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百日禮,五位大伯今日正好全在,侄兒這一百三十二日的大百日,便勞煩諸位伯父補一補心意了。」
朱橚說得坦坦蕩蕩,懷裡的朱有炤也十分捧場,聽見父親聲音便咧開嘴笑,小手朝前胡亂抓了兩下。
朱元璋坐在上首聽得眼皮直跳。
朱橚還嫌火候欠些,抱著兒子轉過身,特意朝老朱解釋道:「父皇放心,滿月那回兒臣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去您內庫里取過一回彩頭,今日兒臣懂事,只向幾位哥哥討禮,便讓皇祖父安心過個年。」
朱元璋捏著茶盞,右腳已經抬起半寸,滿殿人都看得出那記鳳陽老農飛踹正在醞釀。
「朱老五,你還挺孝順。」
「兒臣一向孝順。」
朱橚答得極快,抱著兒子往朱標身邊挪了兩步,順勢把朱有炤往前一送:「有炤,先謝謝大伯。」
朱標早知這個弟弟開了口便要見銀子,笑著從袖中取出一枚東珠串成的長命扣,親手放進侄兒襁褓。沐英隨後解下腰間一柄小巧銀鞘短刀,刀刃特意留著鈍口,正適合留作孩子長大後的玩物。
輪到朱樉時,他摸了半天,索性摘下一塊遼東新得的暖玉牌。
朱棣從懷裡取出一隻鎏金狼牙墜,說是滇南軍中土司獻來的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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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棡原本還笑得輕鬆,等朱橚抱著孩子走到他面前,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收了起來。
晉王殿下前些時日在大同順著晉商通敵案往下抄,一口氣追出八百餘萬兩髒銀,眼下兄弟幾人之中,數他手頭最闊綽。
朱橚自然記得清清楚楚。
「三哥,您如今可是咱們兄弟里最富裕的,侄兒這一百三十二日的大日子,您總得多添幾分。」
「老五,我那是朝廷追繳的髒銀。」
「所以三哥身上這塊玉佩屬於私財,正合適。」
朱棡下意識按住腰間。
晚了。
朱有炤那隻小胖手已經精準攥住了玉佩下方的絲絛,緊跟著往懷裡一拽。朱棡趕緊托住玉佩,孩子卻把五根手指攥得極緊,一大一小當場隔著一塊羊脂白玉較起了勁。
朱橚滿臉欣慰:「好孩子,頗有為父風範。」
朱棡心疼得額角直跳:「你還真好意思夸!」
最終,那塊剛到手半個月的極品羊脂玉還是落進了小侄兒懷裡。
朱橚抱著戰利品剛要轉身,朱樉已經抬手搭住他的肩膀,朱棡堵住另一側,朱棣端著茶盞坐在前頭,沐英則含笑往門邊挪了一步。
四面齊全。
朱橚警覺地抱緊兒子:「諸位哥哥,禮都收了,親情也表達過了,咱們該準備吃年夜飯了。」
朱棡笑得格外親切:「百日禮算完,哥哥們也該同你算算前些日子的情分。你在京里整飭儒釋道那陣子,咱們三個人遠在邊地,可都替你出了力。」
朱樉跟著開口:「我回西安以後,關中幾條渠得重新整,軍屯也得擴,新學裡懂水利和農政的人,你得給二哥撥三百個。」
朱棡立刻接道:「太原那邊礦多,我要懂採礦和冶煉的,五百個起步。」
朱棣放下茶盞:「北平接下來要修城,也要整軍械作坊,營造的人我要兩百個。」
沐英笑著接過話頭:「我在北平幫你整飭寺觀清田產時,也出了力。如今義父已有新命,年後讓我去雲南。那邊山路難行,驛道和橋樑都得重修,我要一批會測繪修路的新學學生,數目便照老四的來。」
話音方落,朱橚臉都綠了。
「你們倒是真敢開口!小弟我接下來要開發江陰港,銀子和人手全往裡填,再照這個數分下去,回府便能把底褲拿去當了!」
朱棡說得理直氣壯,半點收手的意思也沒有:「那是你自己把新學的人養得太好用。既然天下都在搶,做哥哥的下手總該比外人快些。」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非但沒有覺得過分,反而紛紛點頭,顯然都覺得這樁買賣做得十分划算。
朱橚看著幾位兄長那副已經開始瓜分人才的架勢,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照這個勢頭再聊下去,今天怕是連新學未來兩三年的結業生都要被提前分乾淨。
雙方圍著人數拉扯了好一陣,最終朱橚咬著牙認下,只給每家打了折扣,又把到任年限寫得清清楚楚。
朱樉幾人心滿意足,話題也順勢落到了年後的去處。
正月過後,幾人都要交卸手中的邊軍。
朱樉從遼東回西安,朱棡自大同歸太原,朱棣結束滇南差事後赴北平。
沐英的去處變化最大,他將奉新的詔命南下雲南,從此世鎮西南。
說起封地,眾人臉上都有期待。
說起交兵符,偏廳里的聲音卻慢慢低了些。
那些軍隊是他們親手帶過的。
一起吃過風雪裡的乾糧,也一起在漫天馬蹄聲里守住過軍陣。
如今邊患漸定,兵符歸朝,他們各赴封地,許多舊部也會按新軍制重新編遣。
朱棣轉著茶盞,先開了口:「雲南這一路打下來,跟著我的老卒里有些人還想繼續打,讓他們回鄉種田,他們自己心裡都發悶。」
沐英也點了點頭:「北平軍中也有這種人,打了半輩子仗,忽然讓他回去守幾畝地,日子反而難過。」
朱橚聽到這裡,心中早已盤算過多日的那套章程終於有了落處。
「既然人還想打,咱們往後也還有地方要打,那便繼續打。」
幾個人齊齊抬眼。
朱橚將朱有炤交給乳娘,起身走到桌邊,把茶盞往中央推了推。
「皇家海貿商會準備設一支專門用於海外征戰的雇用軍。願意繼續從軍的舊部,經過考核以後可以自願簽約。合同定幾年便服役幾年,按月領餉,出海另有戰地津貼,傷亡撫恤也寫進契書。期滿以後,他們可以續簽,也可以領錢回鄉。」
朱樉皺著眉想了片刻:「商會養兵,兵權歸誰?」
「朝廷。」
朱橚早有腹稿,當即說道:「兵部掌編制和軍法,將官由朝廷任命,商會負責軍餉軍械。朝廷決定打哪裡,這支軍隊便去哪裡,它吃的是海貿的錢,握兵符的人仍是父皇。」
朱元璋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兒子們閒聊,聽到這裡,身子已經坐直了。
朱橚繼續說道:「如今大明改了舊衛所,募兵與徵兵並行。現有軍隊可以當成國家的『動員兵』,平日守土練兵,遇到真正關係國運的大仗再大規模徵發。而海外那些爭港口和商路的仗,則交給商會的『合同兵』。」
「東瀛如今還能持續徵募歸義軍,合同兵負責核心作戰和火器運用,歸義軍承擔大部分正面消耗。這樣一來,大明本土的百姓照舊種田做工,朝廷手裡的正規軍也能儘量少動,真正到了國戰的時候再用。」
偏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朱橚說到這裡,接著說明最關鍵的軍費問題。
「更重要的是,往後這類海外戰爭的軍費由皇家海貿商會承擔。商會從海貿與港口獲利,再拿其中一部分養合同兵。打下新的貿易節點以後,商路擴大,商會收益也隨之增長。朝廷只掌戰略與兵權,戶部便能省下大筆軍費。」
朱元璋的目光頓時亮了。
這些年大明四處用兵,哪怕仗仗得勝,國庫也一樣承受著沉重開支。
遼東一開戰,糧草要從關內往北運;大同增兵,軍械馬料便跟著漲;雲南山路漫長,每送一石糧到前線,路上都要耗掉許多腳力。
東征規模更大,海船和火藥的花銷更是一個驚人的數目。
如今朱橚提出的,是另一套用兵法。
朝廷掌兵權。
商會承擔軍費。
海外收益繼續承擔後續征戰開支。
朱元璋手指在膝上敲了幾下,心裡的帳已經算得飛快。
此前軍制從世襲軍戶轉向募兵,朝中阻力始終存在。舊衛所涉及土地和勛貴舊部,每一處調整都會觸動許多利益。合同兵則專門為海外用兵另立章程,先從舊部里的自願者中試行,原有軍制也能穩步繼續改革。
「這法子能辦。」
朱元璋聽到這裡,心裡已有了決斷,沉聲開口道:「年後讓兵部和商會一起擬定章程,先從幾路願意解役的老卒里挑人,編一營試行。餉銀由商會出,兵冊入兵部,將官聽朝廷調遣。若這一營練得好,往後海外的仗便照這個路子擴。」
朱樉與朱棡互相看了一眼,方才交兵權的那點低落已經散了大半。
舊部有了新去處,他們自己也能繼續建功。
朱棣原本一直在旁聽著,此時忽然開口。
「說到海外用兵,我在廣西登船回京之前,收到了一封安南錦衣衛送來的密報。」
朱橚的目光隨之落到他身上。
朱棣神色漸漸嚴肅。
「梁王殘部逃入安南以後,和安南朝中一位權臣走到了一起。」
「錦衣衛最後送來的消息里說,安南朝廷出了大變故。」
他頓了頓,看向朱元璋。
「父皇,這件事,大明恐怕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