看來我們兩個的情況,好像有些不太一樣,或許這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們破局的關鍵。」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問一下,你現在到底有什麼能力?」
「也許經過對比,我們能夠找到一條生路也說不定。」
對於一切能夠拯救自己世界的可能性,楊明遠肯定都願意嘗試。
他沒有猶豫,當即便將自己現在擁有的能力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楊明遠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在講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能夠感知傳送水晶的位置,能夠用意念溝通傳送水晶並進行時空穿梭,能夠攜帶一定體積的物資,能夠在短時間內進行多次短距離瞬移,能夠模糊地感知目標傳送水晶周圍的大概情況。
一樁一樁,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然而這些能力卻是聽得唐雙遠直皺眉頭。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眉頭越擰越緊。
「你現在擁有的這些能力,我在完成第二次強化的時候就獲得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是我也沒有獲得打開最終傳送門、能夠同時傳送那麼多東西去紅霧世界的能力啊。」
面對唐雙遠的困惑,楊明遠眼中已經升起了希望。
那希望極淡,像是一簇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火苗,但確實是希望。
「我能打開最終傳送門,是因為獲得了國家的支持。」
「當時全世界所有被發現、被回收的傳送水晶,全部集中到了安西市。」
「大大小小,成千上萬顆。」
「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傳送水晶中蘊含的強大能量一我就像是一把驅動那些能量的鑰匙,實際上並沒有多大的能力。」
「如果把那些傳送水晶比作一座巨大的火藥庫,那我就是點燃引線的那根火柴。」
「火柴本身沒有多大的威力,威力都在火藥庫里。」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你是怎麼想到,要用自己的身體組織調配強化藥劑的?」
唐雙遠想了想,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真誠:「或許有點怕死的成分。」
「但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不想讓自己變得不純粹。」
「更何況,既然能夠通過動物組織作為媒介進行強化,那就說明人類並不是完全跟高能催化因子不兼容,只是兼容度比較低罷了。」
「剛好我找到了一位實力強悍的研究員,努了努力,也就完成了我的設想。」
事實證明唐雙遠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
他使用的是特殊藥劑,現在雖然經過了兩次強化,但身體還是跟原來一樣,看不出半點區別。
站在人群里,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沒有任何人會多看他一眼。
但是再看雷剛一那尊兩米四的鐵塔般的身軀,那具虬結如鎧甲的肌肉,那張因為強化而變得更加粗獷、下頜骨骼都明顯增寬的臉,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這已經不是普通人類了。
趙佳禾的身形變得更加修長柔韌,動作之間帶著一種貓科動物特有的輕盈和精準,瞳孔在暗處會反射出微弱的幽光。
陳震山雖然表面上變化最小,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鼻子有些發黑,嗅覺也變得異常敏銳,能隔著半個公里聞到變異生物的味道。
他們的基因已經被污染了。
那些用作媒介的動物組織,在強化身體的同時,也將屬於野獸的烙印刻進了他們的每一個細胞里。
甚至不僅僅是他們一整個紅霧世界,早就在紅霧入侵的時候,就已經被污染了。
那些瘋長的變異植物,那些猙獰的變異生物,那些再也長不出正常作物的土地,全都是污染的證明。
唐雙遠從一開始就本能地抗拒這種污染。
他寧願強化速度慢一點,寧願強化過程難一點,寧願被所有人甩在後面,也不願意讓自己的身體裡流淌著不屬於人類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