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壓軸的悶響打破了機械神殿外的死寂,厚重的黃銅大門向兩側滑開。
憋悶了一個多小時的神甫與牧師們幾乎是一擁而上,紅袍與黑袍在走廊里匯成兩股湍急的人流。
可剛踏過神殿門檻,所有人的腳步都齊齊頓住。
沒有預想中鏽蝕蔓延的末日景象,也沒有機魂失控後遍地焦黑的慘狀。
穹頂的黃銅燈飾重新亮起溫潤的金光,順著繁複的機械紋路淌下,將整座大殿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中瀰漫的霉味與腐鏽氣早已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臭氧與精煉機油的清冽氣息,混著淡淡的聖油香氣。
那是傑姆斯通號服役千年以來,機械神殿一直以來的味道。
而那名黑袍女子,早已沒了蹤影。
只有多米尼克還端坐在王座之上。
他的軍裝早已被電弧燒得焦黑斑駁,領口與袖口翻卷著炭化的毛邊。
露在外面的脖頸與手背上布滿細密的灼痕,額前火紅的碎發被燎得蜷曲。
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胸口起伏微弱,像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少將大人!」
卡倫副官驚呼一聲就要衝上去,卻被身旁的大神甫一把拽住了胳膊。
紅袍的高級神甫臉色凝重,光學鏡頭死死盯著王座四週遊走的電弧,聲音帶著未散的心悸:
「不能靠近!方才機魂震怒之時,侍從只是踏入警戒線就被燒成了灰燼……」
話音未落,殿內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見,一道細碎的藍白色電弧從王座扶手上竄起,擦過多米尼克的臉頰。
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般,在觸碰到他皮膚的前一刻輕輕偏開,只掠起一縷細碎的火星,便溫順地落回了紋路之中。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方才還狂暴得要撕碎一切的鋼鐵猛獸,此刻對著坐在它王座上的凡人,竟溫順得像只被馴服的獅鷲?
文卡主教拄著銀杖快步上前,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
他站在警戒線外駐足片刻,確認電弧沒有攻擊的意圖,才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那道曾被視作死亡線的邊界。
一路走到王座之側,機魂的雷霆都沒有半分異動,反而像是察覺到了他的靠近,電弧跳動得愈發平緩。
「神跡,這是帝皇的神跡啊……」
老主教喃喃自語,眼眶微微發熱。
他活了近百年,從未見過桀驁的機魂會對一個凡人如此親和。
他伸手扶住多米尼克的手臂,觸手一片滾燙,對方的意識早已模糊,只是憑著軍人的本能還維持著端正的坐姿。
「來兩個人,小心些,把少將大人扶下來。」
幾名年輕的神甫戰戰兢兢地上前,托住多米尼克的肩背與膝彎,將他從王座上慢慢攙下。
整個過程里,王座上的電弧始終安安靜靜,連一絲多餘的火花都沒有濺出。
將人安置在殿側的休息椅上,文卡主教用蘸了聖水的紗布擦去多米尼克臉上的菸灰,輕聲喚他的名字。
幾聲呼喚過後,多米尼克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藍灰色的瞳孔里蒙著一層水霧,失焦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凝聚在文卡主教蒼老的面容上。
「主教……」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里像堵滿了沙子。
「機魂……」
「機魂沒事了!徹底沒事了!」文卡主教難掩語氣里的激動,伸手指向王座的方向。
「您看,鏽蝕退了,能量迴路也通了,跟戰前幾乎沒區別!」
「少將大人,您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周圍的神甫與牧師們也紛紛圍了上來,眼裡滿是崇敬與好奇。
多米尼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見那座煥然一新的機魂王座,眼底也閃過一絲錯愕。
他……做到的?
他什麼都沒做啊。
意識深處的記憶還停留在踏入機魂世界的那一刻,鋪天蓋地的瘟疫飛蛾,菲爾普斯嘲弄的冷笑,腐蝕靈魂的劇痛……
再往後,就是一片濃重的黑暗。
他像是沉入了無底的深海,意識昏沉,什麼都感知不到,直到方才被喚醒。
唯一殘存的碎片,是黑暗裡響起的年輕男聲。
聲音很平和,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像極了布瑞維斯那位年輕的總督。
可這怎麼可能?
多米尼克下意識地皺緊眉頭。
凱里·馮再怎麼足智多謀,也不過是個凡人總督,難道還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鑽進傑姆斯通號的機魂世界裡斬殺瘟疫殘魂?
太荒謬了。
一定是瀕死之際產生的幻覺,是帝皇的指引,是歐姆彌賽亞借他的手降下了神恩。
「我也記不清了。」他搖了搖頭,避開了眾人探尋的目光,聲音虛弱卻平穩。
「只記得……有一道光碟機散了瘟疫。」
「許是帝皇與萬機之神垂憐,庇佑了傑姆斯通號。」
眾人聞言,紛紛在胸前畫出天鷹徽記或是齒輪聖徽,臉上露出瞭然與崇敬的神情。
也對,除了神恩,還能有什麼解釋呢?
凡人之軀深入被瘟疫侵染的機魂核心,非但沒死,還硬生生扭轉了敗局,不是神跡是什麼?
沒人再追問細節,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祈禱聲,感謝帝皇與萬機之神的眷顧。
多米尼克扶著椅背慢慢站起身,腿間還帶著未消的麻痹感。
他抬頭望向那座懸浮的機魂王座,心頭的疑慮卻沒有散去。
那道聲音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甚至能想起對方說話時的語調,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篤定,和凱里·馮每次拿出奇招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壓下心頭的荒誕念頭,剛想開口詢問後續的排查事宜,眼前卻猛地一黑。
連日鏖戰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靈魂層面的交鋒更是掏空了他的底子,全憑一口氣撐到現在。
確認危機解除,那口氣一松,意識便再也支撐不住。
「少將大人!」
卡倫連忙上前扶住他軟倒的身軀,只聽見他昏迷前最後一句低語:「底層大排查,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