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很短,卻又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夜空的方向,等著那道能淨化一切的審判之光。
就在光矛即將落下的前幾秒,異變陡生。
九座工廠的裂隙方向,同時升起了九道五顏六色的半透明能量紐帶。
紐帶像發光的河流,朝著中央的巨大肉瘤匯聚而去。
詹森主教看得清楚,那些紐帶里翻湧著無數細碎的光點,每一點微光,都是一個被吞噬的靈魂。
有平民的,有士兵的,有混沌信徒的,也有畸變體殘留的。
成千上萬的靈魂被提煉,壓縮,化作最精純的亞空間能量,一股腦注入了肉瘤的核心。
這才是儀式的真正目的,九座工廠里的所有生命,從一開始就都是祭品。
不管是反抗的,順從的,活著的,死了的,全都是給這顆肉瘤準備的養料。
得到靈魂灌注的肉瘤瞬間暴漲一圈,體積幾乎翻了一倍。
表面的血管亮起了妖異的彩光,萬千靈魂發出了痛苦的尖叫,形成了一種扭曲而恐怖的能量波動。
就在這時,金黃色的軌道光矛劃破夜空,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精準無誤地砸在了肉瘤的正上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預想中的驚天爆炸並沒有發生。
肉瘤最外層的包膜突然像花骨朵般緩緩張開,一層層血肉花瓣向外舒展,露出了中心深不見底的核心。
一道無形的能量波動從花心擴散開來,形成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硬生生按住了那道足以熔穿山脈的光矛。
湛藍色的高能光束懸在血肉之花的上空,寸寸消融,像冰雪遇上了烈火。
龐大的能量被血肉之花一點點吞噬,消解,連半點餘波都沒能濺出來。
短短數秒,那道足以摧毀一輛泰坦神機的軌道光矛,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從未出現過。
緊接著,更強的能量波動從血肉之花中席捲而出。
以肉瘤為中心,方圓數公里的區域瞬間被拉入了一片奇異的領域之中。
周圍的工廠和煙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的星海背景。
漆黑的天幕上點綴著無數扭曲的星辰,九道巨大的旋渦裂隙均勻分布在領域邊緣,像九隻凝視著現實的眼睛。
外界的炮火,聖焰,所有的攻擊,打在領域邊緣便像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這片亞空間領域像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徹底隔絕了內外的聯繫。
詹森主教倒退一步,握著權杖的手微微顫抖。
他知道,事情徹底失控了。
就在所有人都心神震顫的時刻,領域中央那朵巨大的血肉之花深處,最核心的那道裂隙緩緩擴大。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裂隙之中邁步而出。
他身披泛著幽藍光澤的動力甲,甲冑上刻滿了扭曲的萬變符文,整體以藍色為主,金色為輔。
頭盔頂端的甲蟲尖角刺破虛空,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巫術神韻。
身後的動力背包兩側有一對延伸的法杖裝飾,頭盔下的眼神空洞無神,或者說,根本感受不到目光。
詹森主教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喉嚨發緊。
豐富的帝國歷史學知識,讓他一幾乎脫口而出一個名詞:
「千瘡之子。」
這是一個帶有貶義的稱呼,是帝國對於投靠在萬變大敵下的千子軍團的蔑稱。
但是,不會有一個帝國將軍想要直面這些叛徒。
周圍的鐵衛士兵與戰鬥修女們,明顯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名字的分量。
可作為中城教區資歷最老的神職人員,詹森比他們都清楚這支部隊意味著什麼。
那是荷魯斯之亂中背叛了帝皇的第十五軍團,是赤紅馬格努斯麾下的巫師軍團,是帝國軍務部異端檔案里最危險的詞條之一。
可也僅此而已。
帝國對這支叛變軍團的了解少得可憐。
千子們自叛亂後便隱匿於亞空間深處,極少出現在正面戰場上。
他們更像躲在帷幕後的陰謀家,編織命運,篡改現實,用詭譎的巫術與深遠的布局撬動一顆顆星球的傾覆.
從不屑於像恐虐戰幫那樣舉著砍刀呼號衝鋒。
關於他們內部的結構,他們掌握的禁忌術法,他們的力量來源與弱點,絕大多數檔案都只有隻言片語的模糊記載。
就連詹森這種常年與混沌大敵打交道的老主教,所知的有效信息也寥寥無幾。
但他知道,這支軍團的核心是巫師。
無數次慘烈的戰例都證明了同一件事,千子部隊的戰鬥力,完全維繫在指揮他們的混沌巫師身上。
只要能斬殺為首的巫師,那些旗下的戰士便會實力大減,甚至直接陷入停滯。
至於更深處的秘密,比如傳聞中讓整支軍團徹底失去血肉的紅字術法。
還有他們因奸奇的九個獨特方面分裂出的九大教派。
帝國高層一無所知,詹森也從未接觸過相關卷宗。
「所有單位注意,」詹森主教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遍了每一名士兵的戰術耳機,也同步傳到了總督府伊蘇德的接收端。
「敵人是千瘡之子混沌星際戰士,隸屬於第十五叛變軍團,核心戰力為混沌巫師。」
「戰術優先級最高目標:擊殺敵方巫師單位。」
「只要巫師隕落,敵方整體戰力將出現斷崖式下跌。」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聽不出半分慌亂,可只有緊貼著權杖的掌心才知道,那裡早已沁滿了冷汗。
千子軍團親自下場了。
這絕不是普通的混沌邪教叛亂。
以往只藏在幕後攪動風雲的巫師軍團,如今撕開了所有偽裝,直接踏足了現實宇宙。
這意味著布瑞維斯的價值,遠超他們所有人的預估。
事情的嚴重性,已經突破了地方叛亂的範疇,上升到了足以撼動整個星系存亡的級別。
「威廉團長,」詹森側過頭,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鐵衛團長。
「立刻傳令下去,外圍所有守備部隊向心收縮,依託街區構建三道防線。」
「通知中城所有教區,全部神職人員進入戰備狀態,聖物,聖油全部啟用,所有能用的戰力全部用上。」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亞空間領域籠罩的區域,語氣平靜卻帶著決絕:
「我會帶領所有戰鬥牧師與修女留在最前沿。」
「我們守在這裡,能拖多久是多久。」
「為總督府,為貴族議會,為整座布瑞維斯,爭取布置全域防禦的時間。」
威廉團長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主教。
守在這裡?
對面是千瘡之子,還有那個能硬抗軌道光矛的亞空間領域,以及源源不斷的混沌大軍。
留在最前沿,和送死沒有任何區別。
可他看著詹森主教花白的鬢角,看著對方眼底沒有半分退意的堅定,到了嘴邊的勸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中城是布瑞維斯的工業心臟,千萬人口聚居於此。
一旦這道口子被撕開,混沌大軍順著街道擴散開,整座中城都會在幾個小時內淪為地獄。
他們退一步,身後就要多死上億名無辜的平民。
「明白。」威廉團長深吸一口氣,抬手捶了捶胸甲,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鐵衛第六團,全員留守。」
「與陣地共存亡!」
命令傳下去,陣地上沒有出現絲毫騷動。
正在架設重炮的鐵衛士兵手上的動作沒停,正在檢查爆彈槍的戰鬥修女默默給彈匣壓入最後一發淨化彈。
正在吟誦禱文的牧師們聲音愈發洪亮。
沒有人問「我們能不能活下來」,也沒有人抱怨命令的殘酷。
他們是帝皇的戰士,是布瑞維斯的屏障。
身後就是家園,已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