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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納哈出溜了,王保保趕到

2026-02-17 20:04:37 作者: 古陌荒仟

  徐達站在本部的將台上,望向北面。

  什麼都看不見。

  戰車營方向的天空被一層灰白色的濃煙籠罩了。

  硝煙隨著谷地里的微風緩緩擴散,將整座車陣吞沒在一片混沌之中。

  只有聲音傳得過來。

  徐達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身旁的親兵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北面張望,有人甚至踮起了腳尖,試圖透過那層煙霧看清戰車營里的情形。

  什麼都看不清。

  這種感覺讓徐達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那時候他還在濠州城外,替朱元璋打他人生中的第一場硬仗。

  夜色漆黑,對面的敵軍在幹什麼、有多少人、從哪個方向來,全然不知,只能豎起耳朵聽,用動靜去判斷戰局。

  如今隔著幾百步的距離,那層硝煙比當年的夜色還要濃。

  

  傅友德的旗語從右翼的方陣上打了過來。

  「潁川侯問,是否遣騎出陣策應車營?」

  徐達搖了搖頭。

  「回旗,按兵不動,盯住南面。」

  他不是不想策應,是不能。

  品字陣的布局,前鋒頂住,兩翼壓陣,這是定好的打法。

  朱橚的戰車營既然承擔了正面迎敵的任務,就該讓他打完這一仗。

  兩翼一旦動了,陣型便散了。

  更何況南面還有納哈出的兩萬騎兵,若是這邊的騎兵出陣北援,南面的空檔便能讓納哈出的騎兵長驅直入。

  徐達只能等。

  等那層硝煙散去,等車營的旗語傳過來,等一個結果。

  炮聲漸漸稀疏了下去。

  火銃聲也變得零星起來,從密集的連響變成了東一聲西一聲的散射。

  徐達的眉頭微微一動。

  火力在收,說明車營那邊的交戰烈度正在下降。

  要麼是蒙古人突破了車牆,火器已經來不及發揮。

  要麼是蒙古人被打退了。

  他沒有等太久。

  硝煙尚未完全消散,戰車營圓陣的兩側忽然各打開了一道陣門,兩股騎兵分左右魚貫而出,朝北面追擊而去。

  左路約莫千騎,右路也是千騎,隊形緊湊,馬速極快,如同兩道鐵灰色的溪流從圓陣的縫隙中湧出來,順著谷地朝北面奔去。

  徐達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一道旗語從戰車營的將台上打了過來。

  「北面敵軍已潰,車營大勝,請大將軍本部與潁川侯所部牽制南面納哈出,勿令其干預我部追擊。」

  徐達聽完旗號兵的匯報,沉默了片刻。

  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大勝。

  從賀宗哲發起衝鋒,到騎兵出陣追擊,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這跟他預想中的苦戰全然不同。

  他原本以為,戰車營能頂住賀宗哲的第一波攻勢便已算得上大功,接下來少不了一場拉鋸。

  可那小子用半個時辰便打完了。

  徐達嘴角動了一下。

  當年他打仗靠的是用兵如神,如今這小子打仗靠的是火器如鬼。

  路子不一樣,結果卻一樣。

  他沒有多感慨,立刻傳令。

  「通知潁川侯,各開陣門,放騎兵出陣列隊,不出擊,在弓弩射程內集結待命。」

  傅友德接到軍令後毫不遲疑,右翼的方陣門打開,數百騎兵魚貫而出,在方陣前方列成橫排,騎手持弓搭箭,面朝南面的谷口方向。

  徐達的本部也如法炮製,左翼放出了同等數量的騎兵。

  這些騎兵並不前沖,只是安安靜靜地列在陣前,馬匹偶爾打個響鼻,蹄子在草地上刨兩下,除此之外再無動作。

  身後的步兵方陣里,弓弩手已經搭箭上弦,隨時可以覆蓋騎兵前方百步之內的區域。


  意思很明白。

  你納哈出要是想趁亂北上馳援,就得先從這些騎兵身上踩過去。

  ……

  郭英率兩千騎兵追出四里便鳴金收兵。

  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朱橚給他的命令是五里,他提前一里便停了。

  不是追不動,是不敢再追。

  潰兵雖然散了,可王保保的主力隨時都可能出現,萬一追得太深,被兜頭一撞,這兩千騎兵連渣都剩不下。

  郭英在這件事上,比任何人都拎得清。

  他年輕時替朱元璋擋過刀,中年時替常遇春斷過後,活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

  騎兵回陣的時候,每匹馬的鞍側都掛著割下來的耳朵。

  草原上記功不割首級,太重,跑不快。

  割耳朵,一隻耳朵算一顆人頭,輕便,好帶,回營之後論功行賞時一數便知。

  朱橚站在將台上,看著那些騎兵魚貫入陣。

  他注意到徐允恭的馬鞍側面掛的耳朵比別人多出一截,串成了長長的一串,在馬腹旁晃晃蕩盪的,像是賣貨郎腰間掛著的風乾蘑菇。

  徐允恭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將台下方,抱拳稟報:

  「殿下,標下追出三里半,斬敵二十七人,其中一名佩甲將領,身邊有五名親兵護衛,疑似敵軍百戶以上品秩,但面目不可辨認,未能確認身份。」

  朱橚「嗯」了一聲,沒多問。

  戰場上死的將領多了,這會誰也顧不上去辨認屍首,等打掃戰場再說。

  他沒有接著問戰事,而是從將台上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了徐允恭一遍。

  「傷了沒有?」

  徐允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鎧甲完好,只有右臂的護腕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劃痕,連皮都沒破。

  「沒傷。」

  「把手伸出來。」

  徐允恭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將兩隻手攤開舉到朱橚面前。

  朱橚仔細看了看他的手背和掌心,確認沒有暗傷,才點了點頭。

  「臉上呢?轉過去讓我看看後腦勺。」

  徐允恭嘴角抽了抽:「殿下,我真沒受傷。」

  「你說沒傷就沒傷了?你大姐來信的時候怎麼交代的,原話說的是『允恭若少了一根頭髮,便拿你朱橚是問』。一根頭髮能有多大點事,可你大姐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允恭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小時候,他被姐姐揪著耳朵訓話的次數,比被父親罰站的次數都多。

  如今要嫁人了,怎麼管起夫婿來,比管弟弟還順手。

  「殿下放心,標下回去之後,定然一五一十向大姐稟明此戰經過。」

  朱橚的臉色微微一變:「一五一十?你什麼意思?」

  「就是殿下讓標下出陣追擊的事,大姐臨行前囑咐的是讓標下寸步不離殿下左右,標下出去追了小半個時辰,若大姐知道了……」

  「你敢。」

  「標下不敢隱瞞大姐。」

  朱橚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覺得這個小舅子的臉有些欠揍。

  可偏偏又揍不得,揍了回去更沒法交代。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允恭,你出陣追擊是本王下的令,你有什麼錯?要說就說是本王的決定,是為了擴大戰果,至於你姐那邊,本王自己去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回去之後,別提今日這段,你就當沒有出過陣。」

  「那標下這二十七顆人頭的功勞……」

  「記在你名下,本王親自給你報功,但你姐問起來的時候,那二十七個人是你在車陣里殺的,不是追出去殺的。聽明白了沒有?」

  徐允恭忍了忍,沒忍住,嘴角還是翹了起來。

  他拱手道:「標下明白。」

  朱橚擺了擺手,正要說點別的,忽然注意到將台下方不遠處,朱棣正牽著一匹汗涔涔的戰馬在甬道里來回溜著,替那些回營的騎兵散馬汗。


  按說這活輪不到他干,可他偏偏幹得很賣力,臉上卻一點笑模樣都沒有,一雙眼睛時不時地朝徐允恭這邊飄過來,目光陰沉地盯著馬鞍上那一長串耳朵。

  那眼神,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看著別人吃肉的狼。

  朱橚決定假裝沒看見。

  ……

  「嗚!!」

  南面的谷口方向沉寂了半刻。

  然後,號角聲響了。

  不是進攻的號角,而是撤退的。

  納哈出的兩萬騎兵如潮水般湧出了谷地,從南面的谷口退了出去。

  沒有衝鋒,沒有試探,連一支箭都沒有朝徐達的方陣射過來。

  他們遠遠地列了一陣,然後緩緩地朝南面的草原深處退去。

  朱橚將望遠鏡轉向南面。

  兩萬騎兵,一箭未發,掉頭就走。

  朱橚倒是不意外。

  納哈出這個人,他太熟了。

  前世讀明史,納哈出的結局是洪武二十年被馮勝、傅友德、藍玉的二十萬遼東遠征軍攻打,最後投降大明,在金陵被封了海西侯。

  此人一生的行事邏輯只有一條線:保全自己的實力。

  遼東是他的根,女真人、高麗人、蒙古人混編的那支隊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

  為了王保保的大局去拼命,開什麼玩笑。

  橫豎他都沒理由把自己的人往火坑裡填。

  何況方才北面那一場摧枯拉朽的屠殺,他全看見了。

  納哈出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看見這種場面,不會熱血上頭,只會後脊發涼。

  ……

  盛庸在將台下方鋪開了一張臨時繪製的戰場草圖,用炭筆在上面標註著各處的數字。

  「殿下,初步清點出來了。」

  朱橚從將台上走下來,蹲在草圖旁邊。

  「瓮城方向,敵軍三千騎盡沒,無一漏網,我部車牆後的守軍陣亡七十三人,重傷一百餘人。」

  朱橚的目光在「七十三」那個數字上停了一息。

  瓮城裡的戰鬥是最慘烈的。

  三千蒙古騎兵困獸猶鬥,在那片半圓形的死地里拼了命地掙扎,三面火力雖猛,可那些蒙古騎兵臨死之前射出的重箭、擲出的短矛,在車牆後面收割了不少性命。

  那七十三個人,大多是被從射擊孔灌進來的箭矢射中了面門。

  盛庸繼續說道:「賀宗哲所部沖陣,在我車營火力打擊下潰敗,未能接近車牆,我方因此傷亡極小,僅有零星箭傷,無人陣亡。」

  朱橚點了點頭。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火箭、實心彈、霰彈、鐵蒺藜、手榴彈、手銃,六層火力從五百步到十步逐次覆蓋,蒙古騎兵根本沒有機會靠近車牆。

  「預備騎兵追擊過程中,陣亡六十餘人,傷兩百餘人,多為追擊途中遭遇零散敵騎反撲所致。」

  朱橚算了一下。

  陣亡合計不到一百五十人,加上負傷的三百餘人,總共傷亡五百上下。

  「敵方呢?」

  盛庸翻了翻手中的簡報,那是各處回報匯總的數目。

  「瓮城三千人全殲,不必再算。賀宗哲沖陣的一萬四千餘騎,據各車營統計的射擊數和戰場目測,死傷約四千人。追擊過程中,郭將軍所部又斬殺約四千人。另外戰場上還遺棄了一千餘名重傷無法移動的蒙古傷兵。」

  「合計死傷逾萬。」

  盛庸說完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的語氣。

  五千戰車營兵,正面迎擊一萬七千蒙古騎兵,斃傷過萬,己方傷亡不足五百。

  這個交換比,放在過去任何一場步騎對戰中,都是不可想像的。

  朱橚站起身來,望向北面那片狼藉的戰場,沒有說話。

  ……

  徐達的軍令在日落之前傳到了全軍。

  不回應昌。


  原地打掃戰場,轉移陣地,準備迎接下一場戰鬥。

  全軍陣地向上風口方向移動了數里,背靠西面的丘陵坡腳重新布陣。

  風從西北面刮過來,將戰場上的血腥氣朝東南方向吹去。

  這樣做有兩重用意。

  其一,上風口紮營,血腥味和瘴氣不會灌進營中,將士們能喘口氣。

  其二,敵人在抵達明軍陣地之前,必須先穿過那片被鮮血和碎肉浸透的戰場。

  那片戰場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幅讓人作嘔的畫卷。

  尤其是瓮城那三千人留下的痕跡,最為駭人。

  半圓形的死地里,人和馬的屍體堆疊了三四層,底下的早已被壓得變了形,腸肚從破裂的腹腔中擠出來,和著泥土攪成了一團黏稠的暗紅色漿糊。

  鐵蒺藜嵌在馬蹄和人掌之中,有些屍體的手還保持著拔刺的姿勢,手指蜷曲著,僵硬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瞬。

  硝煙散盡之後,蠅蟲便來了。

  成群的綠蠅在血肉上盤旋,嗡嗡聲匯成了一片低沉的背景音,混著血腥味和馬糞味在空氣中發酵。

  六月的日頭還沒落盡,那些暴露在外的肉已經開始發脹。

  徐達沒有下令掩埋這些屍體。

  他要留著它們。

  留給王保保看。

  那一千餘名被拋棄在戰場上的蒙古傷兵,徐達同樣沒有猶豫。

  一道軍令傳下去,乾脆利落。

  刀落,人絕。

  不是殘忍,是沒有餘糧養活他們,也沒有多餘的人手看管他們。

  兩萬人孤軍深入,自己吃的都要省著算,哪有閒糧餵俘虜。

  何況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

  朱橚原本以為,真正的決戰會是在與李文忠匯合之後,三軍合力,堂堂正正地跟王保保一決高下。

  可看著徐達此刻的布置,他明白了。

  岳父大人變了主意。

  在親眼見識了戰車營的火力之後,徐達不再急著北上匯合李文忠,而是選擇在這片赤勒川谷地里紮下來,擺開陣勢,等王保保自己送上門來。

  這跟當年在西北沈兒峪的那一仗何其相似。

  那一次,是徐達和王保保隔溝而壘,圍繞著壕溝激烈爭奪。

  這一次,依然是徐達和王保保,依然是對壘鏖戰。

  只不過攻守異形了。

  上一回徐達是優勢的進攻方,如今他手裡只有兩萬人,兵力遠不如王保保,是劣勢的防守方。

  可他有戰車營。

  他有那個給他造出了一整套火器戰法的女婿。

  ……

  殘陽如血。

  夕陽掛在西面丘陵的稜線上,將整條谷地染成了一片昏黃。

  北面的谷口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色暗的,是被人馬遮住的。

  密密麻麻的騎兵從谷口湧進來,前排的人馬剛過了谷口的窄處便朝兩翼散開,後面的騎兵緊跟著填滿空隙,一排接著一排,像是有人往谷地里灌了一瓢濃稠的黑墨。

  馬蹄聲從谷口的方向滾過來,在兩側丘陵之間來回撞擊。

  王保保的四萬主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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