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炭火燒得正旺。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左臂搭在軟枕,醫官用酒精擦過他的皮膚,取銀針劃開一道細口,再將一滴淡黃色的痘苗覆了上去。
針尖落下時,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皇后、太子妃都已接種,雄英卻在兩日前進了絕對密接的名單。
如今連他這個做皇帝的,也不得不把性命交給一支玻璃管里的痘苗。
門外傳來腳步聲,杜安道快步進殿,在三步外停下。
「陛下。」
「說。」
「一號病人的身份已經核實,確是內官監典簿周進。七日前出宮去過城南香燭街,回宮第四日發熱,第七日出痘,昨夜已死在痘房。」
「周進出宮那日,跟著多少人?」
「十六名隨從,可真正進香燭鋪的只有他一人,在鋪中停了近兩刻鐘。鋪子此前接待過替亡者辦喪的人家,周進還單獨見過掌柜。」
「掌柜呢?」
「已經收押,暫時沒有發病。周進帶回宮的香燭查過,外層沒有痘痂殘留,裡層包裹紙已經被燒掉了。」
「被誰燒的?」
「宮中雜役說,是內官監按舊例處理廢紙。」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沒有半點溫度。
「按舊例。」
杜安道垂下眼睛:「還有一件事。」
「講。」
「這筆香燭採買,最後記在東宮側妃呂氏名下。內官監已經把她身邊的貼身宮人蘭芝扣了下來,正在刑房審問。」
朱元璋抬起頭。
「招了嗎?」
「沒有。」
「說了什麼?」
「只說娘娘父親客死北平,娘娘收到死訊後想點香祭奠,叫周進替她採買,並不知道周進在鋪子裡做了什麼。」
「還說什麼?」
「說娘娘從小待她不薄,若真有罪,她願意一人承擔。」
「從小待她不薄?」
「是。」
「那便繼續問。」
朱元璋的聲音已經冷了下去:「問她什麼時候知道城中起痘,問她有沒有接觸周進,問她從香燭鋪拿回了什麼。她若不說,就繼續問。」
「奴婢明白。」
「別把人弄死了,至少在她把該說的話說完以前,別弄死。」
「是。」
杜安道退到門邊,朱元璋忽然叫住了他。
「呂氏那裡,派人盯緊。」
「要不要直接拿下?」
「先不要驚動東宮。」朱元璋冷聲道,「她院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都給咱盯住。」
殿門重新合上,馬皇后才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方才已經聽見了全部對話。
「你疑心呂氏?」
朱元璋沒有回答。
「她確實有嫌疑。」馬皇后輕聲道,「可老五說過,眼下還只是疑點。」
「做事講證據的那是老五。」
朱元璋低頭看著自己臂上的紗布,忽然覺得那層白紗刺眼得很。
「咱做事,什麼時候只講過證據?」
馬皇后看了他片刻:「你想要的是證據,還是一個能讓你安心的答案?」
這句話沒有得到回應。
朱元璋只是抬頭望向窗外。
冬日的宮城被一層灰白色的天光壓著,遠處宮牆後面看不見半點人影。
可他知道,那裡每一道門、每一條路,都可能藏著痘毒。
周進死了,趙喜死了,雄英還在等著發病,在最親近的人都在密接的名單里。
若真有人存心把天花帶進宮城,朱標、雄英、老五,甚至陪了他大半輩子的妹子,都可能在他眼前失去生息。
想到這裡,朱元璋第一次覺得,這座皇宮竟也護不住他想護的人。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死。
濠州大旱時,爹娘兄長是活活餓死的。
後來打天下,身邊的弟兄一茬一茬地換。
他早就該習慣了。
可人到了這個歲數,偏偏比年輕時更怕失去。
他不敢想,若這場天花真把妹子帶走會怎樣。
不敢想白髮人送標兒。
更不敢想雄英那樣一個已經會騎小馬、會抱著他胳膊撒嬌的孩子,最後滿身是痘地躺在床上。
至於老五……
朱元璋閉了一下眼。
那小兔崽子最好永遠在他面前蹦躂,哪怕一日氣他八回,也比躺著不動強。
馬皇后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重八。」
朱元璋反手握住她,半晌都沒有鬆開。
「妹子,咱不能讓你出事。」
馬皇后沒有掙開:「我、雄英、標兒和老五都接種了。」
「接種了,也不是萬無一失。」
話說到這裡,朱元璋自己都像是不願再往下想。
馬皇后看著他:「你怕的不是呂氏,是怕這場病把咱們一家人全都帶走。」
……
呂氏住的院子,已經有了冷宮的模樣。
院門外少有人經過,送來的炭火也一日比一日少。
入東宮之前,她也是呂家的掌上明珠。
父親呂本雖是讀書人,待她卻不拘閨閣規矩。
她小時候嫌女紅難學,父親便親自磨墨教她寫字。
她爬樹摘青果,父親也只在樹下叫她慢些。
後來她嫁進東宮,身份變了,身邊的人也變了。
太子妃性子軟,凡事講退讓。
她有丈夫撐腰,又有皇嗣傍身,哪怕只是個側妃,東宮上下也都知道該先看誰的臉色。
可父親被貶之後,一切便都變了。
她沒有失去側妃的名分,卻失去了名分背後的分量。
曾經恭敬的眼神變成打量,連朱允炆身邊的乳母,也勸她少替兒子出頭。
她起初還憤怒,後來便漸漸安靜下來。
她還有允炆,只要兒子在身邊,便能把剩下的歲月熬過去。
直到北平的死訊送進宮裡。
那一日,她捧著信紙看了很久,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
父親死於天花。
短短几個字便說完了一個人的一生,也讓她想起父親臨行前的勸告。
「娘娘。」
門外傳來內侍壓低的聲音,「小殿下來了。」
呂氏迅速擦去眼角,整理好衣袖。
朱允炆從門外走進來,手裡還抱著一本沒讀完的經書。
「皇祖母讓我來陪你。」
「你皇祖母是怕你悶著,才叫你過來。」
朱允炆坐到她身旁:「母妃這裡很安靜。」
呂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她很想把兒子抱進懷裡,告訴他,他的外祖父已經死了,告訴他這座宮城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穩固。
可最後,她什麼都沒有說。
「允炆。」
「嗯?」
「往後若母妃不在了,你要聽你父王的話。」
呂氏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
「還有你五叔。」
朱允炆抬頭看她。
呂氏替他理了理衣領,聲音輕了些。
「你五叔待你也很好,往後若有什麼事,記得多聽他的話。」
朱允炆疑惑地問道:「母妃要去哪?」
「沒要去哪裡。」呂氏笑了一下,把經書從他手裡抽出來,「母妃只盼你以後少記些人的壞,多記些人的好。」
門外忽然有人來報,說先前不見蹤影的蘭芝已經有了消息。
人並非失蹤,而是被杜安道帶去了內廠,此刻正在受審。
呂氏的指尖停在經書邊緣。
蘭芝是陪她入宮的人。
小時候她偷偷跑到河邊捉魚,蘭芝總替她望風。
她嫁進東宮時,蘭芝也一路陪在花轎旁。
這麼多年,蘭芝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要做什麼,她只要一個眼神,蘭芝便知道該把哪句話咽回去。
可蘭芝不開口,朱元璋就會一直問下去。
呂氏太了解那位皇帝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句真話,而是一個能讓他放心的結果。
若沒有證據,他會疑心。
有了疑心,所有人便都會變成證據的一部分。
蘭芝若死在刑房裡,杜安道也會替她編出一個說法。
最後無論如何,母子二人都躲不過去。
除非她自己先死。
幾日前,格致院的人曾送來一支牛痘苗。
呂氏很清楚,這東西如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保命之物,也清楚朱橚和徐妙雲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動手腳。
那兩個人,到了今日,反倒成了她最不必提防的人。
若她還想活下去,若她還願意替自己爭一條生路,她本該毫不猶豫地把這支痘苗種進身上。
可她把那支本該用在自己身上的牛痘苗換掉了。
換成了一管澄澈無色的清液。
當時她的手並沒有抖。
父親已經死了,自己也遲早會被拖到御前,活著只會給允炆留下更多麻煩。
她不怕死,怕的是杜安道從蘭芝口中「編」出一句話,再把那句話變成壓在兒子頭上的罪名。
所以她寧願讓自己病下去,只要病勢來得夠快,許多事便不必再由她開口。
院外,朱允炆還在低聲背誦經文。
呂氏聽著那稚嫩的聲音,胸口忽然一陣發緊。
她下意識伸手,想把兒子抱過來,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
不能碰。
若她已經染上天花,便不能再讓允炆靠近。
「母妃?」朱允炆抬頭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呂氏收回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先回去吧。」
「可是皇祖母讓我陪你。」
「母妃想一個人靜一靜。」
朱允炆還想說話,門外的嬤嬤已經快步進來,將他牽了出去。
院門合上的那一刻,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呂氏坐在榻邊,感覺到肩頸處泛起一陣細密的寒意。
起初她以為是炭火不足。
可那寒意很快便從皮膚鑽進骨頭,隨後又變成一陣灼熱。
她抬手摸了摸額頭。
燙得厲害。
呂氏緩緩挽起袖口。
腕骨內側,不知何時已經冒出了一點暗紅色的小疹。
那一點紅很小,像冬日裡落在白雪上的一粒硃砂。
杜安道的人還在院門外。
只要她現在喊一聲,醫官和內廠便會進來,接下來面對她的究竟是隔離,亦或是審問。
可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呂氏忽然覺得輕鬆下來。
父親死了,蘭芝被抓了,允炆也已經被她送走。
她伸手覆在那一點紅疹上,嘴角慢慢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該來的,還是來了。」
窗外寒風卷過廊下,屋內炭火正旺,呂氏卻覺得身上越來越冷。
她靠在榻邊,閉上眼睛,第一次沒有再去想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過了許久,她輕輕笑了一聲。
「爹。」
「女兒也出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