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剛過,坤寧宮小廚房裡還留著一層暖融融的飯香。
馬皇后沒回正殿,反倒舒舒服服靠在臨窗小榻上,鼻樑上架著一副精巧的玳瑁邊老花鏡,鏡腿細細搭在鬢髮間,襯得那張素來溫和端莊的臉頰上,又添了幾分斯文雅致。
她一手扶著鏡框,一手捧著剛送進宮的《金陵辣晚報》,隨著目光往下,偶爾還將報紙往近前挪上兩寸,顯然看得極其入神,連手邊那盞剛沏好的熱茶什麼時候涼了都渾然未覺。
朱元璋坐在對面剔著牙,探頭瞄了兩眼,頓時有些吃味。
占了整整兩版的,正是徐妙雲的獨家專訪。
「妙雲這孩子說話就是有分寸。」馬皇后翻著報紙,越看越喜歡,「不像老五,明明有十分道理,偏要夾兩句能把人氣死的話。你看這一段,女學不是教女子離經叛道,而是教人識字、算帳、懂律法。丈夫若不在了,至少知道家裡有幾畝田、欠了多少債,不至於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朱標忍著笑道:「母后今日已經看第二遍了,兒臣還聽說,早上送報的人進門,您順手賞了二兩銀子。」
馬皇后抬眼:「二兩很多麼?」
朱標沒接上話。
朱元璋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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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從誰嘴裡說出來都正常,唯獨從馬皇后嘴裡出來,多少有點嚇人。
從前坤寧宮一隻舊瓷盞磕了口子,她都捨不得扔。
宮女冬衣還能補,便不肯換新的。
可自從《辣晚報》一路大賣,她這個第一大股東的分紅流水似地送進宮,整個人也跟著闊氣了。
前日宮女撿回她落在園裡的耳墜,賞一貫。
昨日尚食局送來的秋梨夠甜,送果子的內侍賞半吊。
今日針工局來問後宮冬衣用料,她甚至沒逐項摳帳,只說了一句:「今年用好些,別凍著孩子們。」
偏偏報紙還越賣越瘋。
朱橚那場專訪剛把銷量推上新高,徐妙雲這一篇又讓原本多在男人手裡傳看的報紙,第一次成了內宅爭相借閱的稀罕物。
帳面上,單日銷量不但遠超當初《官場現形記》初刊。
甚至比《三國演義》《水滸傳》兩版小說大結局時加起來還高出一截。
朱元璋聽完,終於酸溜溜地哼了一聲:「不就是專訪麼?老五能訪,妙雲能訪,咱這個皇帝難道還不能訪?」
馬皇后用指尖扶正鼻樑上的老花鏡,手裡的報紙也隨之放了下來。
朱元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也不是不成。」馬皇后認真想了想,「你若肯做一期皇帝專訪,銷量只會更高。最好分兩期,一期講你放牛、要飯、投軍,一期講打天下和治國,到時候分紅里我也給你算一份。」
「……」
朱元璋訕訕地摸了摸下巴,趕緊找補道:「咱就是隨口一說。」
「話都說出口了,怎能沒下文?」
朱標端著茶盞,默默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父皇還停在一句玩笑上,母后卻已經替報館把後面的版面都安排明白了。
幾句閒話說罷,朱標也順勢將話頭轉回了正事:「父皇,五弟這回是當真準備把格致院那一套學問推到天下去了,往後讀書人除了經義文章,也能憑真才實學走進朝堂。兒臣看過他的設想,若真能做成,於大明選賢取士大有裨益。」
屋裡的氣氛悄然變了。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朱標繼續道:「這些年朝廷遇上難題,許多舊法走不通的地方,最後都是從格致院裡找到了新路子。若往後能把這套求實問真的本事真正教給天下學子,讓新學真正進入學堂,往後朝廷用人——」
「標兒。」
馬皇后忽然叫了他一聲。
朱標話音一頓,下意識朝母親看去。
馬皇后像什麼都沒發生,只將果盤往他面前推了推:「剛吃完飯,少喝茶,吃塊梨。」
朱標怔了怔,只得伸手。
過了片刻,他又換了個角度:「父皇其實也不必急著給新學定個高下,五弟眼下不過是想先在應天試行幾年,究竟能不能教出於國有用的人,到時候看成效便知——」
「這梨不甜?」馬皇后又問。
朱標這回徹底明白了,抬頭看向母親。
馬皇后只笑了笑。
朱元璋始終沒說話。
小廚房裡只余灶膛木炭偶爾炸開的輕響,氣氛一點點沉了下去。
恰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八百里急報!」
朱元璋猛地抬頭。
一名兵部官員跪到門外,雙手高舉軍報。
「啟稟陛下!雲南大捷!」
朱標快步接過,才掃幾行,神情便變了。
「父皇,四弟打贏了!」
朱元璋一把奪過急報。
燕王朱棣率三衛新軍深入雲南,與殘元梁王主力決戰,連破數陣,梁王麾下諸部潰散,本人僅率殘部南逃,已遁入安南(越南)。
朱元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梁王號稱擁兵十萬,盤踞雲南多年,諸部犬牙交錯。
換成他當年打天下,碰上這等根深蒂固的地方勢力,光是摸清山川險要、分化各部人心、穩住後方糧餉,就得費上不知多少心力,哪可能如此乾脆地一戰定局。
可朱棣手上有什麼?
不過是三衛新軍為鋒,再輔以各地調來的舊式衛所軍。
他朱老四,一個連婚都還沒成的娃娃,就這樣把梁王打跑了?
朱元璋繼續往下看。
新式火炮先破寨牆,火槍隊分陣輪射壓制騎兵,工兵攜炸藥開路,各部依輿圖、旗號和時辰協同推進……軍醫營隨軍救治,後勤車隊按里程補給,測繪人員一路重標雲南道路山川。
一行行看下來,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複雜。
這些東西,他全認得。
也全和新學有關。
若沒有格致院這些年折騰出來的新火器、新測繪、新軍醫、新算學訓練,朱棣手裡那三衛兵再能打,也不可能用這種方式把十萬梁王軍一路攆出雲南。
朱標望著父皇手中那份捷報,心裡原本還需費力論證的堅持,仿佛一下有了最硬的憑據。
此時他只要說一句「父皇,新學於國有大用」,便勝過方才百句。
可他剛要開口,馬皇后卻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朱標又把話咽了回去。
朱元璋沒有注意母子間這點動作,只捏著軍報,慢慢坐回椅中。
打了一輩子仗的人,比誰都明白這封捷報的分量。
也正因為明白,他心裡那桿秤才晃得更厲害。
若新學只是朝廷手中一門可用之術,他大可以擇其善者而用之。
若新學只是教官吏做事更精細、讓百姓日子更好過,他甚至樂見其成。
可現在,它已經開始改變戰爭、改變人才,也在改變天下人理解天地與權威的方式。
越有用,越不能簡單壓下去。
可越往前走,也越讓他這個做皇帝的心裡沒底。
良久,朱元璋把軍報遞給朱標。
「雲南那邊的事情,你接著盯住。梁王雖敗,地方還未真正安定,後面的章程不能只顧著論功行賞,叫內閣和中書拿出個能長久收拾局面的法子來。」
朱標一愣:「父皇?」
朱元璋站起身,動作卻明顯慢了半拍。
「咱出去走走。」
馬皇后沒有攔。
朱元璋只叫杜安道跟上,徑直出了坤寧宮。
那背影依舊挺直,卻莫名少了幾分平日裡一腳踩下去便什麼都敢定奪的硬氣。
……
直到人影消失,朱標才收好軍報:「母后,兒臣也去文華殿召群臣議事。」
「標兒。」
馬皇后叫住他。
「你看出你父皇方才在想什麼了嗎?」
朱標沉吟片刻:「在權衡新學?」
「他是在猶豫。」
馬皇后輕輕搖頭,停頓片刻後,才緩緩補了一句:「更準確些說,是迷茫。」
朱標怔住了。
在他心裡,父皇可以暴怒、多疑、固執,唯獨「迷茫」二字,很少與那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大明皇帝放在一起。
馬皇后示意他重新坐下。
「新學真正難的地方,不在儒釋道,也不在幾座書院寺廟,而在皇權。它教人遇事先問憑據,教人可以質疑舊說,甚至證據不對便改聖人的話。這樣的學問放在格致院裡,你父皇能容,拿去造炮、修渠、治病,他也會喜歡。」
「可若它進了天下學堂,讓千千萬萬的人都學會這麼想,有朝一日,他們會不會也拿同樣的問題去問皇帝?」
朱標心頭一沉。
他終於明白父皇怕的是什麼。
可隨即他又更加不解:「既然父皇迷茫,兒臣身為儲君,更該替父皇說明利弊。方才兒臣幾次想替五弟說話,母后為何都攔著?」
馬皇后凝視著長子片刻,臉上的神色也一點點沉靜下來,顯然接下來的話,她早已在心裡斟酌了許久。
「因為這一次,你不能站隊。」
「至少現在不能。」
這句話顯然出乎朱標的預料。
他方才想過許多種緣由,卻唯獨沒想到,母親幾次攔下自己,竟是在刻意讓他與這場風波保持距離。
朱標眉頭漸漸蹙起,顯然還有些想不通其中關節。
「你疼老五,娘知道。你覺得新學於國有利,娘也知道。」馬皇后緩聲繼續說道,「可正因為你是太子,所以這一次更得把手收回來。」
「儒釋道、新學、皇權,這不是改一道章程,也不是哪群官員爭利,事情最後會鬧到哪一步,誰都不知道。」
「若有一天你父皇覺得新學走得太遠,必須停下,偏偏那時你這個儲君已經明明白白站在老五身邊,你讓他怎麼辦?」
朱標張了張嘴,臉色驟然白了幾分。
馬皇后沒有說答案。
因為不需要了。
皇帝可以拿一個親王平息朝局,可以把過錯推到親王身上。
可太子不行。
太子是國本。
若新學真與皇權撕開裂口,而儲君已經和新學綁在一起,為了保太子、保繼承秩序,最簡單的選擇只會是——犧牲朱橚。
朱標手指緩緩收緊:「母后的意思,是讓兒臣同五弟劃開?」
「不是劃開,是別急著站過去。」馬皇后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莫要把事情想得太絕。
「你現在站過去,只會讓你父皇更緊張,也讓想對付老五的人把你一起算進去。可你若不表態,仍舊做誰都挑不出錯的聖明太子,將來真到了事情反覆、老五被推到風口浪尖的時候,你再下場,分量才夠。」
「彼時你不是新學的一黨,而是出來收拾殘局的太子殿下!」
直到這一刻,朱標才真正聽懂母親方才幾次攔住自己的用意。
她要他置身事外,從來不是為了撇清與老五的關係,而是要替將來保住一條還能伸手救人的退路。
想到這裡,朱標呼吸微滯。
「到那時,天下人都服你,你父皇也倚重你,唯有坐在最高處的你,手裡握著至高無上的名分,才能借著『調和折中』的由頭,真正將你五弟從萬丈深淵裡……全須全尾地拉回來!」
馬皇后說到這裡略作停頓,像是特意留了片刻,讓朱標將其中的深意。
「所以,標兒,你必須乾乾淨淨地站在干岸上,明白了麼?」
小廚房安靜了許久。
朱標低頭看著手裡的雲南捷報。
那是一場新學帶來的大勝。
也是第一次,他忽然明白,做一個好兄長,與做一個合格儲君,並不總是同一件事。
良久,朱標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對著眼前的母親,心悅誠服地長長一揖到底。
「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他轉身走出坤寧宮時,午後的陽光已經越過宮牆,將長長的御道照得一片明亮。
手中的雲南捷報仍帶著千里奔襲而來的風塵。
老四大勝。
梁王敗逃。
新學再一次以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方式,讓大明朝堂看見了它的鋒芒。
可朱標知道,真正難走的路,或許才剛剛開始。
坤寧宮裡,馬皇后聽著長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輕輕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窗外秋風吹動竹簾。
她看了一眼朱元璋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朱標遠去的方向,低不可聞地嘆了一聲。
老五可以下水。
標兒不能。
因為真到了風浪滔天的時候——
岸上,總得留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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