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找到了!
「雖然是推測。」唐雙遠的聲音落下最後幾個字,「但我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至少有著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真相就是我說的這樣。」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周海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沒有悲傷,沒有震撼,沒有憤怒,也沒有釋然。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輕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倒是像那些傢伙能夠做得出來的事情。」
他頓了頓。
再開口時,那聲音里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感慨,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被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能為人類戰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只恨,他們沒帶上我!」
他抬起手,將手裡那頂洗得發白的軍帽,緩慢地、鄭重地戴回了頭上。
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安西市的方向,摘下剛戴上的軍帽,低下頭。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盡全身力氣的事。
片刻之後,他重新戴上軍帽,邁開步子。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下。
那個背影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漸行漸遠,被紅霧一點一點地吞沒,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把被收進鞘里的、還沒沾過血的刀。
周海龍走了。
但眾人的路,還要繼續。
煤球那龐大的身軀蹲伏在戰場邊緣,背上馱著簡易擔架,擔架上躺著陳震山。
那擔架是用從廢墟里翻出來的變異藤蔓臨時拼湊的,粗糙簡陋,但足夠結實。
陳震山躺在上面,胸腔那個觸目驚心的凹陷依舊讓人不忍細看,但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他甚至還有力氣抬起一隻手,虛弱地擺了擺,示意自己沒事。
伴隨著煤球前進的步伐,眾人的身體也一上一下地晃悠了起來。
然而這一路上,眾人卻是沉默了,沒有人說話。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費了那麼大力氣,陳震山差點把命都搭進去,最終卻是遺憾而歸。
沒有線索。
楊明遠可能躲在異世界,可能已經死了,可能藏在某個沒人認識他的角落裡。
不管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們現在掌握的所有線索,全部斷了。
雷剛走在隊伍最前面。
那尊兩米四的龐大身軀在密林中開路,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沉默了一路,那張被強化得更加粗獷的臉上,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他忍了很久,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袁老弟。」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要不我們還是去附近問問,找找看?」
「萬一周海龍那傢伙不盡心,漏了什麼地方呢?」
聽到雷剛的話,唐雙遠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周海龍那個人,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不盡心。」
「他說找過了,那就是真的找過了。」
「他說沒找到,那就是真的沒找到,我們沒必要白費力氣。」
他的目光穿過密林的縫隙,落在那片永遠散不開的暗紅色天幕上,沉默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別著急。」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雷剛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分量,「讓我想想。」
「我總覺得,我應該知道楊明遠在哪裡才是。」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的線索像無數塊散落的拼圖碎片,正在快速拼湊、歸位、嵌合。
安西市那片被徹底夷平的焦土,那顆被標記時格外困難、仿佛殘留著某種頑固印記的巨型傳送水晶,周海龍那句「要麼躲在異世界,要麼找了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一個人躲著」一以及,他自己他能夠通過傳送水晶在紅霧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自由穿梭,那麼比他強化次數更多、與高能催化因子接觸更早、覺醒能力更早的楊明遠,又憑什麼不能?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近乎荒誕的想法,像一道閃電,猛地劈進了他的腦海。
他睜開眼睛,轉頭看向雷剛,聲音平穩而清晰:「雷大哥,我大概有了點思路了。」
「但是,還不是很確定。」
「我先回現實世界去,你們繼續保持之前的樣子就好一發展經營避難所,保存人類的火種。」
「這同樣是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不管能不能找到楊明遠,不管最後那扇門能不能打開,避難所都不能垮。」
雷剛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唐雙遠想到了什麼,也沒有問「你打算怎麼做」。
他知道唐雙遠做了決定之後就不會更改,而且不會出錯,他只需要跟著執行就好。
回到現實世界,唐雙遠沒有片刻耽擱,直接聯繫了上面給自己安排的專屬聯絡人。
通訊接通的瞬間,對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繃大概以為最終決戰要打響了,正準備詢問要把那些準備好的武器裝備投放到什麼坐標去。
唐雙遠沒有寒暄,直接將周海龍給的那張楊明遠的照片掃描發送了過去:「幫我找一個人。」
「這張照片是大概十年前拍的,現在人可能已經變了樣,但五官輪廓應該還在。
他有可能換了個身份,有可能藏在任何一個角落裡。」
「儘快找到他,這人很重要!」
聯絡人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與預期完全不同的請求。
然後他應了下來,沒有追問原因。
唐雙遠掛斷通訊,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幕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像一台走得很慢很穩的老鍾。
唐雙遠之所以那麼做,是覺得楊明遠或許跑到現實世界來了。
之前標記那塊得自安西市的巨型傳送水晶時,為什麼會那麼困難?
那種感覺,就像是那塊水晶上已經殘留著屬於別人的印記。
一個比他更早、更強、與傳送水晶的聯繫更加根深蒂固的人的印記一那是屬於楊明遠的印記。
再加上對方是經過至少三次強化的特殊強化者,肯定還有著自己不知道的本事,通過自己當初留下的標記逆向追蹤到現實世界,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事實證明,唐雙遠的猜測沒有錯。
現代科技發達,想要獲取信息便捷得超乎想像。
更何況,聯絡人代表的可是國家,效率更是高得可怕。
在他的幫助下,不過半天時間,幾個疑似楊明遠的人的行蹤報告就發送到了唐雙遠手中。
在這幾個疑似人員中,他幾乎是一眼就鎖定了其中一個一一個化名「楊遠」的建築工人,目前在羊城南郊的一處工地上幹活。
無他,這個人對比其他人實在是太扎眼了一點。
報告裡附著的幾張照片都是工地監控攝像頭拍下來的,像素不高,角度刁鑽。
要麼是戴著安全帽只露出半張臉,要麼是混在一群工友中間、被遮擋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很明顯,對方在遮掩自己的行蹤。
但即便是這樣模糊的照片,唐雙遠還是一眼就把他從人群里楸了出來。
那不是一個在工地上搬磚和泥的普通工人該有的眼晴。
即便是最模糊的那張照片,即便是被安全帽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東西,還是能隔著屏幕刺進人的骨頭裡。
那是一種極其獨特的孤獨感一不是寂寞,不是孤僻,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了、卻還在固執地尋找著什麼的光。
還有那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那具看似普通的、穿著沾滿水泥污漬的工裝的身體裡,蘊含著一種被反覆捶打過、又反覆癒合過的、沉甸甸的力量。
他站在那裡,周圍是喧鬧的工地和來來往往的工友,但他卻像是站在一片只有他一個人的荒原上。
唐雙遠繼續往下翻。
報告裡詳細記錄了「楊遠」的行蹤軌跡,時間線一路倒推,最後竟然追溯到了惠城東郊,翠湖山莊附近。
報告上的措辭很謹慎「目標疑似從翠湖山莊周邊區域首次出現,具體出現方式不明,無任何公共運輸工具乘坐記錄,無任何道路監控抓拍記錄。
初步判斷,不排除通過非正常途徑進入該區域的可能性。」
看到這裡,唐雙遠放下了報告一證據鏈閉合了。
這個人,絕對是楊明遠。
他從安西市那塊巨型傳送水晶上感知到了自己留下的標記,然後逆向追蹤,從紅霧世界傳送到了現實世界。
傳送的落點,恰好就在自己那棟別墅附近。
然後他離開了那裡,隱入茫茫人海,最終選擇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身份,在羊城南郊的工地上,當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建築工人。
唐雙遠沒有帶任何人,獨自一人,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夾克,匆匆出了門。
自從將宏盛交給國家之後,唐雙遠也成了躺著就能把錢拿到手的甩手掌柜,安全方面更是不用擔心。
雖然周圍的一切似乎還保持著原本的模樣,但唐雙遠還是能夠從些許蛛絲馬跡中看出點端倪。
自己所在的位置,絕對有上面安排的人在保護。
比如眼前這位新招來的安保,雖然他偽裝得很好,但唐雙遠還是能夠憑藉堪稱恐怖的洞察力,從他身上察覺到一些軍人獨有的氣質。
反正並不影響自身的行動,唐雙遠也就沒有搭理,任由他們守護在邊上。
畢竟唐雙遠從來都沒有什麼壞心思,自然也是不怕有人盯著自己。
唐雙遠在一個城中村的深處找到了楊明遠。
那是一片被高樓大廈包圍著的、像是被時間遺忘了的窪地。
握手樓之間的縫隙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頭頂是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電線,像一張永遠理不清的蛛網。
地面上積著淺淺的污水,混著菜葉、塑膠袋和不知道從哪家窗戶里飄下來的碎紙片。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麻辣燙的香、垃圾桶的臭、洗衣液的化學香氣,以及老房子特有的、從牆根滲出來的霉味,全部攪在一起,攪成一種獨屬於城中村的、黏稠而混沌的氣息。
遠處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罵,有男人在笑,有不知道哪家窗戶里傳出來的、走了調的卡拉0K
聲。
而楊明遠,就住在這片混沌的最深處。
一棟六層握手樓的頂樓,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隔斷房。
鐵架床,摺疊桌,塑料椅,牆角一隻行李箱,行李箱上放著一隻落滿灰的燒水壺。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間距近得伸手就能夠到,擋住了絕大部分的光線,讓這間小屋即便是正午時分也暗得像黃昏。
唐雙遠推開門的時候,楊明遠正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就著一盞檯燈看書。
書是那種在路邊書攤上論斤賣的舊書,封面卷了邊,書脊裂了縫,他用手指輕輕壓著書頁,一頁一頁地翻。
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張和照片裡那個穿著白襯衫、對著鏡頭笑得眼裡有光的年輕人極其相似的臉。
顴骨高了些,眼窩更深了些,下頜的線條被歲月磨得更硬了。
最大的變化還是那雙眼晴,雖然還有光,卻褪去了不少。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楊明遠抬起了頭。
沒有驚訝,沒有警惕,沒有任何一個藏匿者被發現時該有的反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唐雙遠,像是看著一個約好了今天見面、只是遲到了幾分鐘的老朋友。
「你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間逼仄的小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唐雙遠點了點頭。
他反手帶上門,在那張鐵架床的邊沿上坐下,和楊明遠面對面。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檯燈,燈光將他們各自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淡。
「我來了。」他的聲音同樣平靜。
作為同類人,他們其實不需要太多言語。
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一不是讀心術,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力量,是一種更深的、刻進骨頭裡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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