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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預備隊不動,賀宗哲發起總攻

2026-02-16 01:16:37 作者: 古陌荒仟

  朱橚捏起一顆蠶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目光掃過圓陣內側的各處方位。

  瓮城那邊的喊殺聲已經傳了過來,稀稀落落的,夾雜著戰馬嘶鳴和鐵器碰撞的脆響。

  先鋒那三千蒙古騎兵衝進缺口之後,被內層車牆兜頭截住,此刻正擠在那片半圓形的死地里進退兩難。

  平安在瓮城那邊頂著,暫時撐得住。

  但光頂住不夠。

  朱橚又嚼了一顆蠶豆,將望遠鏡轉向北面的高地。

  那片矮丘上,有人。

  不止一個,是一群。

  其中一個騎在馬上的身影格外顯眼,半個身子歪斜著,左腿明顯使不上力,卻硬撐著坐在馬背上,正舉著一具和他手中一模一樣的銅管望遠鏡朝這邊看。

  賀宗哲。

  兩具望遠鏡隔著數百步的距離,在日光下短暫地對視了一瞬。

  朱橚收回目光,將蠶豆咽下去,朝身側的傳令兵招了招手。

  「傳令副千戶瞿能,即刻率本部人馬增援瓮城方向,從內側堵住缺口兩翼,把裡面那幫人死死摁住了,不准他們退出來。」

  傳令兵應聲而去。

  朱橚又喚來第二名傳令兵。

  「傳令副千戶梅殷,瓮城方向的動靜再大,他也不許抽調一兵一卒過去支援。他負責的是其餘三面車牆,給我看緊了,哪怕外面連只兔子都沒有,火銃也給我端著,火門也給我亮著。」

  第二名傳令兵拍馬去了。

  朱橚轉頭望向瓮城的方向,片刻之後,對身旁的徐允恭說道:「替我跑一趟,去告訴平安,按計劃辦。」

  徐允恭應了一聲,翻身上馬便走。

  朱橚又叫住了他:「回來的時候繞一下中軍,告訴郭將軍五個字。」

  「哪五個字?」

  「預備隊不動。」

  「接下來北面會很熱鬧,賀宗哲必然親自帶隊來攻,無論那邊打成什麼樣子,無論瓮城那邊傳來什麼消息,預備隊的騎兵,都不能動。」

  徐允恭拱手,催馬而去。

  朱橚目送他消失在車陣的甬道里,然後重新舉起望遠鏡,朝北面那片高地看去。

  賀宗哲還在那裡。

  而他身旁,又多了一面旗幟。

  那旗幟上繡的不是賀宗哲的標識,簾幅更大,顏色更深。

  納哈出也到了。

  

  ……

  赤勒川北面的矮丘上,賀宗哲單手撐著馬鞍,將身體的重心全部壓在右腿上。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方才被炸翻的時候,戰馬的屍體壓了上來,整條小腿的骨頭至少斷了兩處,如今綁著兩根木板夾做的簡易夾板,綁帶上滲出的血已經干成了暗褐色的硬殼。

  但他沒有退下去。

  他的目光從望遠鏡中掃過整片戰場,將谷地中的布局一寸一寸地看了個仔細。

  明軍分成了三部。

  最前面的車營結成了一座大圓陣,圓陣的北面開了一道缺口,也爾登的三千人已經沖了進去。

  可缺口內側是一道弧形的內層車牆,三千騎兵被兜在了那片半圓形的空間裡,像是被塞進了羊胃袋的碎肉,攪不動也吐不出。

  車營的後方,是兩座步騎混編的方陣,左邊那座打著徐達的帥旗,右邊那座是傅友德的旗號,二者與車營呈品字形排列,互為犄角。

  品字形布陣,前鋒頂住,兩翼策應,這是中原兵法里最常見的防禦陣型。

  賀宗哲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半分緊張。

  空心長槍和地雷都已經用過了。

  那兩樣東西確實讓他吃了虧,讓他損傷近三千人。

  三千人。

  其中一千人是死透了的,屍首七零八落地散在彈坑和谷地之間,還有些掛在受傷倒地的戰馬身上,分不清是人的血還是馬的血。

  餘下兩千是傷員,有的斷了手,有的瞎了眼,有的被馬踩折了肋骨,哀嚎聲從土坡下面傳上來,在午後的熱風裡顯得格外刺耳。


  哈丹巴特爾也在那兩千人里。

  那個最精明的斥候千戶,如今左臂只剩下半截,被幾個手下七手八腳地按在地上止血,能不能熬過今晚還是兩說。

  賀宗哲沒有去看那些傷員。

  他知道一旦看了,那股剛被他壓下去的瘋勁又會竄上來,到時候什麼都顧不得,帶著人就往那鐵殼子上撞。

  他不能那樣。

  至少現在不能。

  他舉著望遠鏡,將那座圓形車陣從北到南掃了一遍。

  視線最終停在了車陣中央那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上,一個穿著鐵甲的年輕人正站在上面,手裡也舉著一具望遠鏡,鏡頭正對著他這個方向。

  兩個人隔著數百步,透過各自的銅管鏡片,對上了視線。

  賀宗哲看清了那張臉。

  年輕,太年輕了,連鬍子都沒長全的一張臉,臉頰上還帶著少年人才有的那種薄薄的血色。

  就是這個大明的吳王。

  就是這個人讓他吃了個悶虧。

  他身後那面「吳」字大纛在風中翻卷,扎眼得很。

  賀宗哲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銅管上收緊了幾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身後傳來馬蹄聲,一面大旗在揚塵中晃動了幾下,納哈出率領親衛縱馬上了矮丘,勒馬停在他身側。

  「賀宗哲,我的人到了,兩萬騎全在南面的谷口。」納哈出朝谷地里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座品字形陣列上停留了片刻,「局面如何?」

  賀宗哲沒有寒暄,將望遠鏡遞了過去。

  納哈出接過,湊到眼前看了半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也爾登的人被困在裡面了。」

  「我看見了。」賀宗哲的語氣平淡,「三千人擠在那片瓮城裡,出不來也進不去,但他們還在抵抗,沒有崩。」

  「你打算怎麼辦?」

  「救他們出來。」

  納哈出放下望遠鏡,看了他一眼。

  賀宗哲抬手指向那座車營圓陣:「你看那些戰車,木板蒙了一層薄鐵皮,擋箭綽綽有餘,可要說擋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車板上沒有刀刃,沒有尖刺,高不過二人,我的人下了馬搭人牆,翻過去不費吹灰之力。」

  他又指了指後方那兩座步兵方陣:「倒是徐達和傅友德那兩個陣,槍矛如林,盾牌密實,要硬啃反倒棘手。可輜重車營裡頭不過四五千人,守著那麼大一圈車牆,處處都是薄弱之處。」

  納哈出沒有立刻接話。

  賀宗哲繼續說道:「我要你做一件事,幫我牽制住徐達和傅友德,不要讓他們的騎兵出陣策應車營。你不必沖他們的陣,只需在外圍游弋施壓,讓他們不敢動彈便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部的盾牌和厚皮甲,借我一用,我的人要下馬攻車牆,輕騎兵身上那點皮甲不夠看。」

  納哈出沉默了一陣,語氣不咸不淡地開了口:「賀將軍,丞相的軍令是等他到了再打,主力還在三十里外,至多再等一兩個時辰。」

  「一兩個時辰?」賀宗哲回過頭,目光落在納哈出臉上,「也爾登在裡頭頂不了一兩個時辰。我帶兵這些年,折損過百戶、折損過千戶,還沒有折損過萬戶。三千人困在那瓮城裡,我若是在這坡上干看著,將來我這個都萬戶,還怎麼在草原上立足?將來誰還肯替我賣命?」

  納哈出不為所動。

  賀宗哲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刻薄。

  「我記得當年在遼東的時候,你納哈出可是拍著胸口說過,若有朝一日自己能統帥漠北大軍,保管比王保保打得漂亮。如今怎麼樣?丞相東調你一聲令,你便千里迢迢趕來替他擋槍,事事都要等他拿主意。沒了王保保,咱們草原上的人連仗都不會打了?」

  納哈出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他懶得跟一個被仇恨燒糊了腦子的人爭辯。

  遼東傳來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女真人趁他主力西調,偷襲了他的後方。

  損失如何,他還不清楚,但無論輕重,一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他手下的每一個人,都是將來回去收拾殘局的本錢。


  在這片離家千里的漠北草原上,為北元的大局多死一個人,他回遼東就少一分底氣。

  賀宗哲要去攻車營,隨他去。

  只要不拉著自己的人去填那個無底洞就行。

  「盾牌和皮甲我可以借你,」納哈出淡淡地說,「牽制徐達和傅友德,我也可以辦,但我的人不下馬,不攻堅。」

  「謝了。」

  賀宗哲惜字如金,只丟下兩個字,便撥轉馬頭,朝坡下疾馳而去。

  納哈出望著他歪斜的背影消失在揚塵中,搖了搖頭。

  這人恐怕活不過今日。

  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

  朱棣蹲在戰車的內側,手裡攥著火銃,聽見了一陣沉重的鐵鏈拖地聲。

  聲音從左前方傳來,伴隨著吆喝聲和絞盤轉動時特有的嘎吱嘎吱的悶響。

  平安的命令已經傳到了朱能的總旗。

  「朱能,帶你的人去轉絞盤,對面的弟兄們已經把絞鏈搭過來了,你們這邊掛上絞盤,把那三輛串了鐵鏈的戰車拖過來,封住缺口。」

  朱能二話不說,招呼手下的奇兵隊丟下火銃,十個人撲到絞盤旁邊,攥住橫杆便開始推。

  絞盤吃力地轉動起來,鐵鏈一節一節地收緊,三輛首尾相連的戰車緩緩地朝缺口方向移動。

  朱棣也被拽了過去搭把手,他力氣大,一個人頂兩個,橫杆在他手裡被推得呼呼響。

  可推著推著,他發覺不對勁。

  三輛戰車雖然串在一起,可車與車之間留著不小的縫隙,目測能容兩三匹馬並排通過。

  鐵鏈也不高,橫在離地一尺多的位置,騎術好的人縱馬一躍便能跳過去。

  這算哪門子封堵?

  篩子都比這嚴實。

  他皺著眉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車輪碾地聲。

  回頭一看,只見那些被四匹挽馬拉著的直筒鐵炮,正沿著車陣內側的甬道被牽引過來。

  炮口粗得能塞進一顆拳頭,黝黑的鐵管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不止一門。

  前前後後一共來了五門直筒鐵炮,被炮手們七手八腳地推到了正對缺口的位置,炮口齊齊朝著那道被鐵鏈和戰車半封半漏的豁口。

  想必對面的缺口,也同樣如此擺上了鐵炮。

  朱棣看見炮手從一隻木箱裡取出了發射藥包。

  那藥包不是用硝紙裹的,而是絲綢。

  他認得這東西。

  老五跟他解釋過,絲綢比硝化紙燃燒得更乾淨,打完一發之後,炮膛里幾乎不留殘渣,不必像以前那樣費勁巴拉地拿通條反覆清膛。

  省了這道工序,裝填的速度便能快上近一倍。

  當時他聽了只覺得老五在吹牛,如今看著炮手們利落地將絲綢藥包塞入膛中、搗實,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一門炮便裝填完畢,他才信了幾分。

  緊接著,炮手又從旁邊的木桶里捧出了彈頭。

  那不是實心鐵彈,也不是碎石鉛丸。

  而是一隻帆布口袋,敞口朝上,下面頂著木托。

  帆布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顆顆拇指大小鉛彈丸,形狀渾圓,排列緊密,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串從西域運來的紫葡萄。

  老五給這東西起了個名字,叫葡萄霰彈。

  朱棣記得他說過,若是裝足了發射藥,這一串散彈轟出去,三十步內人馬俱碎,比碗口銃那些碎石子兇殘數倍不止。

  但此刻炮手們裝填的藥包,明顯比操典上寫的分量少了一大截。

  朱棣想了想,朝缺口對面看了一眼。

  對面也是己方的戰車。

  若是裝藥太猛,鉛彈穿透了缺口裡的人馬,繼續往前飛,砸到的就是自己人。

  縮減裝藥,為的是讓鉛彈只在缺口那片區域內橫掃,不至於誤傷對面車牆後的弟兄。

  他的目光又移向一旁斜指上天的碗口銃。

  幾個炮手正往那矮胖的炮膛里塞東西,同樣是帆布包裹的彈頭,但拆開一角之後,裡面露出的不是碎石砂礫,而是一顆顆鐵蒺藜。


  四角尖刺朝著不同方向,無論怎麼落地,總有一根刺朝天。

  朱棣起初沒看明白這是做什麼用的。

  鐵蒺藜又砸不死人,裝進炮里拋射出去,不過是往地上撒了一層釘子。

  然後他想起了瓮城裡面的情形。

  三千蒙古騎兵被堵在那片半圓形的死地里,人擠馬踏,亂成一團。

  若是在那片區域裡再撒上滿地的鐵蒺藜,馬蹄踩上去便是一個踉蹌。

  進不來,出不去,連原地打轉都紮腳。

  可偏偏那道被鐵鏈和戰車封住的缺口,又沒有堵死。

  縫隙留著,鐵鏈不高,有本事的人拼了命還是能跳出去。

  跳出去的人會怎麼做?

  回去找賀宗哲求援。

  朱棣忽然間全想通了。

  老五不是封不死那道缺口,而是故意不封死。

  三千人困在裡面,殺又不殺絕,放又不放完,就這么半死不活地吊著。

  賀宗哲在外面看著自己的部下被困在瓮城裡掙扎求生,那些僥倖逃出來的殘兵又哭爹喊娘地跑回去搬救兵。

  他救還是不救?

  不救,三千人全折在裡面,軍心散了,往後誰還替他賣命。

  救,就得帶著大隊人馬朝這座車營衝過來。

  而他一衝過來,便正中下懷。

  圍三闕一,網開一面,看似留了活路,實則是在活路上架好了葡萄霰彈。

  朱棣靠在車板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想起老五以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四哥,打仗最蠢的事,就是把敵人逼到絕路上,絕路上的人沒有退路,反而會拼命。你得給他留一線希望,讓他覺得還有救,他才會按你想的方式來。」

  當時他只當老五又在賣弄那些不知從哪看來的雜書道理,沒怎麼往心裡去。

  如今看著眼前這一環扣一環的布置,他服了。

  真的服了。

  只是他忽然的覺得有些不舒服。

  一樣是爹媽生的,一樣是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憑什麼自己就只會端著槍往前沖,而老五動動腦子就能把一萬多蒙古騎兵玩弄於股掌之間。

  八成是老娘在生他之前,把好腦子都攢了下來,把他那份聰明也一併勻給了老五。

  他分到的,大約只有一身蠻力和一顆不怕死的心。

  朱棣重新將目光投向北面的缺口方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換成是他帶著外面那些蒙古騎兵,見到車陣大開一道缺口,他會怎麼做?

  他會衝進去。

  毫不猶豫地衝進去。

  就像方才追那個蒙古千戶一樣,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經衝出去了。

  想到這裡,朱棣後背微微發涼。

  他不是替蒙古人後怕,而是在想,萬一將來有朝一日,戰場上的對手用了這種路數來對付他,他能不能看穿。

  想到這裡,朱棣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正好撞上身後老五副將盛庸的目光。

  盛庸大約是見燕王殿下忽然看過來,愣了一瞬,旋即客氣地沖他一笑,拱了拱手。

  那笑容溫和、謙遜,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朱棣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一笑看著有些瘮人。

  ……

  就在朱棣胡思亂想的時候,北面的高地上忽然傳來了號角聲。

  那號角聲低沉綿長,一聲接著一聲,從矮丘上方滾下來,在谷地中來回震盪。

  朱棣站起身,從車板上方探出半個頭朝北望去。

  矮丘的坡腳下,大片大片的騎兵正在集結,旗幟林立,馬匹嘶鳴,揚起的灰塵將半邊天際都染成了昏黃色。

  那不是小股游騎的試探。

  那是主力集結的陣勢。

  賀宗哲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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