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坤寧宮從午後起便熱鬧起來。
宮門前的紅燈籠一路掛到長廊盡頭,殿裡炭火燒得足,窗外寒風卷著細雪,屋內卻滿是飯菜香與孩子的笑鬧聲。朱樉一家早早到了,朱棡抱著兩歲的朱濟熺緊隨其後,朱棣陪著馮瑾芸進宮時,還被幾個哥哥圍著問了三遍正月十二大婚的事。
臨近申時,殿外終於傳來內侍通報。
「西平侯沐英攜夫人耿氏與公子沐晟覲見——」
話音剛落,朱元璋便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眼望向殿門。
門帘挑開,沐英帶著繼室耿荃與沐晟快步入殿。
他從北平一路趕回,臉上添了幾分邊地風霜留下的粗糲,肩背依舊挺拔,眉眼間卻比從前沉穩許多。進門之後,沐英先朝朱元璋與馬皇后行禮,禮數才做到一半,朱元璋便抬手招呼。
「行了,回家吃飯,還等咱點兵?」
沐英笑著起身,改口喚了一聲義父,又朝馬皇后恭恭敬敬叫了義母。
馬皇后拉著耿荃坐下,先問一路風雪,又問北平今年寒氣重到何時,問完大人便把沐晟叫到跟前細看,摸了摸孩子冰涼的手背,立刻吩咐宮人添一隻手爐。
沐英剛想說話,朱標已經迎了上來。
「大哥,一路辛苦。」
這一聲「大哥」剛落,沐英臉上的笑意便收了幾分,目光在朱標身上仔細打量一遍,隨即開口道:「我這回進京以後,才聽人說起前些日子京師鬧痘疫時,你種痘才十日便親自出了宮,還帶著老五一道往疫區里跑。」
朱標神情微頓,隨即站得端正了些。
沐英繼續道:「你如今已經是太子,一舉一動都有滿朝文武盯著學。越是碰上這種大事,越該坐得住,把該用的人用起來,把該守的地方守穩,可你倒好,還是同小時候一樣,見著事情便想著自己先頂上去。老五胡鬧慣了,真闖出禍來還有你這個大哥替他兜著。你若也陪著他一道犯險,出了事情又叫誰來替你兜底?」
朱標老老實實拱手:「大哥教訓得是。」
偏廳里瞬間安靜。
朱樉原本還在慢悠悠剝著一顆炒栗子,聽到這裡,手上的動作悄然停了下來,朱棡嘴角已經壓不住笑意,朱棣則很有默契地朝朱橚遞了個眼神。幾兄弟平日裡最熟悉朱標這副沉穩持重的做派,如今難得瞧見有人能當面把太子殿下說得安安靜靜聽著,一時間竟都生出幾分新鮮。
朱橚壓低聲音感嘆道:「原來大哥也有大哥啊!」
朱棡忍著笑接道:「難怪他訓咱們的時候一套接一套,原來也是家學淵源。」
朱標側過臉,只掃了他們一眼。
四個人立刻坐正。
朱橚在旁看著,心裡越發覺得有趣。
沐英整整大朱標十歲。
當年老朱家還在最艱難的創業年月,朱元璋整日在軍中奔波,馬皇后忙著照料傷兵與後營家眷,年幼的朱標很長一段時日都跟在沐英身邊。朱標啟蒙識字時,沐英會陪在一旁看著,平日裡練字習武出了岔子,也是這位大哥先替他收拾。
說得直白些,朱標這位大明太子,小時候真有一段日子是沐英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
這份情分早已越過尋常兄弟,更添了幾分長兄養幼弟的厚重。
後來朱標年長,朱樉幾兄弟陸續出生,大本堂四大金剛又幾乎照著同一條路長大。朱標一路管著他們讀書闖禍,也替弟弟們扛過老爹的火氣,直到四個人陸續走出大本堂,各自開始領兵辦差。
合著這一家子的兄長作風,居然還是代代相傳。
朱橚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很多童年陰影都有了源頭。
沐英見朱標老老實實應下,神色也緩和了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平平安安的便成。難得一家人都聚齊了,朝堂上的事先放到年後,今日只管安心吃頓團圓飯。」
朱標含笑應下。
馬皇后看著這一幕,眼底早已全是笑意。
她起身重新系好圍裙,又示意常穆英留下來陪耿荃說話,自己轉身往小廚房去了。
「你們先聊著,我灶上還溫著英兒愛吃的醬燒羊肉。酸筍雞湯也燉了大半日,糯米藕剛切好,等會兒涼透了便失了口感。」
沐英聽見這些菜名,神情頓時軟了下來:「義母還記著。」
「自家孩子愛吃什麼,當娘的自然記得。」
馬皇后說完便進了後頭,只留下朱元璋在原處輕哼一聲:「你小子一回來,你義母親自下廚。咱這幾日想吃碗她做的面,還得挑她得空的時候。」
沐英趕緊拱手:「那兒臣今日分義父半碗羊肉。」
「誰稀罕你分,咱自己夾。」
殿裡笑聲一下響了起來。
……
另一頭的暖閣里,孩子們也早玩成了一團。
朱雄英與沐晟同在大本堂讀書,見面以後便把雙六棋盤搬到了地毯上,兩人擲骰走子,爭得十分認真。朱濟熺抱著自己的小木馬跟在旁邊,誰擲骰子,他便湊過去瞧一眼,瞧完再跟著棋子挪地方。
朱雄英終於笑出聲:「濟熺弟弟,你到底幫誰?」
朱濟熺聽懂了自己的名字,舉起木馬認真答道:「吃。」
沐晟當場笑彎了腰,從袖袋裡摸出一塊松子糖遞過去。
小傢伙接過糖,立刻坐到沐晟身邊。
朱雄英十分震驚:「原來一塊糖就能收買。」
沐晟一本正經地把骰子重新握回手裡:「大本堂教過,善用錢糧也是本事。」
孩子們這一陣笑鬧,引得暖閣另一邊的女眷紛紛轉頭。
徐妙雲正抱著豆豆坐在女眷中間,小姑娘今日穿著一身大紅夾襖,雪白兔毛圍著圓潤的小臉,兩隻手正牢牢抓著常穆英遞來的步搖。
常穆英輕輕晃了晃,豆豆抓得更緊。
「瞧瞧,咱們豆豆眼光多好,一上手便挑伯娘頭上最值錢的。」
徐妙雲失笑著替女兒把手指一根根掰開:「她如今正是手閒不住的時候,逮著什麼都要攥一攥,姐姐再由著她,過會兒怕是真捨不得還了。」
王月憫看著豆豆那雙仍追著步搖轉的眼睛,忍不住笑道:「這孩子倒會挑東西,專揀貴重的下手,往後五弟的錢袋子怕是有得受了。」
徐妙雲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眉眼間儘是笑意:「殿下巴不得如此,前兩日還說,豆豆將來若看中了什麼,只管伸手拿,反正她爹負責掙錢。」
一屋女眷頓時笑開。
話題繞著孩子轉了幾圈,很快便落到馮瑾芸身上。
常穆英笑著問道:「瑾芸再過十來日便進燕王府了,你自幼在將門長大,往後準備管家還是管兵?」
馮瑾芸朝偏廳那邊望了一眼,唇邊帶著淺淺笑意:「總得先把人管明白了。府里上下人心齊了,家事才好料理,往後真有軍中的事情,也能坐下來慢慢商量。」
謝容錦聽得莞爾:「照你這麼說,四弟這回迎進門的可不只是王妃,往後燕王府里里外外,怕是都有人替他穩穩看著了。」
王月憫順勢說起夫妻之間的錢袋子,耿荃便笑著揭了沐英的老底:「侯爺在北平時也藏過私房,把幾張寶鈔塞進舊甲內襯裡,覺得那副舊甲掛在書房最穩妥。後來我讓人拆洗內襯,寶鈔連著一張酒樓欠單一起掉了出來。」
常穆英聽得直樂:「你們家侯爺藏私房的本事,倒是比打仗樸實多了。」
徐妙雲聽到這裡,神色倒是十分平靜:「我家殿下藏私房的路數要繞得多。他先把錢投進工坊,等有了分紅,再換成船塢的股契,隨後又拿股契到銀行抵押,貸出來的錢才真正落到自己手裡。這樣在幾本帳冊之間轉上一圈,尋常人還真未必看得明白。」
「偏偏殿下還振振有詞,說這不叫藏私房,叫資產配置。」
屋裡靜了片刻。
馮瑾芸緩緩嘆道:「五弟這哪裡是在藏私房,分明還順手做出一門學問來了。」
徐妙雲低頭替豆豆理了理衣襟,語氣很是平靜:「後來我乾脆同殿下約好了,想折騰這些也成,只是每月得自己把來龍去脈寫清楚。如今他每回動一筆錢,都比從前記帳認真多了。」
笑聲頓時又高了一層。
耿荃笑過之後,神色漸漸認真了些。
她握著茶盞遲疑片刻,才朝徐妙雲說道:「五弟妹,我還有一樁私事想托你留心。我哥哥耿炳文這些年一直守城練兵,差事做得穩,偏偏軍功簿上總缺一場真正揚名的大仗。東征時他守著京畿,遼東與大同那邊又都有幾位殿下坐鎮,他嘴上從來平靜,我這個做妹妹的卻知道他心裡急。」
徐妙雲聽完,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嫂嫂放心,大明眼下正處在往外開拓的時候,海上才走出第一步,西南與北地也都有許多事情要做。耿將軍有守城練兵的真本事,朝廷總會用到,等殿下那邊再議新差事時,我也替嫂嫂提一句。」
耿荃臉上頓時鬆快許多:「有你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話音剛落,偏廳那邊忽然傳來朱橚格外熱情的聲音。
「諸位兄長,先停一停手裡的茶,本王這裡有一樁喜事要宣布!」
眾人循聲望去。
朱橚抱著朱有炤站在門口,小傢伙趴在父親臂彎里,精神十足,兩隻眼睛已經盯上了朱棡腰間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朱橚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次掃過沐英與朱標幾兄弟,笑得十分誠懇。
「有炤和豆豆百日那會兒,我和妙雲正困在東宮,今日算一算,兩個孩子正好一百三十二日。」
他低頭看了一眼兒子,又鄭重補充道:「一百三十二日,四捨五入,當然也算百日。」
偏廳里幾位兄長的眼神同時變了。
朱橚笑意愈發親切。
「白日宴就不用補了。」
「至於百日禮,五位大伯今日正好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