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這一覺,比平日早醒了半個時辰。
起身時,左臂剛一用力,接種處便傳來一陣又酸又脹的疼,他低頭看了一眼,昨日那道細小劃口周圍已經紅了一圈,摸上去還帶著熱意。
等到了坤寧宮用早膳,他臉色依舊沉著。
馬皇后坐在對面,慢悠悠喝著一碗粳米粥,見丈夫從進門起便隔一陣活動左肩,眼底早已有了笑意,只管裝作專心吃飯。
朱元璋忍了片刻,終於朝門外喝了一聲。
「老五!」
話音剛落,朱橚正好掀簾進來。
「父皇,大清早的,誰又惹您了?」
朱元璋抬起胳膊,直接把袖子往上一擼。
「你。」
朱橚腳步一停,隨即走到近前,伸手在接種處周圍輕輕按了兩下。
朱元璋盯著他:「昨日你還拍著胸脯說這東西穩妥得很,今日咱這胳膊便腫成這樣,你給咱解釋解釋,什麼叫穩妥?」
「正常反應。」
「疼也是正常?」
「正常。」
「咱昨夜還有些發冷。」
「也是正常反應。」
朱元璋眼角跳了一下:「合著只要咱還喘著氣,在你嘴裡都能歸進正常反應?」
馬皇后聽到這裡,手裡的瓷匙輕輕碰了一下碗沿,到底還是沒忍住笑。
「昨日種痘的時候,你還嫌我問老五問得太細,說一道小口子能有多大事情。怎麼輪到自己胳膊疼了,一大早便要把人叫到跟前審上一回?」
朱元璋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
「那能一樣?」
「哪裡不一樣?」
馬皇后抬起自己的左臂,接種的位置同樣泛著一圈淺紅,只是腫脹比朱元璋輕得多。
「我這胳膊昨夜也酸,身上還乏得厲害,睡得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照你方才的說法,我是不是也該把老五叫來,讓他先給我賠個不是?」
朱橚聽到這裡,十分識趣地站直了些。
「母后若真要賠,兒臣先賠父皇這一份,他這份看著貴些,腫得比旁人大。」
「滾!」
朱元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卻也繃不住了,嘴角抽動片刻,最後還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大哥半夜起過一陣低熱,天亮時已經退下去了。」
朱橚說著夾了口小菜,又道:「大嫂的反應比他明顯些,手臂紅腫得厲害,精神倒是很好,今早還能守著雄英數落我這痘苗折騰人。」
馬皇后聽到這裡,立刻追問:「雄英呢?那孩子昨夜怎麼樣?」
「昨夜睡得淺,一會兒說胳膊癢,一會兒又覺得身上發熱,把大嫂嚇得整夜守在床邊,每隔半個時辰便要摸一次他的額頭。今早醫官重新量過體溫,眼下已經平穩,接種的位置也在預期的反應範圍里。」
朱橚頓了頓,語氣也認真幾分。
「只是雄英此前接觸趙喜已有兩日,這幾天正是最要緊的時候,醫官那邊會一直盯著體溫和出疹情況,大嫂也得有人看著,再這麼守下去,雄英還沒怎麼樣,她自己倒要先熬垮了。」
馬皇后聽完,這才稍稍放下心,又問道:「那你和妙雲呢?」
朱橚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語氣頗有幾分得意:「兒臣這副身子皮實得很,接種處只留了一點紅,昨夜照樣吃了兩碗飯。妙雲昨夜起過低熱,今晨已經退了大半,眼下還在東宮歇著,團香陪在她身邊。」
馬皇后這才放下心。
早膳剛用到一半,杜安道從外頭快步進來。
他先朝帝後二人行禮,隨後將聲音壓低。
「陛下,東宮那邊有消息。」
朱元璋放下筷子。
「說。」
「蘭芝昨夜自盡,今晨看守發現時,人已經斷氣。」
桌邊的氣氛安靜了片刻。
杜安道繼續道:「側妃呂氏昨夜突然高熱,今晨臉上和四肢陸續起了痘疹。太醫院的人已經看過,確認是天花。眼下人已移進痘房單獨安置,原來的院子也封了,這幾日凡與她有過接觸的人,全都重新登記,分開隔離。」
馬皇后下意識坐直了些,連忙追問道:「允炆呢?」
「皇孫由乳娘帶去乳娘所住的院子,昨夜又做過一次查體,體溫平穩,身上也清爽,東宮的醫官正在輪班守著。」
馬皇后緩緩吐出一口氣。
朱元璋沉默良久,才輕輕嘆了一聲。
「這樣也好。」
這四個字落下,關於呂氏的事情便算有了最後的處置。
他抬眼看向杜安道:「她既進了痘房,前頭的案子便先放一放。允炆年紀還小,這件事裡的那些內情,別讓他知道。你手下的人辦事機靈些,尤其是在他身邊伺候的人,嘴都給咱管嚴了。」
「奴婢明白。」杜安道立刻會意。
「往後允炆若問起,只告訴他母妃染了天花,其餘的,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是。」
朱橚坐在一旁,始終低頭吃粥。
呂氏自己做出了選擇,關於她的案情至此暫停處理。
接下來的防疫重點,也從宮中轉向了整座金陵城。
……
幾人剛轉入正事,朱標便從東宮趕了過來。
他昨夜低熱退去以後精神尚可,進門時臉色略顯疲倦,開口第一句話便問城中痘疫。
緊隨他入宮的,還有格致院醫藥局負責痘苗生產的匠師羅守成。
羅守成一路抱著帳冊,進殿之後直接跪下稟道:「陛下,殿下,格致院如今庫中能立即使用的成品痘苗,約有三萬兩千份。另有一萬餘份正在製備,最快這兩日便能陸續出庫。若把各處人手全部調過來,晝夜不停趕製,每日還能再添四五千份。」
朱標眉頭立刻皺緊。
「金陵城內有六十餘萬人,城外還有更多。」
羅守成低下頭,有些為難地道:「照眼下這個產量,單靠格致院逐戶接種,所需時日會很長。」
朱橚伸手把帳冊接過來,翻了幾頁。
「把保存用的甘油流程先撤下來,成熟苗不用多代培養,直接改成當日製備,當日分發。多輪密封復驗也先收縮,器具保留煮沸和酒精處理,把等待步驟減到最低。眼下是疫時,先求速度。」
羅守成迅速在心裡算了一遍:「這樣一來,日產能至少能推到兩萬份上下。等人手徹底鋪開,各處工序也熟練起來,產量還能繼續往上提。」
朱元璋聽完仍舊皺著眉。
就算每日兩萬份,面對六十餘萬人,這個數字依舊顯得太小。
朱標想了片刻,先開口道:「父皇,孩子染痘以後兇險更重。既然痘苗珍貴,兒臣以為可以先給城中的孩子接種,尤其是人口密集坊巷裡的幼童。」
朱元璋點頭,緊跟著補了一句:「窮家孩子和富家孩子一體照章辦,富戶給再多銀子也照原定次序排隊,朝廷既然救人,章程就得統一。」
朱標應聲稱是。
朱橚卻放下帳冊,抬頭道:「孩子當然要救,可第一批還得再往前挪一撥人。」
父子二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他身上。
「醫官,痘房雜役,負責封鎖和轉運病人的差役,還有每日入戶查驗的防疫人員。他們接觸病人的次數最多,一旦其中有人發病,後面每一次入戶都可能帶出新的病例。先給他們接種,才能保證後面的防疫人手始終夠用。」
朱標立即點頭:「這個順序穩妥。」
「至於城中其餘百姓,」朱橚說到這裡,伸手把杜安道昨日送來的病例接觸冊拖到桌上,「兒臣準備換一種辦法。」
他讓人取來金陵坊市圖,又把周進和趙喜兩人的接觸記錄攤在旁邊。
「痘苗要跟著疫情走。哪一處先出現成片病例,便以那一處為中心,把周圍最容易繼續擴散的坊巷先圈出來。」
朱元璋聽懂了幾分,目光隨之落到桌上的金陵坊市圖。
「你的意思,是先把疫區圍起來?」
「對。」
朱橚拿起炭筆,在圖上一處已經報出病例的坊巷點了一下,隨後沿著四周慢慢畫出一道圈。
「發現一處疫情以後,先把裡面已經發病的人收治隔離,再查清這一帶近期還有哪些人出現高熱和痘疹。與此同時,痘苗直接往外圍鋪,在疫區周邊幾條街巷優先接種,把最可能繼續向外傳播的人群先護住。」
炭筆沿著坊市圖繞過幾條街道,很快將那片區域整個圈在中央。
「裡面負責找病人,外面負責種痘。疫情往外擴一層,接種的範圍便提前往外推一層。只要外圍形成足夠大的免疫人群,天花傳播到這裡,能夠繼續找到的新宿主便會越來越少。」
朱標盯著圖上的那道圈,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也就是說,咱們用不著一開始便把全城都鋪滿,只需要哪裡起了疫情,就先把哪裡的四周堵住。」
「正是。」
朱橚將炭筆輕輕點在那道圈上。
「這便是『環形接種』。以疫區為中心,在外圍建立免疫屏障,再配合裡面的病例監測和隔離,把一團已經燒起來的火,牢牢困在原地。」
這個辦法在後世經過了真正的大規模檢驗。
20世紀六七十年代,流行病學家「威廉·福吉」等人將這種以病例監測、接觸追蹤和環形接種為核心的策略大規模推廣,並成為全球消滅天花行動中的關鍵手段之一。
相比把疫苗平均撒向所有人,這種辦法能夠把有限的疫苗優先投向傳播風險最高的區域,也讓防疫人員更容易找到下一名潛在患者。
到了後來應對伊波拉疫情時,這套圍繞病例建立免疫屏障的思路又被重新啟用,並在高風險接觸人群中配合疫苗接種繼續發揮作用。
方法其實始終只有一個核心。
找到疫情在哪裡,再搶在它繼續擴散之前,把周圍的人先保護起來。
朱橚收回思緒,再看向桌上的坊市圖時,那一道被炭筆圈出的邊界已經顯得格外清楚。
朱標略作思索,很快便抓住了其中最關鍵的一點。
「如此一來,朝廷真正要搶的便是時間,疫區發現得越早,外圍接種得越快,需要動用的痘苗反而越少。」
這一番話,也將整套章程最後的關節徹底說透了。
朱元璋聽到這裡,眉間原本壓著的凝色終於舒展開來,隨即朗聲道:
「好!」
「老五,你這個法子想得漂亮。六十萬人擺在這裡,誰看了都頭疼,可你把疫區一圈,痘苗便知道該往哪裡送,人手也知道該往哪裡使。先把已經冒出來的疫情壓住,再一處一處往下清,這才是真正能落地的治疫章程。」
「接下來就照這個辦法辦。應天府統籌全城,防疫所負責查疫,格致院集中調配痘苗,各坊發現病例之後立刻上報,耽擱疫情者從嚴治罪。」
朱橚與朱標齊聲領命。
事情至此算是定了下來。
可朱元璋看著桌上的金陵坊市圖,臉上的喜色卻很快淡了幾分。
他年輕時逃過荒,做過流民,也曾在瘟疫橫行的村鎮裡親眼看著百姓封門閉戶。
那些人怕官差,怕病人被帶走,更怕自己聽不懂的新法子。
如今朝廷忽然告訴他們,要給身體康健的人先種上一支痘苗……
朱元璋神色一轉,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法子有了,接下來最難的,恐怕才剛開始。」
「百姓這一關,未必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