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東瀛聯軍盡數集結。
五百餘艘大小艦船擠滿博多外海,帆影遮住半片海面。
北朝、南朝與九州諸家的旗號混在一處,遠遠望去,像一片被風吹亂的五色樹林。
艦隊拔錨之後,一路北上,直撲對馬海峽。
佐伯真秀待在底艙。
這裡看不見海面,也看不見前方的明軍,只能聽見頭頂甲板傳來的腳步、號子與帆索繃緊時的吱呀聲。
底艙內,八十餘名槳手分列船舷兩側。
船身左右各開有十餘處槳口,每支長槳由六至八人合力操持。
每四支槳設一名槳長管束,艙尾另有鼓手,以鼓點號令進退。
而佐伯真秀,就站在鼓手旁邊。
這艘船原本沒有這麼多槳。
種子島外海一戰之後,今川探題採納了他的回稟,讓各家戰船拆掉底艙雜物,加設槳位。
鏈彈能斷桅,卻斷不了人的胳膊。
只要還有槳手,船便能繼續向前。
那一戰,他帶著幾個人僥倖逃了回來。
如今,整個東瀛聯軍都照著他的法子改了船。
佐伯真秀每想到這裡,胸口便會微微發熱。
他不再是那個在種子島外海丟船逃命的小頭目。
大宰府議事時,今川貞世親口問過他的名字,菊池武光也看了他兩眼。
等這一仗打贏,單憑獻策之功,他便能換一塊靠海的領地,再收幾十戶漁民做領民。
到那時,他不必再親自搖櫓,也不必跟著倭寇在風浪里搶一口飯吃。
至於明軍……佐伯真秀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厚重的甲板,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明軍的炮確實厲害。
可他們也只敢隔著遠處開炮。
種子島那一戰,明軍明明已經把菊池家的船打得不能動,卻不敢讓士兵一艘艘跳幫,只敢用火彈遠遠燒船。
這算什麼勇武?
不過是一群仗著火器躲在大船里的懦夫。
真正的海戰,終究要兩船貼近,武士踩著跳板衝上敵艦,用刀把敵人的腦袋砍下來。
只要他們能靠近明艦,四十三艘船根本不夠數萬名東瀛武士瓜分。
「佐伯大人!」
艙口忽然探下來半個身子。
傳令武士扶著舷梯,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已經看見明軍了!」
底艙里的槳手同時抬起頭。
佐伯真秀一把抓住艙梯:「多少船?」
「四十三艘,全在對馬島西南!探題大人已經下令,各艦保持陣形,繼續逼近!」
佐伯真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明軍果然沒有逃。
四十三對五百。
他們竟真敢留下。
「都聽見了沒有?」
佐伯真秀轉過身,拔出腰間太刀,目光從一張張驚惶的臉上掃過。
「今日誰敢惜力,誰敢亂了鼓點,我先砍了他!」
「只要把船劃到明艦旁邊,甲板上的武士便能跳幫。明軍的炮再厲害,難道還能對著自己的船開火?」
槳手們轟然應聲。
鼓聲隨即響起。
咚!咚!咚!
一排排長槳同時入水。
船體微微震動,開始隨著鼓點向前加速。
佐伯真秀扶著艙壁,聽見上方傳來的喊聲越來越密。
有人在升帆,有人在搬箭,有人在高呼北朝必勝、東瀛必勝。
他閉上眼,甚至能在腦中拼出海面上的景象。
五百艘戰船順風壓上,船頭密得像一面不斷收緊的牆。
明軍那四十餘艘巨艦被圍在中央,炮窗再多,也擋不住四面八方撲上去的船。
隨後,第一輪炮聲來了。
炮聲從明軍陣中同時迸發,連成一片滾雷般的轟鳴。
聲浪隔著船板壓進底艙,艙頂簌簌落灰,腳下的木板也隨之震顫。
槳手的動作亂了一瞬。
「穩住!」
佐伯真秀厲聲喝道:「只是實心彈!打不中這裡!」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一顆重彈從上層斜穿而過,不知撞碎了什麼,木料斷裂的脆響一路延伸到船尾。
緊接著,上方響起悽厲慘叫,鮮血順著甲板縫隙滴落下來,正落在一名槳手的臉上。
那人僵了一下,抬手摸了摸。
滿手都是一片殷紅。
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這一次,佐伯真秀聽見了熟悉的尖嘯。
鏈彈。
旋轉的鐵鏈撞上桅杆和帆索,頭頂不斷傳來粗繩繃斷的爆響。
整艘船忽然向一側傾斜,斷帆與橫桁轟然砸上甲板,震得底艙里的人東倒西歪。
幾息之後,一枚打低了的鏈彈直接撞進船舷。
兩顆鐵球先後穿破木板,中間的鐵鏈在底艙里猛地繃直,貼著槳位橫掃過去。
最前面的槳手連反應都沒有,腰腹便被鐵鏈扯開。
上半身撲向前方,下半身還卡在座位之間,腸子被旋轉的鏈條拖出去數步,纏上旁邊人的手臂。
其中一顆鐵球砸中一名小頭目的腦袋。
他的頭顱像爛瓜般凹了下去,半邊臉連著牙齒一同飛上艙壁。
鐵鏈余勢未盡,又掃斷三支長槳,最後嵌進對面艙板。
底艙靜了一息。
隨後,尖叫聲驟然炸開。
「神佛啊!」
「我要出去!」
「船要沉了!」
兩名槳手扔下長槳便往艙梯跑。
佐伯真秀追上去,一刀劈在第一人的後頸。
刀刃卡進頸骨,他拔了兩次才拔出來。
第二人剛轉過頭,刀鋒已經捅進腹部。
佐伯真秀擰了一下刀柄,將人踹倒在地,隨即踩著屍體朝其餘人厲聲吼道:「誰再離開槳位,這就是下場!」
旁邊一個被鐵鏈削斷小腿的槳手抱著殘肢哀嚎,叫聲尖得刺耳。
佐伯真秀皺了皺眉,走過去一刀刺進他的喉嚨。
慘叫立刻只剩漏氣般的咕嚕聲。
「把死人拖開!」
「補上空位!」
「繼續劃!」
活著的人渾身發抖,卻還是重新抓住了長槳。
佐伯真秀知道,他們沒有別的路。
停在這裡,只會被明軍一炮炮轟死。
靠近明艦,才有活路。
只要跳幫開始,明軍便不敢再用那些可怕的炮彈。
到那時,底艙的人也能衝上甲板,跟在武士身後奪船。
「劃!」
「都給我劃!」
鼓點重新響起。
船失去了大半風帆,速度卻沒有完全慢下來。
十餘支長槳在海水裡起落,硬是推著殘船繼續向前。
上方不斷有人回報距離。
三百步。
二百步。
佐伯真秀的心跳越來越快。
有效。
他的法子有效。
鏈彈斷了桅杆,卻沒能讓船停下。
明軍這一次,要為他們的膽怯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頭頂又傳來一陣炮聲。
聲勢不如先前齊射整齊,卻更加密集。
佐伯真秀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等著船板被實心彈貫穿,也等著鏈彈的鐵鏈再次掃進來。
可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咚。
咚咚。
仿佛有人從高處往甲板上扔下許多鐵球。
緊接著,一枚黑色圓彈砸穿薄木蓋板,滾進底艙。
它沒有像實心彈一樣穿艙而過,也沒有拖著鐵鏈的旋轉,只在血水裡滾了幾圈,撞上一具屍體停下。
又有兩枚從另一側落下來。
一名槳手愣愣看著腳邊的圓彈。
「熱彈?」
佐伯真秀也生出同樣的念頭。
可彈丸表面一片烏黑,根本沒有燒紅的痕跡,滾過木板時也沒有冒起焦煙。
那名槳手壯著膽子彎下腰,用雙手把鐵球抱了起來。
「是冷的……」
他剛說完,佐伯真秀聽見了一種細微的聲音。
嗤——像火繩燃燒。
鐵球頂部的小孔里,正往外冒出細煙。
一點火星在煙中忽明忽暗,迅速往裡縮。
佐伯真秀的瞳孔驟然收緊。
「扔掉!」
槳手還沒反應過來。
佐伯真秀已經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將人拽到自己身前。
下一瞬。
鐵球炸開。
轟!
擋在前面的槳手猛地一顫。
數塊碎鐵從他的胸腹鑽入,又從後背穿出,帶著碎肉撞在佐伯真秀的甲片上。
那人的腦袋被一塊鐵片削掉半邊,溫熱的腦漿潑了佐伯真秀滿臉。
爆炸尚未停歇。
第二顆、第三顆圓彈也在底艙中接連炸開。
狹窄船艙瞬間變成一隻裝滿碎鐵的鐵桶。
碎片撞上艙壁,又反彈回人群。
一名鼓手的下頜被整個掀掉,舌頭垂在胸前,人還站著,兩隻手卻徒勞地捂著空洞的嘴。
對面的槳手被攔腰撕開,脊骨斷裂,上半身掛在槳柄上,雙腿卻被衝擊掀進水槽。
有人眼珠被鐵片打爆,捂著臉在地上翻滾。
有人腹腔被炸穿,腸肚隨著船身搖晃一點點滑出來,自己還在拼命往回塞。
更多的圓彈從上方滾落。
每一枚都拖著細煙。
每一枚都在倒數。
「出去!快出去!!」
佐伯真秀推開身前已經爛掉的屍體,瘋了一般撲向船舷破口。
身後再次爆炸。
熱浪撞上後背,他整個人被掀飛出去,肩甲被碎鐵砸得凹陷,耳中只剩尖銳嗡鳴。
船舷已經被先前的炮彈打出裂口。
海水正從縫隙里往裡噴。
佐伯真秀抓住一塊斷木,拼命撞開鬆動的船板。
木板剛裂出能容一人通過的口子,他便頭朝下鑽了出去。
冰冷海水瞬間將他吞沒。
佐伯真秀自幼在海邊長大,水性遠勝尋常武士。
他沒有急著上浮,先屏住呼吸,摸索著解開胸前系帶,又將肩甲與護臂一件件扯下。
沉重甲冑脫離身體,迅速墜入幽暗的海水中。
他這才舒展開手腳,避開頭頂漂浮的碎木,斜著游出一段距離,隨後蹬水浮上海面。
第一口吸進去的不是空氣,而是混著火藥與血腥味的濃煙。
四周全是艦船的殘骸。
也全是爆炸。
一艘北朝戰船的底艙忽然從內部鼓起,船板像被巨拳撐裂般向外迸開。
火光從裂縫中噴出,緊接著整艘船從中部折斷,前後兩截同時向海里沉去。
另一艘船的桅杆早已倒塌,甲板上卻接連炸起十餘團火光。
擁擠的武士被衝擊掀上半空,有人落海時已經只剩半截身子。
更遠處,一艘體量較大的倭船被水線下的爆炸撕開數個破口。
海水灌入後,船身迅速傾斜。
甲板上的人像米粒一樣往低處滑去,爭相抓住斷索與欄杆。
片刻之後,整艘船側翻過去,將來不及跳海的人全部壓進水下。
還有一艘船被炸斷龍骨。
船首仍在向前,船尾卻停在原處,中間裂縫越扯越大,密密麻麻的人掉進縫裡,又被合攏的船板夾成肉泥。
佐伯真秀抱著斷木,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切。
五百艘船。
數萬武士。
方才還像一堵壓向明軍的海上城牆。
如今,卻在一聲接一聲的爆炸中崩塌。
他忽然想起種子島那一夜。
那時他若沒有逃回去,沒有去大宰府報信,沒有說出鏈彈與火彈的秘密……他或許已經回到鄉下。
找一條舊漁船,每日天不亮便出海,黃昏帶著幾尾魚回來。
窮是窮些。
至少不用再看見這種炮彈。
至少不會死在這裡。
「那裡還有活口!」
不遠處傳來喊聲。
幾艘友軍小艇正在海面搜救。
佐伯真秀猛地轉頭,本能地想把身體藏到斷木後面。
可一名水手已經看見了他。
小艇很快劃來。
兩隻手抓住他的肩甲,將他從海里拖了上去。
「佐伯大人!」
「佐伯大人還活著!」
周圍的人竟露出了喜色。
佐伯真秀躺在艇底,嘴裡不斷往外吐海水。
他望著頭頂被硝煙染黑的天空,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救了他。
這意味著,他連當逃兵的機會都沒有了。
小艇正在調頭。
前方,還有沒沉的戰船。
還有鼓聲、號角與武士的喊殺聲。
也還有明軍下一輪炮擊。
佐伯真秀閉上眼。
片刻之後,小艇撞上另一艘戰船垂下的繩梯。
有人扶著他站起來。
「佐伯大人,探題有令,所有獲救武士立刻歸隊!」
佐伯真秀抬頭看著那架繩梯。
雙腿抖得幾乎站不住。
可身後已經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只能抓住繩結,一點一點往上爬。
海面上,新的炮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