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裡的燈一直亮到戌時。
應天府送進來的第三份急報攤在御案上。
最上方寫著三山街聚眾拒種,槐樹巷三百二十七戶閉門,城西又有人抄寫所謂《禳災請願書》,其中甚至提到「天花娘娘震怒」,要求天子下《罪己詔》,停辦新學,再設大醮,為前些日子遭朝廷處置的妖人招魂謝罪。
朱元璋看完最後一行,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汁濺出幾點。
「這群蠢物,當真把咱的耐性當成了福氣!」
殿中幾名近侍齊齊低下頭。
朱元璋越想越怒,抓起那份急報便朝朱標面前一甩:「妖道弄虛作假時,他們爭著磕頭,幾貫幾十貫地往功德箱裡送。如今朝廷拿出真能救命的痘苗,他們反倒聚在街上起鬨,還敢抬出什麼天花娘娘,逼咱寫罪己詔,替那群妖人招魂!」
「他們怕的哪裡是天花,分明是覺得朝廷的刀離脖子太遠了!」
朱元璋轉頭喝道:「傳旨,錦衣衛配合五城兵馬司巡查全城。茶肆酒樓里凡有散播妖言,挑唆百姓拒種者,以疫時擾亂京師治安論罪,情節重者當街正法。再調京營甲士入坊,醫工隨隊,按接觸名冊逐戶施種,關門抗命者破門,持械傷官者就地處置!」
朱標臉色驟變,幾乎在旨意落下的同時便急聲勸阻道:「父皇,萬萬不可!」
朱元璋眼神壓了過去:「你有話便講。」
「眼下全城封鎖,六十萬百姓困在坊巷之間,家中有人發熱便心慌,街口多一隊官差也會引來猜測。前番雨花台一案剛過去多久,江南士林與民間的情緒還壓在心裡,此刻再讓披甲軍士提刀入戶,按著百姓種痘,街頭再見幾顆人頭,謠言裡那句『朝廷拿平民試毒』當場就會有了最現成的憑據。」
朱標抬起頭,語氣愈發沉重:「父皇,兒臣願帶東宮屬官出宮,再調國子監太學生分赴各坊。讓已經接種的醫工現身,讓百姓親眼看接種後的反應,再把宮中的觀察記錄逐條張貼。只要給大家幾日,第一批接種者平安的消息傳開,民心自然會穩下來。此刻動刀,京師極易生亂。」
「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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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聽到這裡,反而氣笑了。
「老大,你日日跟那些文官講仁義,講得連瘟疫也想靠嘴勸走了?」
他一把抓起朱橚送來的《環形接種章程》,手指重重點在其中標出的接觸時限上。
「你自己看清楚,越早種,越有機會趕在發病前起效。今日拖一日,明日便有人發病。你帶著太學生一戶一戶講道理,三天能講多少家?五天能講多少家?等六十萬人全聽明白,棺材鋪先得把半座城的木料收乾淨!」
朱元璋直接轉向一直坐在側邊的朱橚。
「老五,這痘苗是你弄出來的,章程也是你定的,你來說,眼下到底該怎麼幹。」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隨即落到朱橚身上。
朱橚從方才起便一直翻看各坊送來的急報,聽見老朱點名,他把最後一頁慢慢合上,起身走到御前。
「兒臣贊成父皇強推接種。」
朱標眉頭頓時皺緊。
朱橚見朱標還要再勸,便搶在他開口之前,把後面的話接了下去。
「當然,大哥說的民心也要顧。」
「眼下屬於疫時處置,速度擺在第一位,秩序同樣擺在第一位。京營負責壓住聚眾衝撞,五城兵馬司負責封街分流,醫工只按名冊施種。抓的是帶頭煽動的人,處置的是持械衝撞的人,尋常百姓的恐懼,交給另一套辦法解決。」
朱元璋眯起眼:「什麼辦法?」
朱橚把桌上的金陵坊市圖拉到近前,手指先點在各坊米鋪與官倉的位置。
「封城以後,米糧鹽油炭以及藥材都在按坊配給。兒臣建議,從明日起,所有生活物資配給牌與種痘黃帖綁定。完成接種的人,由醫工當場加蓋防疫印,憑印領取全額米糧與炭火。進入觀察期的孩童與老人,額外發雞蛋與糖,各坊商鋪照著黃帖供貨,帳目再由官府統一結算。」
朱標神色微變:「老五,你這是拿百姓的飯食逼他們伸胳膊。」
「正是。」
朱橚倒也乾脆,直接認了下來。
「而且,這張黃帖往後的分量還得繼續往上加。」
「眼下它只關係到米糧炭火,等這一輪接種鋪開以後,朝廷還可以把主動配合防疫記作一項良好記錄。往後參加科舉時,持有黃帖並按時完成接種者,可在初審評定中酌情加分;參加新學憑證考試也是一樣,黃帖可以折算成額外分數。」
「如此一來,這一針帶來的便不只是眼前幾日的方便,還能實實在在關係到一個人今後的前程。誰想讀書求功名,誰想學手藝掙高俸,誰想在新工坊里謀個穩定差事,都得先把這一針種了。」
朱標盯著朱橚看了片刻,眉頭皺得更深:「老五,科舉與新學憑證考的終究是學問本事。若把配合種痘也折成分數,豈不是把防疫之事摻進了取士標準?今日可以因為種痘加分,往後旁的政令是不是也都能照此辦理?」
朱橚早已想過這一層,當即解釋道:「大哥,此例只限京師疫期,加的也是初審中的善行分,經義卷分仍照舊計算。朝廷取士本就要察德行,疫時肯主動配合官府,少給一坊百姓添一分風險,自然也算德行。」
朱標沉默良久,最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次,他收起了勸言。
朱橚又指向圖上幾處人群聚集最厲害的坊巷。
「同時,把第一批接種後的觀察記錄每日公開。陛下與母后,還有大哥一家、我和妙雲的記錄全部抄出來,讓百姓自己看。武力負責爭時間,黃帖負責改選擇,公開記錄負責安人心。三件事一起落下去,街上的聲浪很快就會收。」
乾清宮裡靜了片刻。
朱標看著那張坊市圖,神色複雜。
他當然聽得出老五這套法子的分量,百姓依舊可以害怕,可以抱怨,可從明日起,每一次買糧,每一次領炭,每一次替孩子謀前程,都會碰到那張薄薄的種痘黃帖。
朱元璋的神色卻越來越亮。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隨即轉頭吩咐杜安道:「傳令藍玉,按方才定下的章程,立刻帶人去辦。」
……
半個時辰後,藍玉領了虎符與防疫總署新令出宮。
藍玉出乾清宮時,還順手把幾名京營指揮使叫到宮門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規矩重新講了一遍。
「今夜進坊,甲士先維持街面秩序,醫工負責進門施種,書吏負責蓋印登記。百姓開門,刀就在鞘里。有人聚眾沖卡,按軍令拿人。有人持械傷官,甲士再接手。」
他掃過眾將,聲音沉沉壓下:「咱們今日進的是京城百姓家,辦的是救命差事。誰拿這道旨意趁機抖威風,誰就先來本將軍這裡領軍棍。」
眾將齊聲應命。
這位在戰場上帶慣了兵的大將軍,執行起強制接種來同樣利索。
當天夜裡,京營分成四路進駐重點坊巷,每一路甲士前方負責清街,後方跟著醫工與書吏。
五城兵馬司封住街口,錦衣衛專盯茶攤酒肆和煽動人群的熟面孔,抓人範圍嚴格卡在新令寫明的幾條罪狀里。
第二日天亮時,金陵各坊的牆上已經貼滿了兩張告示。
第一張寫強制接種章程。
第二張只有百姓最關心的內容。
「凡按期完成接種者,黃帖當場加蓋防疫朱印,各坊配給與官府辦事皆可優先辦理;舉家在限期內完成接種者,另增一旬冬糧與炭火份額。逾期拒種者,黃帖暫緩核驗,待補種之後方可恢復。」
三山街原本還聚著數百個準備鬧事的人。
昨日下午站在長凳上喊「天花娘娘震怒」的山羊鬍老者剛想開口,街口便傳來一陣整齊腳步聲。
藍玉親自騎馬到了,身後甲士沿街排開,醫工把長桌往街心一擺,木箱裡的痘苗隨即取了出來。
老者臉色發白,嘴裡還想說些什麼。
藍玉連馬都懶得下,只抬手指向旁邊貼好的告示:「你昨天喊得最響,今日正好先做個榜樣。錦衣衛查過,你三次拿錢替人寫禳災帖,又在四處茶攤煽動拒種,按新令,先拿下候審。」
兩名校尉當場上前把人帶走。
人群頓時靜了大半。
就在這時,後頭忽然有人急匆匆擠到前面。
「醫官,我先種!」
說話的竟是昨日那個抱著孩子喊著要拼命的婦人。
旁邊人全愣住了。
婦人漲紅著臉,手裡攥著剛揭下來的告示抄條:「我家男人在皇家海貿商會做學徒,明年要考丙等憑證,我兒子開春還要進附學,家裡米缸只夠三天,炭也只剩半筐,你們先給我種,再給孩子種!」
她這一開口,後頭的人群頃刻騷動起來。
「我家二郎也要考匠人評級!」
「我閨女在紡織作坊做工,聽說下個月升組長也得查黃帖!」
「醫官,先排我這戶,我家老娘腿腳慢,我替她把凳子搬來!」
昨日下午還堵著醫工追問痘苗成效的人,一轉眼便開始爭著往登記桌前遞戶牌。
有人嘴裡依舊嘀咕。
有人臉上依舊帶著懼色。
可隊伍已經排了起來。
周老七站在街邊,看著昨日那個死死護著孫子的趙老太太,此刻一手牽著孫兒,一手抓著米牌,慢慢走到長桌前坐下。
老太太嘴裡念叨著天花娘娘,胳膊卻已經老老實實伸給醫工。
第一針落下。
第二針接上。
街尾那條原本空蕩蕩的接種隊伍,很快排出了數十步。
這樣的變化很快出現在更多坊巷。
聚寶門附近,一名準備參加來年科考的年輕士子原本在茶攤上罵了半日強種,回家後才從父親手裡接到學政新貼出的章程。
他盯著「報名須驗防疫印」幾個字看了足足一盞茶,第二天清晨便抱著戶籍冊排到了接種桌前。
輪到他時,他還繃著臉同醫工說道:「這一針我記著,待疫情過去,我照樣要寫文章論一論朝廷今日這套法子。」
醫工只笑著替他挽好袖口:「儘管寫便是,先把命保住,文章才有人看。」
那士子聞言臉色略顯不自然,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老老實實坐著,讓醫工替自己完成了接種。
城東幾家官營工坊也很快貼出新規,原定月底舉行的技工晉級照常進行,報名時加驗防疫印。
許多原本守在家中觀望的學徒當天便成群去了坊口接種點。
對他們而言,眼前這一針已經和下個月能領多少工錢直接連在了一起。
藍玉坐在馬上看了一會兒,終於咧嘴笑了。
刀當然有用。
可吳王殿下那張黃帖,顯然更快。
到了午時,應天府統計各坊接種人數時,昨日還停在三成上下的重點接觸人群,已經一路衝到了八成。
而街頭關於「罪己詔」與「大醮招魂」的聲浪,也在米鋪開門與炭車進坊之後迅速低了下去。
六十萬人的嘴可以一起議論。
六十萬人的日子,卻每天都要繼續過。
朱橚抓住的,正是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