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五百對四十三,優勢在東瀛
種子島南港。
三十艘先鋒戰艦剛剛落錨,湯和便踩著跳板上了岸。
他一路走得極快,甲葉被海風吹得嘩嘩作響。
迎上來的守島將領才剛抱拳,還未來得及稟報,湯和便先問了一句。
「吳王呢?」
那將領神色一滯。
「殿下……不在島上。」
湯和腳步猛地停住。
他嘴角本就起了兩個火泡,連日趕海路,吃不下也睡不好。
此刻聽見這句話,火泡像是又脹大了一圈。
「不在島上是什麼意思?」
「殿下率先行艦隊北上了。」
「北上去了哪裡?」
「對馬海峽。」
湯和閉上了眼。
海風從港口灌來,帶著潮腥氣,卻壓不住他胸中那股往上頂的火。
臨出海之前,陛下與皇后娘娘緊急將他召回宮中,問了他整整半個時辰。
朱元璋起初還肯問船糧與兵馬。
馬皇后只問了一句。
「老五已經出海十幾日了,你怎麼還在江陰?」
那一句話比朱元璋拍十回桌子都管用。
湯和連夜趕回江陰,把還沒來得及清點的幾倉糧食直接封艙,抽出三十艘快船先行,日夜不停往種子島趕。
他原本以為到了這裡,總能把那位祖宗先接回來。
結果人又跑了。
更要命的是,朱橚不光跑去了對馬海峽,還剛剛以四十三艘戰艦打沉了倭寇的上百艘倭船。
首戰大勝的軍報擺在湯和面前,他卻半點高興不起來。
他跟著朱元璋從濠州一路打到金陵,後來又隨軍北伐,親眼見證大明驅逐胡虜、一統天下,可幾次封賞都沒能跨過國公那道門檻。
本以為此番東征,是自己由侯晉公的最好機會。
如今卻只求吳王全須全尾地回來。
這國公誰愛當誰當。
「中山侯!」
盛庸第一個站了出來,抱拳道:「殿下身邊只有四十三艘戰艦,九州諸侯一旦合兵,敵船必有數百。末將請即刻登艦,趕赴對馬海峽接應!」
張玉緊隨其後。
「末將同請!」
平安沒有多說,只把手按在刀柄上,往前一步。
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吳王府眾將原本被留在種子島整編陸戰隊,眼下聽說朱橚孤軍北上,哪裡還坐得住。
湯和看著這群人,太陽穴一跳一跳。
全帶走,這些陸戰將領不熟水師章法,到了船上只會添亂。
不帶走,這些人怕是能當場搶船。
他只得轉頭看向副將薛顯。
薛顯站在一旁,臉色比盛庸等人還沉。
當年洪都一戰,他在朱文正麾下死守孤城,後來因罪幾乎再無獨領大軍的機會。
此次東征,還是朱橚在御前替他求來的差事。
大明接下來主攻大宰府只是虛招,要把九州諸侯引到北面,真正的主力則繞後直搗菊池武光的老巢。
大宰府既是誘餌,也是釘子。
滿朝武將里,沒有誰比一個從洪都屍山里爬出來的人更懂得怎麼守城。
朱橚不只給了他重新領兵的機會。
還是他在大本堂里親手教過的學生。
薛顯抬起頭,聲音低沉。
「中山侯,末將以為,應當立刻北上。」
湯和額角青筋一跳。
他本想讓薛顯勸勸這些年輕人,沒想到這老東西反而往火上澆了一瓢油。
「你也跟著胡鬧?」
「末將所言,絕非意氣用事。」薛顯看著北面的海面,「殿下敢去,必然有他的布置。可有布置不等於沒有危險,主帥身系三軍,咱們不能拿他的安危去賭。」
盛庸等人聞言,神情愈發急切。
湯和只覺得嘴角的火泡更疼。
就在眾人越說越急時,卞元亨忽然從後排走了出來。
「諸位將軍,先靜一靜。」
他一開口,方才愈演愈烈的爭論頓時緩了下來。
「我等的戰場在陸地,不在海上。海上的活,應當信水師的弟兄。」
張玉皺眉:「可殿下——」
「殿下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卞元亨當即打斷他,「赤勒川以來,多少人把殿下當成了只會逞勇的莽夫?」
「他們以為殿下只會拿命硬撞的時候,往往正是他們離死最近的時候。」
眾人一時無言。
卞元亨又看向湯和。
「中山侯需要在最短時間內作出部署,諸位若繼續逼迫,只會讓侯爺分心,反而拖延救援殿下的時間。」
這句話終於把吳王府眾將壓了下來。
湯和看了卞元亨一眼,目光中難得帶了幾分真切感激。
他沒有再耽擱,當即下令。
「水師陸戰隊全部卸在種子島,由卞元亨統領,接應後續主力。」
「薛顯隨本侯北上。」
「先鋒艦隊補足淡水,半個時辰後起航!」
他轉身望向北方。
從種子島到對馬海峽,還有數日海程。
他們必須趕在東瀛各部合兵之前追上去。
……
博多港。
第一發三十二斤重彈落下時,港口正有人推著糧車往倉棧里跑。
鐵彈越過海面,撞進石砌碼頭。
整塊條石當場炸裂,碎石和木屑朝四周橫掃。
推車的幾個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便被掀飛出去。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接連落下。
「徐福號」船首那門全艦隊最大的三十二斤重炮緩緩復位,炮口冒出的白煙被海風扯向後方。
四周戰艦的二十四斤艦炮也已同時開火。
港口倉棧先被實心彈打穿,木牆塌陷後,後續炮彈直接灌進人群。
一顆鐵彈從街口斜著掃過去,先撞碎一輛牛車,又將後面躲避不及的十幾人撞成一片血肉。
斷裂的車軸翻滾著飛出,砸進旁邊店鋪,連門柱都撞斷了。
港內船隻更慘。
一艘來不及出港的商船被重彈從水線附近打穿,海水從缺口瘋狂灌入。
船上的人爭相跳水,才游出幾步,另一發炮彈已經砸進水中,掀起的水柱裹著碎木和血水落下。
明軍沒有區分軍船和商船,也沒有區分武士與百姓。
炮窗之後,炮手只按照標定好的區域逐次覆蓋。
炮彈從碼頭一路向城內延伸,整片港區在重擊下接連崩塌。
火焰很快從倉棧蔓延開來,濃煙蓋住半座港口。
震耳欲聾的炮聲籠罩港區,連慘叫都難以傳遠。
朱橚站在旗艦指揮室內,透過觀察孔看著博多港。
臉上沒有多少表情。
這座港口曾無數次送出倭船,去大明的沿海燒殺擄掠。
今日輪到它來挨炮。
「殿下,西側船塢已經摧毀。」
「繼續轟。」
「港內發現大批百姓往城中逃。」
「按原定區域覆蓋,不改炮線。」
軍令一層層傳下。
重炮再次轟鳴。
九州諸侯已經得知菊池水師全軍覆沒的消息。
沒人敢派船來救博多。
菊池武光留在港內的水師,早在大明艦隊出現前便向北逃去,連一艘迎戰的船都沒有留下。
海面之上,只剩大明戰艦從容排開,一輪又一輪把炮彈送進港口。
……
博多港北面。
三百餘艘大小船隻正沿海岸南下。
北朝九州探題今川貞世站在旗艦高台上,手中舉著千里鏡。
遠處的大明艦隊似乎發現了他們。
原本整齊的炮擊忽然停了,前方幾艘戰艦倉促轉向,旗號也打得有些凌亂。
今川貞世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
「看見沒有?」
他把千里鏡遞給身旁副將。
「明國人也就會琢磨千里鏡、火炮這些奇淫巧技。隔得遠時威風凜凜,真見到不怕死的東瀛武士,照樣要慌著逃命。」
副將看了一陣,低聲道:「探題大人,要不要追?」
「不追。」
今川貞世擺了擺手。
「我們的目的不是替南朝賣命。」
「讓明軍走。」
「等他們退遠,先接管博多港,再把九州各家的殘餘水師全部編入北朝麾下。」
他望著遠處那支正在北撤的明軍艦隊,眼神愈發輕蔑。
「四十三艘明艦,不足為慮。」
「真正值得拿下的,是整個九州。」
……
當夜,大宰府。
懷良親王坐在左側下首,菊池武光坐在右側。
曾經互相爭奪席位的九州諸侯,如今全擠在更下方,沒人敢抬頭直視主位。
今川貞世緩緩坐下。
北朝朝廷已經正式任命他為九州探題,統轄九州軍政。
今日之前,這個名頭還只是一紙任命。
今日之後,懷良低頭,菊池武光讓座,九州諸侯齊聚大宰府聽他號令。
只要這一戰贏了,南朝最後的根基便會落進他的掌中。
一名武士快步入內。
「探題大人,明軍並未南撤。」
「他們去了哪裡?」
「對馬島。」
廳中眾人神色微變。
那武士繼續稟報導:「另有消息,大明水師先鋒三十餘艘艦船已經抵達種子島,距對馬島尚有數日海程。」
今川貞世的神色頓時振奮起來。
四十三艘明艦孤懸對馬。
援軍還在數日之外。
這正是活捉明國吳王的天賜良機。
「把種子島逃回來的那個人帶上來。」
很快,一名斷了半邊耳朵的倭寇頭目被拖進廳中。
他名叫佐伯真秀,曾親眼看見菊池良政的艦隊如何覆滅。
佐伯伏在地上,聲音仍在發抖。
「明軍有一種兩枚鐵球相連的炮彈,飛過來後會絞斷桅杆與帆索。還有燒紅的火彈,落進船艙便會四處流淌,海水也很難撲滅……」
廳中眾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菊池武光面沉如水,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緊握住。
今川貞世卻笑了。
「不過如此。」
所有人都抬起頭。
「鏈彈只能對付船帆,那便少用帆,多備槳手。」
「至於火彈——」
今川貞世掃過眾人。
「若船被點燃,便不要滅火。」
「升滿剩餘風帆,所有槳手一同發力,把火船撞進明軍陣中。」
「他們想燒我們的船,那就讓這把火燒到他們自己身上。」
廳中安靜片刻。
隨後,低低的議論聲迅速響起。
恐懼正在退去。
北朝帶來三百餘艘船,九州各家還能再湊兩百艘。
五百對四十三。
再加上數萬名不懼死的武士與水手。
優勢分明在東瀛。
幾名九州諸侯先後起身,向今川貞世俯首。
「我等願聽探題大人號令。」
今川貞世沒有立刻回應,只把目光轉向懷良。
懷良沉默許久,最終低下頭。
「若此戰能夠大敗明軍,本王願親赴京都,向北朝請罪。」
廳中氣氛又是一變。
今川貞世最後看向菊池武光。
懷良只是南朝的旗號。
菊池家才是九州真正掌握兵權的勢力。
菊池武光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開口。
「只要北朝保證菊池家在九州的領地與利益,我願歸附。」
今川貞世終於笑了。
他伸手按住面前的九州輿圖。
懷良低頭。
菊池歸附。
九州諸侯俯首。
而明國吳王,正帶著四十三艘戰艦停在對馬島,等著他親手去擒殺。
今川貞世抬起頭。
「傳令各家,立刻集結船隻與兵馬,三日後出海。」
「這一戰,我要活捉大明的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