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金陵城張燈結彩,吳王府里卻安靜得像是遭了賊。
吳王朱橚正在床上挺屍。
「殿下,日上三竿了。」
徐妙雲站在床邊,手裡端著熱水。
床上的朱橚紋絲不動,只從被窩裡悶悶地傳出一句:「今日早上的朔望朝,我不是早就告了假嗎?讓父皇先替我頂一頂。」
「朔望朝是告了假,午朝呢?」
「午朝也告。」
「父皇准了嗎?」
「等他瞧見我這副模樣,多半就准了。」
這幾日,朱棣與馮瑾芸大婚,朱橚剛喝完喜酒,又趕去給朱樉、朱棡送行。老二去了西安,老三去了太原,兄弟們臨走前輪番敬酒,仿佛不把這位五弟灌進桌底,便不足以證明兄弟情深。
連續數日縱酒,他腦袋裡像塞進了一窩蜜蜂,嗡嗡作響。
徐妙雲伸手掀開被子,朱橚立刻蜷成一團,死死抱住床柱。
「我不去,我今日要閉關修煉。」
「修煉什麼?」
「修煉睡覺。」
「那你抱著床柱做什麼?」
「床柱是我的護法。」
徐妙雲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俯身在他耳邊道:「殿下若再不起,妾身便去請母后。」
朱橚一個激靈,抱床柱的手立刻鬆了。
馬皇后若是來了,護法床柱只怕要連夜換主人。
「妙雲,扶我一把。」
「自己起來。」
「我頭暈。」
「那便暈著起來。」
話雖如此,她還是伸出手,將這個醉得沒骨頭的夫君從床上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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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順勢把腦袋擱在她肩上,整個人像一隻曬蔫了的大貓。
「殿下,站好。」
「站不住。」
「你究竟能做什麼?」
朱橚想了想,認真道:「能聽王妃的話。」
徐妙雲拿他沒有辦法,只得親自替他淨面漱口,又用溫熱的帕子替他擦臉。朱橚閉著眼,任由她擺弄,偶爾還往她掌心裡蹭一蹭。
「別動。」
「妙雲,你真好。」
「少說兩句,酒氣沖人。」
「那我不說了。」
他果然閉上嘴,只是手臂環在她腰間不肯鬆開。
徐妙雲紅著臉推了兩下沒推開,只能由他抱著,替他把髮髻束好。
等朱橚終於換上王袍,早膳已經擺在了中堂。
五個月大的朱有炤和朱豆豆各自窩在乳母懷裡,面前擺著兩隻小碗,裡頭是調得稀稀的米糊。
朱豆豆倒是安分,勺子送到嘴邊便乖乖張嘴,咽下去後還一本正經地盯著乳母手裡的勺子,像是在等下一口。
朱有炤卻沒這份耐心。
乳母才餵了她兩口,他便伸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勺子,嘴裡「咿咿呀呀」叫個不停。
沒抓著,又扭頭去夠妹妹那一碗,急得兩條小腿直蹬。
朱橚捧著粥碗看了半晌,忍不住道:「瞧見沒有?才五個月,就知道搶妹妹的飯了。」
徐妙雲瞥他一眼:「他那是餓了。」
「豆豆也餓,怎麼不搶?」
話音剛落,朱豆豆忽然一把攥住乳母手裡的木勺,死活不肯撒手。
朱橚沉默片刻。
徐妙雲唇角微揚:「殿下方才說什麼?」
「我說——」朱橚若無其事地低頭喝粥,「不愧是我的閨女,知道吃飯要自己動手。」
徐妙雲沒好氣地道:「你少教他們這些。」
朱橚正要反駁,朱豆豆忽然「啊」了一聲,小手一揚,半勺米糊正落在他袖子上。
堂中頓時安靜了一瞬。
朱橚低頭看看袖子,又看看正沖他咧嘴直樂的女兒,半晌欣慰道:「還是豆豆知道心疼父王,曉得我餓了,連自己的口糧都捨得分我一口。」
徐妙雲瞧了他一眼,悠悠道:「妾身瞧著,倒像是豆豆嫌父王話多,索性親自動手了。」
朱橚:「……」
……
一家人正吃著,管事匆匆進來稟報:「殿下,府門外來了四撥使臣,說是給兩位小殿下補送百日賀禮。」
朱橚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
「四撥?」
「大理、麓川、大越,還有占婆國。」
「他們倒是會挑時候。」
今日正逢元宵,西南諸國使團一大早便隨百官入朝,行完了朔望朝的大禮。朱橚雖告假未曾露面,午朝卻是躲不過去。偏偏這些人剛從宮裡出來,便趕在他入宮之前登門,擺明了是要先把禮送進吳王府。
四國皆知,吳王是大明朝堂真正的定盤星。
朱橚眯起宿醉的眼睛,轉眼又恢復成一副貪財好貨的模樣。
「請進來。」
管事遲疑道:「四撥人,一起請?」
「不,一撥一撥來。」
朱橚補了一句:「東西若是太重,別讓客人抬,咱們的人去抬。」
徐妙雲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這哪裡是接待使臣,分明是準備收租的。
第一個進來的是大理的謀臣高正。
大理承南詔故地,至宋時便有「段主高相」之說。段氏為主,高氏世代執掌相權,朝政內外皆有極重分量。高正既出高氏,又是段寶身邊的謀臣,此番親自奉使金陵,分量自然不同尋常。
只見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壯漢,抬著一口口木箱。箱蓋一開,滿堂碧光,翡翠玉石堆得幾乎漫出箱沿,另有象牙、犀角和拇指大的南海明珠,在燈下閃得人眼花。
「小小賀禮,不成敬意。」高正拱手道。
朱橚站在箱子旁,伸手捻起一塊翡翠,對著燈光照了照。
「這也叫小小賀禮?」
高正的笑容微微一僵。
朱橚吩咐管事:「翡翠送內庫,玉石單獨入帳,象牙別磕了,給孩子做搖鈴。」
高正眼角抽了一下,趕忙道:「吳王殿下,我主段寶仰慕天朝威儀,願世世代代——」
「好說,好說。」朱橚大手一揮,「先喝茶,段王的心意,本王都記下了。」
「那冊封之事……」
「慢慢談,不急。」
第二撥是麓川的第一猛將刀干孟。
此人奉思秀法之命,身材魁梧,腰佩彎刀,身後抬來的卻不是兵器,而是一塊塊狗頭金、上好的金絲楠木,以及繡著孔雀羽的織錦。
朱橚看了一眼狗頭金,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頭。
「刀將軍有心了。」
刀干孟忙道:「麓川久慕大明,願奉天朝為宗主,只求殿下在陛下面前替我主說幾句公道話。」
朱橚把狗頭金塞進袖子裡,袖口立刻墜了下去。
「公道話,本王最會說。」
他拍了拍刀干孟的肩膀,差點把這位麓川第一猛將拍得一個趔趄。
刀干孟臉上堆笑,心中暗鬆一口氣。
吳王貪財,這是好事,只要有價錢,便能談條件。
第三撥是胡季犛派來的阮多方。此人既是胡季犛的義弟,也是其手中最鋒利的一條鷹犬,這些年替他剪除異己、屠戮陳氏宗親,手上沾的血只怕比說過的話還多。
偏偏這樣一個人,送來的禮物卻最是精巧。
南海明珠裝在紫檀盒中,香料用金線包裹,另有一尊沉甸甸的金佛。阮多方說話謹慎,句句不離兩位小殿下的福壽,半個字也不提大越國內的風波。
朱橚卻盯著那包香料看了半晌,笑道:「這東西味道太沖,拿去熏庫房,能防蟲。」
阮多方忙道:「殿下果然識貨。」
「本王不識貨。」朱橚把金佛遞給管事,「本王只識得金子。」
阮多方一愣,隨即陪笑,心中對這位吳王的評價又低了幾分:越是這樣的人,越好對付。
直到占婆國使臣虎都蠻入府,場面才真正熱鬧起來。
這位占婆宰相身份最高,帶來的禮物也最惹眼。
除了滿箱的南海珍貨,他竟還命人牽來了兩頭幼象。
兩頭小象耳朵蒲扇一般,鼻子卷著彩綢,慢吞吞走進院子,嚇得幾名侍女連連後退。
徐妙雲懷裡的朱豆豆原本還在啃自己的手指,瞧見兩頭幼象進院,頓時把手放了下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得滾圓。
她盯著那兩隻不斷扇動的大耳朵看了半晌,忽然興奮起來,小腿一陣亂蹬,嘴裡「啊啊」直叫,還伸著手拼命往前夠。
朱橚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道:「怎麼,豆豆這是看上了?」
朱豆豆自然聽不懂,只顧衝著幼象咿咿呀呀。
恰在這時,一頭幼象甩了甩鼻子,低低叫了一聲。
朱豆豆身子一抖,方才還伸得老長的小手嗖地縮了回來,一頭扎進徐妙雲懷裡,只剩半張小臉悄悄露在外面。
朱橚樂了:「膽子倒是不小,就是收得快了些。」
虎都蠻笑道:「此乃我占婆國最溫順的幼象,特送與兩位小殿下作伴。」
朱橚圍著小象轉了一圈,忽然問道:「制蓬峩,你們這些年能在安南戰場上連戰連勝,靠的就是象陣戰法吧?」
虎都蠻的笑容頓時停住。
朱橚抬手摸了摸小象粗糙的皮膚,隨口說道:「前列披甲巨象,象背設弩手,後面跟藤牌刀手,再以鼓聲驅使進退。大越的步卒見了,腿肚子先軟一半。」
院中一靜。
高正、刀干孟和阮多方彼此交換眼色,笑意都收斂了幾分。
吳王連占婆的象陣都知道,難道錦衣衛的耳目已經伸到南海?
虎都蠻心中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恭聲道:「殿下所知大略不差,不過戰象終究是牲畜,豈敢與天朝的火器爭雄?」
「哦?」朱橚終於回頭,「若本王在五十步外放一輪火炮,象群會不會掉頭?」
虎都蠻額角滲出冷汗,忙道:「象怕巨響,卻也認得馭手。若以鼓樂壓住炮聲,以鐵鉤約束,未必不能穩住陣腳。只是天朝火炮威震四海,若真在陣前遇上,臣只怕……」
他故意停頓。
「只怕什麼?」
「只怕占婆將士當場便要跪地請降。」
朱橚哈哈大笑,拍了拍虎都蠻的肩膀:「會說話,本王喜歡!」
虎都蠻先前心頭那點疑慮,反倒隨著朱橚這一笑漸漸散了。
這位吳王問起軍陣時倒像有幾分見識,可一聽奉承,臉上的得意便怎麼也藏不住,轉眼又去擺弄那些金玉珍玩。虎都蠻看在眼裡,心中很快有了判斷——無非是個仗著身份、又愛在人前賣弄幾分見聞的富貴親王罷了。
四國使臣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幾乎同時冒出一個念頭:禮,送對了。
他們把吳王府的庫房填得滿滿當當,又把朱橚哄得眉開眼笑。接下來只要等到午朝,這位手握軍權、掌著海貿的大明親王肯替他們開口,冊封、通商,乃至更多的好處,便都有了著落。
送走使臣後,徐妙雲走到院中,看著堆成小山的禮箱,輕聲道:「殿下真要替他們說話?」
朱橚把玩著那顆最大的南海明珠,嘴角的笑意慢慢勾起。
「自然要說。」
「怎麼說?」
「在午朝上說。」
徐妙雲看著他那副笑容,忽然覺得那些使臣高興得太早了。
這些人以為自己送進吳王府的是禮。
殊不知,連同禮一起送進來的,還有他們各自的心思和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