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奉天殿。
年節的最後一場朝會,原本已經到了收尾的時候。
禮部剛把元宵朝貢的章程念完,戶部又報了幾句糧道上的瑣事,滿朝文武站得腿腳發麻,人人都盼著早些散朝回去。誰知朱元璋並沒有揮手,反而把目光投向殿外。
「宣西南諸國使臣覲見。」
太監一聲唱喏,殿門外便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
朱橚獨自站在親王班列前頭,身後只隔著半步站著沐英。
往日兄弟幾個湊在一處時,總能把這一列站得滿滿當當,如今老二朱樉已經去了西安,老三朱棡也赴太原就藩,朱棣又因新婚得了恩旨免朝,原本熱鬧的親王班列一下空了大半。
朱橚站在其中,竟顯得有些形單影隻。
也正因為如此,殿門外腳步聲響起時,他反倒成了親王班列里最顯眼的那一個。
四名使臣魚貫入殿,才跨過門檻,目光便齊刷刷落到了朱橚身上,彼此之間還極有默契地遞了個眼色。
那眼神,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朱橚險些笑出聲來。
方才在吳王府里,這幾位可都是滿臉堆笑,翡翠、象牙、珍珠、狗頭金,一箱一箱往府里抬。那時候他們看自己的眼神,確實像親兄弟,只不過一個個都想把自己的親兄弟賣個好價錢。
如今到了金鑾殿,倒真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大理使臣高正率先出班,恭恭敬敬道:「大明皇帝陛下,段氏久慕天朝威儀。往日梁王據滇,強令我等相助,我等實是身不由己。明軍入滇之後,我家主上幡然醒悟,暗中為王師傳遞軍情,亦曾出兵牽制梁王,多少算有些微功。」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聲音越發誠懇。
「如今段氏願永奉大明正朔,求陛下賜下金印,冊封為獨立藩屬,我主願意世世代代替天朝鎮守大理。」
麓川第一猛將刀干孟緊跟著抱拳道:「我麓川也是如此,先王思可法當年迫於梁王淫威,才有那段舊事。如今思氏願歸順天朝,只求保留一方國號,年年納貢,絕不敢有二心。」
兩人說得滴水不漏,仿佛當年梁王起兵時,他們都是被刀架在脖子上辦事的。
高正悄悄瞥了朱橚一眼。
按照方才的情分,這位吳王殿下總該替他們說兩句公道話吧?
朱橚果然動了。
他從親王班列里走出,朝朱元璋拱了拱手。
高正心中一喜,刀干孟更是挺直了腰杆。
下一刻,朱橚冷冷道:「父皇,兒臣以為,這兩國說得不對。」
殿中像是突然刮過一陣北風。
高正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刀干孟張著嘴,險些把舌頭咬了。
「不對?」朱元璋挑了挑眉。
「大大的不對。」朱橚轉身看向兩名使臣,聲音陡然沉了下來,「西南自漢唐以來便在中原王朝經略之內,郡縣沿革、軍政建置,史冊俱有明載。如今你們據城自守、僭稱王號,又想借一句歸附換得朝廷冊封,繼續把大明疆土當作自家的世業,這算盤打得未免太響了些!」
高正臉色發白,急道:「殿下,段氏在大理經營數百年——」
「數百年又如何?」朱橚一揮袖子,「蒙氏傳到段氏,靠的不過是山川險遠、中原一時鞭長莫及,才把這筆舊帳拖到了今日。如今大明兵鋒已經踏進雲南,這筆拖了幾百年的帳,也該在洪武朝徹底算清了!」
他抬手指向刀干孟:「至於麓川,思可法當年尚算個人物,至少知道進退。可傳到思秀法這一代,橫徵暴斂、濫殺百姓,把好端端的麓川折騰得民不聊生。自己把百姓當牛馬,還妄想保住一個國號,臉皮未免太厚了些!」
刀干孟性子直,脫口便道:「吳王殿下,您方才在府里可不是這麼說的!」
滿殿一靜。
朱橚也靜了。
高正恨不得當場把這位猛將的嘴縫上。
誰知朱橚只是輕輕一笑:「本王方才收的是賀禮,今日談的是國事。你送的是玉石,又不是本王的良心,難不成還想連良心一併買走不成?」
殿中先是一靜,隨即不知是誰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緊接著,笑聲在文武班列里此起彼伏。
收錢歸收錢,辦不辦事,那得看心情。
這樣的吳王,才是他們熟悉的吳王殿下。
刀干孟憋得滿臉通紅,半晌竟找不到一句反駁的話。
話鋒到此,朱橚竟忽然收了鋒芒,緩下語氣道:「刀將軍,你是個帶兵的人,本王倒看中你的才幹。既然看得出思秀法並非明主,何不棄暗投明?大明正在開拓四方,缺的是能打仗、能治民的人,不缺一個掛在嘴上的國號。」
刀干孟眼神一動,竟真的有些心動。
朱橚又看向高正:「至於段氏,若願入朝為官,本王可以替你們說情。若非要抱著一塊舊匾額不放,那便只能請你們把匾額留下,人走便是。」
「好!」
李善長當先出班,拱手道:「吳王殿下所言,正合大明開國之制,西南之地,豈容世代割據!」
徐達也沉聲道:「改土歸流,方是長治久安之策。」
一時間,文武百官紛紛附議。
如今的大明,剛平東瀛,正是兵鋒最盛的時候,區區大理、麓川,拿什麼和朝廷講條件?
高正與刀干孟對視一眼,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兩國吃癟,站在後面的占婆使臣虎都蠻更不敢輕易開口了。
他是占婆國宰相,早年便曾率使團入明,與大明有些香火情分。今日原想趁著舊交,替制蓬峩求一個擴大海貿的恩典,此刻卻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陛下,我占婆一向敬重大明,願繼續通貢,願與天朝永結友好。」
朱橚看著他:「既然友好,那就好辦了。」
虎都蠻心中剛鬆一口氣,便聽朱橚繼續道:「皇家海貿商會明年便要直營傾銷南海的商貨。占婆的港口、關津、商路,統統開放,不許轉口加價,不許拿中間商的差價養肥你們占婆的貴族。大明商隊要進港,誰敢阻攔,便視同與大明作對。」
虎都蠻的臉一寸寸白了。
朱橚並未就此收住話頭:「還有一件事,來自天竺(印度)的婆羅門勢力,須得廢黜。各地像大越一樣推行漢字,開設儒學,官員以漢文理政。你們若願意改,便是大明的朋友,若不願意改——」
他頓了頓,笑意全無。
「大明水師自會替你們打開國門。」
虎都蠻臉上的笑意已經有些掛不住,只得連忙俯首道:「占婆願聽天朝教誨。」
旁邊的高正聽得心驚肉跳。
連最早向大明稱臣的占婆都被如此對待,自己的大理又算得了什麼?
至於大越國的使臣阮多方,這個胡季犛的義弟兼鷹犬,自入殿以來便一直低著頭,連朱橚的目光都不敢相接。
「阮使臣。」朱橚忽然開口,「你為何不說話?」
阮多方拱手道:「外臣……只是敬聽天朝訓示。」
「那便聽仔細些。」朱橚轉頭吩咐,「把陳伯適帶上來。」
不多時,錦衣衛領著一名中年人走進殿中。來人一路神色平靜,直到行完禮起身,將目光落到阮多方身上,那份強撐出來的克制才驟然裂開,藏在袖中的雙手也一點點攥緊。
「罪臣陳伯適,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你不是罪臣。」朱橚道,「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陳伯適伏在金磚上,聲音發顫道:「胡季犛本是外戚,受先帝信重,卻暗中結黨。先帝陳睿宗一死,他便逼迫少帝退位,屠戮陳氏宗室。臣的兄長、妻兒,全死在胡氏刀下。阮多方奉胡季犛之命入明,口口聲聲說是國中有喪,實則是來遮掩弒君篡位的罪行!」
阮多方猛然抬頭:「一派胡言!陳氏無能,胡相不過是代天理政——」
「代天理政?」朱橚嗤笑,「把皇帝趕下龍椅,把宗室殺得乾乾淨淨,這也叫理政?」
阮多方硬著頭皮道:「陳氏皇帝年幼,國事混亂,胡相是為天下——」
「住口!」
朱元璋原本還只是冷眼聽著,聽到這裡,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陳氏的冊命尚未撤,胡家便敢擅自改換國主,如今還派人到金陵替這樁逆事討名分!真當我大明的詔書只是幾張廢紙,誰想踩便踩麼?」
阮多方臉色慘白,急忙跪下道:「陛下息怒,外臣並無此意。」
「沒有此意?」朱元璋站起身來,龍目森寒,「你替逆賊張目,便是逆賊同黨!」
殿中鴉雀無聲。
朱橚看了阮多方一眼,淡淡補了一句:「父皇,胡季犛既然敢弒君,便該讓天下藩屬都看清楚,欺君犯上是什麼下場。」
朱元璋沒有再猶豫,猛地一揮手。
「拖出去,午門斬首示眾!」
兩名錦衣衛應聲而出,一左一右架住阮多方。
「陛下!外臣是使臣,按兩國之禮,不可殺使!」阮多方拼命掙扎,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你算哪門子的使臣?」朱元璋冷笑,「替逆臣遮罪的鷹犬,也配談禮?」
話音落下,兩名錦衣衛再不給阮多方開口的機會,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強行往殿外拖去。
阮多方仍在拼命掙扎,鞋底擦過金磚,叫喊聲一路穿過殿門,最後消失在長階之外。
奉天殿裡卻沒人敢動。
其餘幾國使臣早已噤若寒蟬,便連那些原本只是隨班觀禮、與今日西南之事毫無干係的外邦使節,也一個個垂下目光,再不敢露出半分輕慢。
高麗使臣金允植便站在這些人中間。
他此刻臉色發白,連袖中的雙手都有些發僵。
前兩年,高麗還敢聯合諸國,在大明朝堂上借勢施壓,言語間逼迫太子退讓。那時他們總覺得,大明縱然兵強國盛,也終究要顧忌四方邦國的態度,不可能真把事情做絕。
可今日親眼看著阮多方被拖出午門,金允植才猛然意識到——
當初哪是什麼周旋,分明是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
只要當時朱元璋真動了殺心,今日站在殿裡發抖的,未必只有他金允植。
滿殿外使各懷心思,卻沒有一人敢在此時開口。
直到那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壓到極處,朱橚才從親王班列中緩緩向前一步。
「大明願與諸國通商,也願給諸國機會,可誰若把朝貢當成討價還價,把大明的寬厚當成軟弱——」
他望向午門方向,恰在此時,一聲沉悶的炮響自宮牆外驟然傳來。
那是午門行刑的炮令。
————————————
————————————
好消息,小說被改漫劇了。
壞消息,漫劇是盜版的。
作者正在維權當中,後續爭取改為正版。
我看了一下,質量還可以,喜歡的讀者可以在番茄/紅果檢索關鍵字「徐妙雲婚書」。