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機場的FBO沒有普通航站樓的喧囂與嘈雜。
這裡安靜得像一間被玻璃隔絕了所有噪音的水族館,連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大理石地面都顯得小心翼翼。
林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天空中越來越近的那架龐巴迪挑戰者300。
這架飛機的價格大概夠他在H市買三套房子,但他看著它,內心毫無波瀾。
他對雷歐家的財富早就祛魅了。
事實上,他對很多事情都祛魅了。
可今天不一樣。
他今天特意讓雷歐給他準備了一身得體的衣服。
深藍色的針織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褲,一雙擦得鋥亮的德比鞋。
他甚至還把頭髮梳了梳,雖然還是有點亂,但至少看起來不像一個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流浪漢。
雷歐看到他這副模樣時,明顯愣了一下:
「怎麼今天突然開竅了,我們的林呆子。」
林恩沒理他。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衝動。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那種久違的,活著的觸感就一直在他的血管里跳。
不是他在H市渾渾噩噩過了幾個月的那種半死不活的「活著」,是一種生活突然有了希望的明亮感。
等飛機這段時間,他的心臟跳得都比要往常快。
「你連我姐的面都沒見過呢,就這副樣子,」
雷歐靠在候機室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一杯美式咖啡,目光像審犯人的探照燈。
「怎麼,你們在別的地方見過了?」
林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當雷歐昨天說出「雷娜」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打開了。
不是記憶的復甦,更像是一個沉睡已久的器官突然活了過來。
那種感覺,就像你一直以為自己生命里缺少的是一塊拼圖,你找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經放棄了尋找。
然後有一天,那塊拼圖自己出現在了你的手心裡。
「你緊張?」雷歐問。
「沒有。」
「你手心出汗了。」
「天氣熱。」
「空調開的是十六度。」
林恩不再狡辯,只是把目光從飛機上移開,看向窗外遠處的地平線。
雷歐也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是什麼脾氣,林恩不想說的事情,你撬開他的嘴也問不出來。
但雷歐心裡是高興的。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看到林恩的眼睛裡有光,哪怕那光他自己都說不清來自哪裡。
飛機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龐巴迪挑戰者300在跑道上平穩降落。
飛機減速滑行,在FBO的專用停機位停穩。
艙門的液壓系統發出嗡鳴,向一側打開。
林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屏住呼吸。
他只是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種從靈魂深處升起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舷梯放了下來。
一個女人從機艙里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衣擺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揚起。
墨鏡與秀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冽的下頜和淺淡的唇色。
紫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那種紫不是染髮劑調出來的艷俗紫,而是一種近乎天然的,像是某種稀有礦物在光線下折射出的深紫色。
林恩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他看的不是她的外貌,雖然他承認,即使看不清臉,她的身材也足以讓整個H市的時尚雜誌編輯跪下來求她拍封面。
他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從深海里浮出來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對方的每一步,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讓他感到無比的熟悉。
他好像認識她。
他好像已經認識她很久很久了。
雷歐顯然注意到了林恩的狀態。
他用一種「兄弟你沒救了」的眼神看著林恩,壓低聲音打趣道:
「你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人家?唉,不是兄弟我潑冷水......」
他喝了口咖啡,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說書的架勢:
「雖然你也不差,但跟我堂姐比起來可差遠了。
我堂姐可是十六歲進中科大少年班,十九歲轉學MIT,二十五歲博士畢業的神童,兩項國際專利在手,家族基金最年輕的董事。
說實話,你要是能追上她,我願意把我那輛帕加尼送給你當賀禮。」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為林恩註定的悲慘結局提前惋惜。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林恩沒有回話。
因為就在雷歐說這段話的時候,那個從舷梯上走下來的紫發女人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舷梯的最底端,墨鏡後面的視線越過雷歐,越過空曠的停機坪,越過午後微熱的空氣,精準地落在了林恩的臉上。
她也愣住了。
那種愣住不是普通的「看到一個陌生人」的打量,而是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胸口。
她的身體僵住,甚至連腳步都忘了繼續往下走。
隨後她摘下了墨鏡,露出一雙漂亮的紫黑色眼眸。
那雙眼睛看著林恩,裡面翻湧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
困惑,遲疑,還有一點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悲傷。
她主動朝著林恩走了過來。
「你好,請問……」她的聲音很清冷,帶著一些微弱的顫抖。
「我們,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